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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作者:黑桥114 当前章节:14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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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吻是人类社会中用来表达情感的方式。

但假如这个表达情感的对象是只黑漆漆的咒灵, 那么这就不叫甜蜜,而叫惊悚。

乙骨忧太岔着腿,坐在沙发上, 任由这只类似软体动物的咒灵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像只渴望人类抚摸的小动物。

他轻柔地摸摸潮的头,小声埋怨:

“小潮,你太坏了。”

这只咒灵实在是太坏了。

不知道在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 却都要恶劣地在他身上实践。

可他又怎么能拒绝呢?

他违心地想。

小潮是咒灵, 是动不动就会生气的坏孩子,而他是监管咒灵的咒术师, 首要任务就是镇压这只脾气很坏的咒灵。

所以做这些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潮歪着头,听不懂似的往前靠。

平平的胸膛相靠近, 潮感受到对面那个温热的皮肉下,那颗正在慢吞吞震颤的心脏。那频率太低, 低到似乎一秒钟也跳不了几下。可潮又认为那频率太高, 高到体温都随着心跳的震颤传递到她的胸膛里。

她没有心脏, 没办法感知这种血脉泵动的微妙感觉。

但是打架, 好!

击败邪恶软体动物大王, 更好!

人类的一切都让它感到好奇而有趣。

它伸出触肢,小心翼翼地环抱着乙骨忧太的身体,触肢细长,能在他背后打个结。

这是一个凉飕飕却安全感十足的拥抱。

乙骨忧太慢半拍地放弃抵抗, 轻轻地低头, 在它那颗黑乎乎的头上落下一个柔软的亲吻, 声音小到像是怕惊扰到其他人一样,

“小潮, 好可爱。”

对着一个黑乎乎的咒灵说可爱, 天底下可能也只有乙骨忧太一个人。

心脏跳动的频率平稳又健康,他们窝在沙发里拥抱,直到一道心跳逐渐变成两道。

潮抬起脸来,用触肢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冰凉的外壳下,一颗心脏正在慢吞吞地鼓动着,起初和乙骨忧太的频率一模一样,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

那颗心脏挣脱既定的轨道,开始循着人类的痕迹,扑通扑通地跳。

乙骨忧太惊喜地感受那下面蹦蹦跳跳的心脏。

这是一颗因为他才诞生的心脏,这是一只咒灵向着人类转化的开始。

他感受到这种令人震颤的灵魂力量。

他近乎幸福到崩坏。

哪怕此刻死掉,也都值得。

潮凑近他,用细长的手臂圈紧他的脖子,细细的嘴巴张开,张张合合,如同人类般,似乎想要表达着什么。

乙骨忧太纵容她靠近自己,纵容她用细长的触肢抚摸自己的嘴巴,更加纵容她用更过分的动作触碰他的喉咙和舌根,他模模糊糊地发声,但只能哼出一些不完整的语调。

他猜测,潮正在学习人类。

或者说,正在学习如何成为人类。

这很稀奇,但乙骨忧太却不觉得恐怖。

在他刚刚入学时,他曾经在夜蛾老师的课堂上问过如此一个问题——

人的灵魂和咒灵的区别在哪里?

从生物学和生理学的角度上而言,人是不存在灵魂这种东西的,因为他们是极度的唯心主义提出的虚无缥缈的定义。

但乙骨忧太依旧存在疑问。假如咒灵是人类恶意的凝结,那么灵魂,灵魂又是什么呢?

假如灵魂是人类最本质的东西,那么咒灵是否和灵魂是同样的存在呢?

但显然不是。

看看里香就知道了。

假如她只是一只咒灵,又怎么会因为被捆绑而痛苦挣扎呢?

灵魂已经是更加高维、更加独立的存在,相比较咒灵,它们其实更趋向于人的本我。

“忧……太……”

他注视着潮的嘴巴发出这样的口型,她慢吞吞地学习着,直到可以自如且流畅地说出他的名字。

“嗯,忧太。”

幸福感,裹挟着心脏,让他想要尖叫,想要把那颗不停跳动的心脏挖出来,想要捧给眼前人,想要宣泄他的情感。

那颗脆弱而心跳微弱的心脏,正在他的手下震颤,一点点将眼前黑漆漆的咒灵变成不似咒灵的存在。

嘴巴、心脏,接下去是哪里?

