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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幻灭

作者:见曲zenq 当前章节:3538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9:16

/一周后,民政局/

冬季末尾的S市,天气阴晴不定。

任悦比约定的时间更早的到达婚姻登记处,手里攥着结婚证和户口本,指尖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她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坐在长椅上,等待号码叫到。

罗翊琛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低着头,神情疏离,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民政局的大厅里,人声嘈杂,却像与他们无关。

工作人员叫到他们的名字时,任悦只淡淡应了一声,便起身走向窗口。

她把身份证、户口本和结婚证递过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离婚登记。”

整个过程异常冷静。

双方填写《离婚登记申请书》,再次确认协议内容。

“请确认是否自愿离婚。”工作人员重复着冷淡的程序化台词。

“自愿。”任悦回答道。

罗翊琛迟疑片刻:“……自愿。”

那一刻,他们听见身后的打印机发出“嗡”的一声,离婚申请书缓缓吐出。

罗翊琛盯着打印机吐出的表格,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任悦率先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罗翊琛见状,也跟随。

任悦如此决绝的神情,让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把名字并排写在同一张纸上了。

工作人员递过确认单:“30天冷静期,从明天开始计算。任何一方反悔,离婚程序终止。”

“第31天到第60天内,双方需一同前来领取离婚证,否则申请自动作废。”

任悦伸手接过文件,指尖微凉。

罗翊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分辨的情绪,说了一句“谢谢。”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任悦,神情冷静得近乎疏离,像是完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尽管,她的内在已经破碎不堪了。

这段时间,任悦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上次搬回家后,就一直忙于母亲的保外就医申请。每天都要往返于医院、看守所和司法局之间,各种手续和检查复杂得让人焦头烂额。她每天都在被一连串盖章和签名驱赶着,忙得连坐下来好好吃饭都成了一种奢侈。

琴行那边,她也已经递交了辞职信。最后一位学生正在冲刺考级,临近考试的这段时间,补课、加练排得满满当当。

有时候在琴行陪练到天黑,她走出门口时,会恍惚地以为自己还在学生时代,只是回个家、睡一觉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可第二天醒来,迎接她的,依旧是看不见尽头的事务和压力。

她的生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咽喉,亲情、爱情、工作三座大山同时倾轧而下,令她难以喘息。

好几次回到家,她甚至连灯都懒得打开,便径直陷进沙发里,在弥漫的黑暗中独自发呆。窗外的万家灯火温暖明亮,与她一窗之隔的死寂与冰冷形成刺眼的对比。

那天,她收到罗翊琛试图调解的信息。字里行间透着最后的挣扎与试探:“我们能不能不离婚?我可以在你的生活里彻底消失,只要……不走到这一步。”夜深时分,他又发来长长的消息,那些小心翼翼组织起来的词句,无一不在卑微地乞求着,试图保全那最后一丝名存实亡的联结。

任悦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指尖在键盘上打下“和律师谈”四个字。

她其实不是冷漠,也不是决绝。只是,她真的太累了。甚至在日常的奔波是都时常感受到胸闷气短。最近的忙碌和消耗也让她没吃好饭,疲惫和头晕也不时袭来。

她瘫在床上思考怎么回复罗翊琛的信息。她怕自己思绪混乱,说出将来会后悔的话,于是只留了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回复,算是给自己留下一夜的缓冲。

然而,第二天清晨,太阳照常升起,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屋内。任悦睁开眼,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正的睡着过。

她只知道,一切都没有改变。手机上依旧堆满未读信息、日历上排满的任务提醒、还有律师那边发来的离婚协议修改意见、母亲的病情通知……一切都如潮水般袭来。任悦深吸一口气,却发现自己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明白,无论给自己多少缓冲,都不会改变眼前的困境。

那些无法理清的情绪、无处安放的痛苦,都必须被迅速切断,否则她会被拖入更深的泥潭。

于是,她在一堆讯息中点开律师的对话框,回复了自己的想法,像是在为一段关系盖上封印。

那一刻,她再也没有力气去挣扎了。对她而言,离婚不再是一场撕裂式的决绝,而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事务——和跑一趟司法局、替母亲签一个文件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她的情绪像被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已经麻木到无波无澜。甚至连“痛苦”都显得奢侈。

和罗翊琛从民政局并肩出来的那一刻,两人相对无言。

“你从哪里过来的呀。”罗翊琛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干涩。

“嗯?”任悦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神,没料到他会开口。

“看你来的挺早的。”他不想让话题掉在地上,徒劳地维持着这脆弱的联系。

“医院。”任悦如实说道。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瞬间砸在两人之间。

张苏青保外就医后的情况,远比任悦想象中更糟。癌细胞疯狂地侵蚀着她仅剩的生命,将她折磨得不成人形。

大多数时候,她都昏睡着,偶尔清醒,眼神也是涣散的,认不出人。任悦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探视时间里,守在病床边,用棉签蘸水湿润母亲干裂的嘴唇,或者一遍遍擦拭那浮肿却依旧冰凉的手脚。

她签署了一张又一张知情同意书,眼睁睁看着各种仪器和药物延缓着一场注定失败的战役。每一次探视结束,走出病房,她都像被抽空了一半力气,仿佛末日随时会降临。

她已经理解,那些多年来始终坚持维权,并把包括自己母亲在内的人员绳之以法的病人家属心中的执念。

光是眼睁睁看着至亲在病痛中煎熬,便已是一次足以摧毁意志的折磨;如果连最后的离去都不明不白,那将是一记彻底的重击。这样的打击,有些人或许能苟延残喘地撑过,却再也难以真正走出阴影。

比如,罗翊琛的父亲。那之后,他几乎把全部的生命都耗在维权的路上,像是在和世界做一场孤注一掷的对抗。还有那个年纪轻轻,就失去双亲的罗翊琛。

任悦无法想象,也