黑乎乎的房间里,乙骨忧太的脸像被藏进光影,他小心翼翼地抚摸咒灵的脸颊,轻手轻脚,想要告诉它慢慢来,但又害怕它忘记自己,于是索性就用额头抵住咒灵的头颅,轻轻哀求她:

“小潮,快点,再快点。”

你在哪里呢?

你还好吗?

你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他统统不敢问。

曾经他听说过一种言论——

假如迷途的灵魂在寻找归途时知晓了自己生前的遭遇,他们的灵魂就会孱弱下去,以至于无法再回到原来的身体。

假如小潮知道——

假如她知道了自己的过去。

假如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假如她知道乙骨忧太这样卑劣的家伙曾经是她少年时期唯一的同伴,假如她知道了乙骨忧太没能救下她。

她会不会因此感到失望,而不想再回到他身边了呢?

他没能拉住她。

他也从来不敢问——

是不是,有那么一刻,真的对他无比失望。

所以在那个游戏里。

她才始终没有靠近自己。

他的勇士,倒在了面见魔王的前夕。

……

“嘛,本来是打算让忧太你完成等级考核就直接去非洲的,但是现在好像有新的任务来了哦。”

电话那头的男声低沉,却带着微弱的失真。

“总之,是个长期任务呢,要出一段时间的差,忧太是OK的吧?”

“嗯。”乙骨忧太简单在电话里答应下来,便让电话那头的男人笑弯了眼睛。

“忧太还是一如既往地靠谱呢。”

“那么,就去吧!”

“目的地是——仙台,忧太的老家。”

“仙台中心区,出现了强大的咒力波动,目前还不能确定是什么等级的咒灵,需要你和辅助监督实地考察。”

“以及,老师我怀疑可能有特等的咒物存在,一旦发现,立刻收容。”

“好的,我了解了。”乙骨忧太回答道。

电话那头的男人又嘱咐一句:

“不管发生什么状况,安全第一,要把老师最骄傲的学生安全地带回来哦。”

“嗯。”乙骨忧太抿起唇来笑笑,“当然。”

没有人能伤害到他。

“哇……”带着眼镜的男人抬头感叹道,“还真是破破烂烂啊。”

以仙台市某中心区域,已经彻底被浓厚的咒力波动笼罩了,这种感觉普通人是无法用肉眼看到的。

从辅助监督西山优井的目光看去,整个区域都被一个圆盘形的黑色咒力圈笼罩,身在其中的、无论是建筑还是人类,都恐怕遭遇到了不小的影响。

“拜托您■,西山监督,先和当地管理局沟通一下,将这部分人员调遣吧。”乙骨忧太面色冷静地下达指令。

“嗯,当然。”西山优井推推眼镜,拿出手机,通过总监部的内部联络渠道进行沟通。

他是个很儒雅的男人。

和乙骨忧太经常见到的伊地知监督不同,他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似乎每时每刻都对这个世界富有耐心和包容。

“需要我向总监部汇报吗?”西山优井问道。

乙骨忧太:“唉?”

“这种事情——”还需要问他吗?

西山优井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含义,笑道:

“当然了,西山和狗卷,好歹也算是至交。”

虽然并不代表着就要无条件支持五条悟,但总监部和高专,他还是有选择的权力的。

西山优井的眼睛透过镜片,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天空中那片被笼罩的阴影,若有所思道:

“我只是有种奇妙的直觉,乙骨君,我总觉得——眼前这个术式,我在哪里曾经见过。”

是的。

眼前这个巨大的如同圆盘一样的东西,只需要认真观察,就能发现其中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运作着的术式,它似乎在疯狂地从这个现实的角落里汲取着什么东西。

乙骨忧太赞同道:

“确实。”

他无法复制。

乙骨忧太在里香觉醒离开之后,拥有了可以复制术式的能力,在绝大部分情况下,他的术式复制是无条件的。

但偶有例外。

比如五条老师的无下限,比如真希的“天与咒缚”,这类型术式都需要无比苛刻的前置条件——

一双六眼、又或者一个毫无咒力的纯粹身躯。

这都是乙骨忧太做不到的。

因此这个术式,要么,就是拥有着绝对无法被复制的先决条件;要么,就是还没有展示它的全貌。

只是,他问道:“西山监督见过很多术式吗?”

西山优井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没有,其实严格意义上,我见过的术式非常少,对我完全公开的术式也很少,更别提你们这种正儿八经的咒术师了。”

“不过,”他脸上泛起惆怅的情绪,“我曾经有个妹妹,是咒术天才。不,当然,比起乙骨君你算不了什么,但是在当时,西山家族备受争议的时候,她的降生是我们家族唯一的希望。”

“她的术式就像这样,是一个庞大而真实的空间,我只见过那一次。”

“不,这不是空间。”乙骨忧太抬头,藏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天空中那一片黑漆漆的阴霾。

“这是。”

“虚幻。”

是完全等比例复刻的现实。

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

就如同——

游戏。

“乙骨君,真的不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西山优井像是担忧的大哥哥,这根本原因还是在于——

乙骨忧太的外表实在太能唬人了。

再加之,五条悟总是给周围人灌输那种——我的学生都是非常不省心的孩子,要我严加看管才行。

于是这其中相当特殊的乙骨忧太,在外人眼中的形象也就变成了问题儿童。

问题儿童怎么能出任务呢?

问题儿童怎么能单独和别人谈判呢?

问题儿童怎么能解决这么麻烦的事情呢?

西山优井的心中满是焦虑。

二人一同来到一座写字楼下,这是市中心区域内唯一一栋仍在开张的办公楼。在接到当地管理局的预警之后,他们仍然选择留下来继续办公。

乙骨忧太莫名其妙地转头看他一眼,安抚道:

“没关系的,西山监督,你还是去警局和他们沟通一下吧,这边我来负责就好。”

他早就不是什么懦弱自卑的少年了。

长久的咒术工作下来,他已经拥有了能够单独处理事情的能力,更何况这本身就不是什么难以解决的难题。

他背着刀袋走进去,在自己的外衣兜里摸索着,在外人看来,他怎么看怎么可疑。

前台站起身来,温柔地拦住他:

“不好意思,这位小朋友,你是需要什么帮助吗?”

乙骨忧太:“请问你们收到地震预警了吗?”

前台愣了愣,笑道:“当然当然,不过我们进行过科学的地震预测,那不过是一次误判而已。”

却见眼前的少年掏出证件,声音冷淡:

“今天之内,请将大楼清空。”

前台低头看去。

除去晃眼且熟悉的徽章之外,上面贴了少年的照片。

照片左上角刻着“特”,金光闪闪。

——自然灾害预防特别处理局。

翻译一下:这就是咒术总监会在社会各界游走时,给自己披上的外壳。

前台低头,又抬头。

似乎是无法将照片上青涩单纯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拼在一起。

她慌慌张张地打座机,给楼上打电话,楼上又通报更楼上,总之等他们这一套流程结束的时候,乙骨忧太已经安然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手里牵着黑漆漆的咒灵,温柔地捏捏她的触肢。

咒灵凑过来,用触肢勾住他的肩膀,像小猴子抱母亲一般,小声地在他耳朵根上叫着他的名字:“忧太,忧太……”

乙骨忧太的喉结动了动,轻轻“嗯”了一声。

潮又小声说:“忧太,出去。”

她不是为了玩,也不是为了催促乙骨忧太离开这里,而是因为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等我一会,很快就好。”乙骨忧太反手捏捏她,像是做贼一样小声回答。

公司社长姗姗来迟,局促地擦着手,小心翼翼地问: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轻便。”乙骨忧太点头。

“是要发生什么巨大灾害了吗?我们公司也是做这方面气象调研的,但是我们什么都没预测到啊,请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归正常生活呢?”

一个星期之前,仙台中心区的民众就几乎全都撤离走了,除了这栋公司仍旧属于管理局直接管辖之外,其余的大楼和民居已经全部清空。

乙骨忧太看着这位公司社长仓皇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正常的排查。”

这就是能够透露给普通人的全部了。

咒术界,是普通人不能踏足的,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这份残酷狰狞的现实摆放在普通民众面前的。

假如排查成功,那当然不会有任何影响。

但假如确确实实是五条老师所猜测的那样,那么这整一片区域都会受到影响。

特级咒物的存在就如同病毒一般。

它们能够更快催生普通人心中的恶念,将咒灵降生的频率拉到无限大。

假如人类持续存活在如此高浓度的咒力之下,是迟早要崩溃的。

所以,他才更加好奇——

那个人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假如是和自己一样,为了去到小潮身边,那么——

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走出那栋写字楼,乙骨忧太握紧小潮的手,轻声道:

“走吧,陪我去看看那个术式。”

西山优井留在地面上,帮助他展开结界术,朦朦胧胧的雾色遮盖住那片漆黑的大地,这其中,除了普通的人类之外,只要有任何携带咒力的生灵进出,都会给予西山优井预警。

乙骨忧太踩着高楼,一点点在空中腾飞。

他面色冷峻,越接近便越感知到那片术式其中的虚幻。

镜花水月般的存在。

她似乎是挪用了一整个现实,又借助自己的术式创造了虚假的仙台市。

但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乙骨忧太又很快想明白——

因为西山雪的咒力量并不支持她凭空创造,于是只能从现实中复制借用。

这个术式是存在边界的。

但边界感非常微弱。

只有你真正地走出去,你才能在某一刻意识到,你已经脱离了这个术式。

而身处于术式中的效果也接近于无。

可以说,这是西山雪完全放弃了术式的操纵效果,只用来构造世界而诞生的虚幻空间。

西山雪的术式效果,他还记得——

是可以用咒术操纵自己认定的、游戏世界内的一切。

但这也是有限制的。

譬如无法操纵咒力量高于她的个体,无法操纵改变事实逻辑进而改变世界的原则。

由于她建立的一切都是基于她对于世界的理解,所以反过来,这世界的一切逻辑都可以限制她的术式。

这是一个很好理解的逻辑闭环。

但乙骨忧太为什么无法复制她的术式?

潮挣脱开乙骨忧太的手,轻飘飘地往上飞,一直飞到那个黑色玻璃罩的最低端。她用触肢碰到那个虚弱的边界,熟悉的气味让她开始战栗。

她没办法表达自己的心情。

只能将自己的胸膛靠近那个脆弱的屏障,用自己微弱的心跳来表达她的情感。

看我,看看我。

来——来和我比赛。

她不知道这是人类表达情感的方式。

潮只是觉得,人类都喜欢用这种扑通扑通的声音来和别人交流,那么她也要。

熟悉的、想念的、金色的味道。

她恨过、却也思念过的味道。

“忧太。”

潮转头,黑乎乎的脸上落下两行透明的水液,她的声音罕见地变得无措。

没有眼睛,哪里来的泪水呢?

她不知道。

她只是想这么做了,于是就这么做了。

身体里那颗不听话的、蹦蹦跳跳的肉不停地跳,潮难受地想要把它挖出来,想要让它停止跳动,哪怕输给忧太也无所谓。

乙骨忧太跳到她身边,将她牢牢牵着。

低低敛着眼皮,轻声安慰道:

“小潮,不要伤心,不要难过,这是——”

“她欠你的。”

为什么乙骨忧太没办法复制西山雪的术式呢?

西山雪的术式特殊在哪里?

是了。

他环绕四周,终于发现心底那点异样来自哪里。

这个术式,到处充斥着西山雪的气味。

或者说,这就是西山雪。

西山雪的特殊的灵魂,就是她的术式发动的条件之一。

西山雪对于佐佐木潮的情感很特殊。

起初,她觉得佐佐木潮很可怜、也很有趣,她怀抱着观察的态度靠近她,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完美的、温柔地、品学兼优的女孩子,因为这样的女孩子最受人喜爱。

但佐佐木潮却像是没看到她一样。

明明西山雪已经是班上的风云人物了,她却还是整日和那个老鼠般的乙骨忧太混在一起。

难道是因为他们两个人是同类吗?

西山雪想到这里,于是笑出声音。

不过很快她就觉得无趣了。

远离咒术界之后,她以为自己能在普通人的社会中找到乐趣。但身体内涌动的、属于异类的血还是在时刻提醒她——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西山雪当然不属于这里。

但她可不认为自己天生就是干咒术师的料。

她厌恶成为咒术师,更加厌恶为了别人而奉献自己的生命,那听起来还不如一条狗。

于是就留在普通人的社会里吧,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家伙,成为一个普通得令人发笑的人。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普通下去。

一直戴着伪装的面具、一直如此。

“不想笑就不笑,想哭就大声哭,你现在这个样子又丑又虚伪。”少女的话打破了她心底里那片镜子。

她的脸藏匿在短短的妹妹头下,西山雪甚至恼怒地怀疑这个平庸的普通人——

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嘲讽又戏谑的。

她冷漠地抬起头,赌气般问:

“请问,我虚不虚伪和你有什么关系吗?佐佐木同学!”

佐佐木耸肩,“当然没有,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大小姐高高在上的模样,我仇富,可以了吗?”

西山雪被气得鼻子歪,从此发誓和佐佐木潮势不两立。

佐佐木潮考试退步,她嘲讽;佐佐木潮运动会上出糗,她戏谑。

音乐课上,她高调优雅地展示了一曲月光奏鸣曲,看到佐佐木潮连键位都按不准时,西山雪笑弯了腰。

“太差劲了吧你也?”

佐佐木潮无所谓道:“我没学过啊,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没学过?那总看过别人弹钢琴吧?”

佐佐木潮说:“没有,小时候家里穷,没见到过。你以为我是你啊,大小姐一个,应该天天都去看什么音乐会吧?”

西山雪收起笑容。

站到她身旁。

抱臂不耐道:“手型要像握住一颗鸡蛋一样,手背不要塌,指尖竖直。不要用指腹接触琴键,要用指尖。”

西山雪认为,自己是不可能和这种平民中的平民有任何交集的。她的社会实践活动,会在考上名牌大学的那一刻中止。

佐佐木潮听到她的想法之后,拍拍手,语气平淡:

“哇塞,真是大小姐啊,请不要在意我等屁民的想法,大小姐万岁万岁万万岁。”

西山雪站直身体,手里握着小木棒,一点点纠正佐佐木潮弹琴时的手势,一边纠正一边发火:

“你真的是冥顽不灵!完全的屁民!这么简单的曲子练习了三周都没学会!!”

佐佐木潮手肘撑着自己的脸,落在琴键上,发出巨大的噪声,叹道,“没办法啊,我有什么办法,我就是没有音乐细菌啊。”

“那叫细胞……”

佐佐木潮不顾她的纠正,苦恼着,

“啊啊,再这样下去,忧太都要超过我的进度了。”

西山雪无情吐槽:“他本来就比你快吧?而且那家伙不是有基础吗?”

“果然,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屁民吗?”

“完全搞不懂……”他到底喜欢你什么?

“啊?”佐佐木潮抬头,“你在说什么?”

西山雪扭过脸去,“不,没什么。”

乙骨忧太到底喜欢佐佐木潮什么,她不是最清楚了吗?

生活的态度,自由得像风一样的灵魂,以及面对任何危险都永不退缩的勇气。

这简直就是古早游戏中,勇者的翻版。

是无论哪个青春少年,都无法不崇拜的英雄。

是可以在夜晚时,接过被黑龙囚禁的可怜公主的手掌,牵着“她”奔向幸福月亮的英雄。

对于良口的恶毒企图,西山雪不知情吗?

不,她是知道的。

但她就是犯老毛病了。

她认为,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假使有朝一日他冒犯到自己头上,西山雪也能立刻做出应对,不止能把他辞退,还能让他后半辈子都接受制裁。

但是她忘记了。

游戏中总有一个热心肠的勇者。

勇者倒在了面见邪恶黑龙的前一秒。

倒在了她的脚下。

而前一天,她们还因为家庭观念而大吵一架。

西山雪认为,佐佐木潮对待自己父亲的家暴行为持消极的态度,她应该像平时那样,奋起反抗,把这个人渣送进监狱。

而佐佐木潮只是冷静地看着她,接着问道:

“然后呢?”

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

西山雪简直要被她气死了。

而佐佐木潮只是问:

“把我的亲生父亲送进监狱,就能泯灭我受到的伤害了吗?”

西山雪不能理解这种对恶人手下留情的态度。她在冰冷无情的咒术师家族长大,当然无法理解普通家庭中仍然存在的温情。

西山雪的父亲不称职,但他曾经也想成为一个好父亲。他曾经也将西山雪放在自己健壮的肩膀上,用柔软的沙哑声音哄女儿睡觉。

虽然那时光很短暂,却成为了佐佐木潮在世界上坚持下去的勇气。

那天,她们大吵一架。

佐佐木潮身上还有尚未愈合的伤疤,西山雪急不择言:

“那随便你好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或许就是这句话。

佐佐木潮抬起头盯着西山雪看了很久,沉默着离开了。

等到西山雪反应过来,想要追出去的时候,却看到——

乙骨忧太蹲在地上,轻柔地捧着佐佐木潮的脸,将药膏一点点仔仔细细地擦在她的每一处伤口上。

她看不到佐佐木潮的表情。

却看到乙骨忧太的眼神中满是心疼和不甘。

他安慰道: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小潮,你想躲在哪里我都会陪你,你想做什么我都愿意。”

“不要哭,不要难过,世界上还有我,哪怕真的去死,我也会陪你一起。”

西山雪想象不到潮哭的样子。

但是乙骨忧太的话让她突然意识到——

像佐佐木潮这么冷静的家伙,她真的不知道去报警就是唯一正确的做法吗?

她只是不想,只是不忍心,只是需要一个借口来逃避这个现实。

而乙骨忧太,一个完美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永远活在自己创造的虚拟世界里的家伙,就成为了佐佐木潮在美好环境中的锚点。

只要乙骨忧太还活着,佐佐木潮就还能欺骗自己——

她在这个世界上,还不是一个人。

……

“怎么样?情况还算乐观吗?”西山优井问道。

乙骨忧太点点头。

“暂时还能控制得住。”

但为什么西山雪会变成这个样子?

乙骨忧太眼眸深深地望着天空中那一片巨大而阴翳的空间。

他本来想找到西山雪,质问她是否知道小潮的下落,但现在看来,希望渺茫。

小潮当时死的时候,是被人从高楼推下,骨肉崩裂。

按照这种情况而言,是存活不了太久的。

但幸运的是,她被人推下时,是头顶先落地,在感受到痛苦之前就深度昏迷,所以并没有受到多少折磨。

乙骨忧太不排除在那一刻,西山雪开启了自己的术式,复制了一部分小潮的灵魂。

但连他都明白的道理——

西山雪的术式只是游戏而已,不是现实。

假如现在的小潮仍旧是被复制的状态,那么她就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之中。

“Yuki。”

潮轻轻叫了一声。

“嗯,是雪。”乙骨忧太回答她。

西山优井惊诧地抬头。

这片被屏蔽的空间里,稀稀落落下起了雪。

他看看自己手机中的天气预报,仍然是刚才的气温。

“这是——”

“虚幻。”乙骨忧太接上他的话。

但没关系。

乙骨忧太又想。

哪怕只是咒灵,哪怕只是灵魂,也没关系。

因为潮此刻就在他身边。

永远不会离开。

“走吧。”

西山优井发动汽车,道:

“我申请了一个还算不错的住宿,离这边稍微远一点,也不算安全区,应该不会影响到普通人。”

他顿了顿,又迟疑:

“至于这只咒灵……”

他指的是黑漆漆的小潮。

乙骨忧太抿唇,笑着摸摸小潮的脑袋,又将她的触肢拉过来放在掌心,说:

“我和她一间就好。”

“彼女”……

西山优井注意到了乙骨忧太这个奇怪的用法。

这个特级咒术师,用称呼人类女性的指代词称呼咒灵。

西山优井又奇怪地扫视过那只黑乎乎的咒灵,发现刚刚还很模糊的视线突然一下变得清晰起来。

小而圆润的头、头的下半部有张奇怪的缝隙——似乎可以称呼为嘴巴的存在,接着是肩膀,以及和人类骨骼形态类似的胸膛。下半身因为被乙骨忧太的身体遮挡而看不清晰,只能看到一点点类似鱼尾的形状。

这是——女性吗??

西山优井收回自己的视线。

他知道部分咒术师都有些奇怪。

也知道他们会有些奇怪的癖好,但是这只咒灵——无论怎么看都只是只咒灵吧??

……

“雪,很好看吗?”

乙骨忧太从潮的背后探出头来,将那只小小的咒灵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怀里,一人一咒灵看着窗外,轻飘飘软乎乎的雪,普通人看不到。

这预示着灾厄和不安的雪,在这间房间里,却变成了可以欣赏的景色。

“Yuki。”潮再次重复。

“嗯,”乙骨忧太点头,“是你喜欢的吧?”

潮也点点头。

“也喜欢,忧太。”

乙骨忧太闻言,笑笑,

“好啦,我不是那种会因为这个生气的小孩子了哦。”

潮转过身,歪着头,那张除了嘴巴什么都没有的脸就这样面对着乙骨忧太,有一种她正在观察着什么的错觉。

不,那应该不是错觉。

她确确实实正在观察自己。

好可爱。

乙骨忧太轻轻摸摸潮的脸,小声问:

“可以亲你吗?”

他脸上带着红晕,虽然害羞但已经对这件事情驾轻就熟,指尖压着潮扁扁的唇瓣,低下头,压得干脆利索。

又——又打架吗?

人类打架频率也太高了吧?不会死掉吗?

潮不甘示弱,用触肢死死缠绕着乙骨忧太的脖子,身体里的肉块开始疯狂跳动,速度忽高忽低。

她不知道,人类如果这样的话,就离死不远了。但她的心脏,除了跳得超级大声把乙骨忧太吵死之外,没有别的用处。

“哈哈……”乙骨忧太无奈地抬头,嘴边被潮咬出一片的齿痕,调侃道:

“这是kiss啊kiss,你要把我吃掉吗?”

不过很快他就平复下来。

“嘛,被吃掉也不错。”

他私心里觉得这样也不错。

潮作为咒灵,永远地以这种形式存在于他身边,哪里也不用去,什么也不用做。

但他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潮是不会允许自己成为这样无用的存在的。

因为她的意志就是乙骨忧太的一切,所以她想做什么,乙骨忧太都会办到。

他半是感叹半是忧愁地问:

“小潮,你的身体到底在哪里呢?”

“身体?”小潮歪着头,似是不理解这个单词的含义。

不过她很快找到了代名词——

“尸体。”

“尸体!”

她饶有兴趣地一遍遍重复这个单词。

“尸体。”

“尸体。”

“Yuki。”

乙骨忧太点点头。

“果然还是要找到西山同学才行吗?”

窗边的雪越下越大了。

乙骨忧太拉着小潮,关上门窗。

两个人倒在柔软的床铺里,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

楼下,一个少年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露出可怜又乖巧的笑容,向前台递出自己的身份信息,睫毛上是成片的雪,

“请问还有空房吗?”

前台忙说还有。

少年带着脆弱的神情打探道:

“请问,为什么这附近突然拉起了地震预警呢?是因为自然灾害要来临了吗?”

前台讳莫如深。

“我听说,好像是因为有灵异现象!”

“是吗?”少年若有所思。

前台继续道:“他们说,这段时间,晚上经常能看到奇怪的影子到处飘荡,还有这个五花八门的天气状况,你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就赶紧哪来的回哪去吧。”

少年露出令人同情的表情道:“我是来看望我生病的外婆的,她独自一个人住在这边,我不来的话就没人看望她了。”

前台叹息,帮他办理了入住手续,指引他进入电梯之后就离开了。

少年轻慢地走在走廊里。

停留在某一间房间门口时,慢悠悠看着那个门锁,不过他只停留了不到五秒。在监控里看来,像是在确认门牌号。

监控室的保安在确定他走进了正确的房间之后,就闭上眼睛又悄无声息地沉入梦乡之中。

雪下了一整夜。

今天的任务是将整片区域一点点地排查干净。

像这种大型任务,光靠自己一个人做是干不成的。不仅需要独立咒术师的帮助,偶尔总监部也会借调御三家的咒术师。

金发的禅院直哉一脸不满地指挥着家族中的咒术师,条理清晰地给他们划分负责区域,接着便一脸欠揍地朝着乙骨忧太走过来。

是的,反正在乙骨忧太本人看来,那个表情简直算得上是非常欠揍。

他和禅院直哉认识,也不过就是这一个月之内的事情。

在总监会接任务的时候,偶尔会碰上这个嘴很欠揍的家伙,经常跑来讽刺自己——

说他看起来一点都没有特级的实力,五条悟是不是眼瞎了云云。

他讽刺自己倒是没什么,乙骨忧太被人看不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是禅院直哉站在众多咒术师面前大放厥词,实在是有些把东京高专的颜面放在地上踩的嫌疑了。

“我说,你们这些东京的家伙,天天吃不饱饭吗?不是瘦得跟鸡崽子一样的男人,就是废物一样的女人,五条悟是不是失心疯了?”

乙骨忧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记得真希同学曾经和他说过——假如看到禅院直哉,要替她揍一拳。

乙骨忧太决定现在就替她实现。

他一拳挥上去,将咒力汇集在拳头上,直截了当地用物理手段打断禅院直哉的发言。看着他抱着肚子踉踉跄跄坐在地上之后,才慢吞吞地往前走,直到视野之中能够清晰明了地看清楚这男人的窘迫姿态之后,才回道:

“禅院家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居然让你这种废物当少主,禅院家主是失心疯了吗?”

西山优井擦擦自己额角的汗,决定把之前认为乙骨忧太是个好欺负的家伙这句话收回。

他真不愧是五条悟的学生。

五条悟用嘴就可以把禅院直哉气得跳脚,而他直接动手。

乙骨忧太无心关注这些。

他只需要知道哪里的咒力浓度是最高的,他就去哪里解决问题就足够了。

最关键的是,咒力浓度最高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西山雪所在的区域。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来挽救小潮的性命——乙骨忧太部分怀疑她是想赎罪。

这不是小潮的意愿。

但乙骨忧太仍然很感激她。

因为她的一系列举动,让小潮有了存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找到她,拿回小潮的尸体,寻找让小潮彻底复活的方法,就是乙骨忧太现在最想做的事情。

他不知疲倦地在一个又一个地点跳跃。

大部分是些无害的咒灵,这种程度的东西下面那群禅院家的咒术师就能自行解决。

由于五条悟给予乙骨忧太行动的指挥权,所以禅院直哉再怎么不乐意,也只能捏着鼻子配合他。

乙骨忧太负责审核,禅院直哉一干人负责收拾烂摊子。

远处,薄弱的边界似乎要濒临消失了。

乙骨忧太熟练地踩着木地板,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潮挂在他背上,用触肢抱紧他的脖子,似乎格外兴奋。

这是一座古老的镇宅,无数道屏风遮挡了乙骨忧太前进的路。

他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后都是相同的空间,像是迷宫一样。

但乙骨忧太却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在前方,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推开最后一扇门,抬头。

金色的光宛若日轮一般悬挂在镇宅最上方的牌匾上,那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源源不断地朝外蔓延,为这座巨大的屏障提供能量。

乙骨忧太握紧刀,旋身飞起,要将那颗璀璨夺目的日轮打下来。

有光在背后闪过。

他条件反射地回头,反手曲起挡住。

金色的发丝如同海藻般蔓延。

其下是一张熟悉的脸。

“是你。”

少女看过乙骨忧太的脸,又注意到他身后挂着的那只黑漆漆的咒灵,脸色大变。

“潮!”

“你怎么在这里?!”

乙骨忧太抬手,用太刀将西山雪对着自己的匕首扫开,眼神冰凉。

“此刻还是由你来回答我的问题吧,西山同学。”

“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你要杀掉这里所有人吗?”

“你要复活小潮吗?”

“还有,小潮的尸体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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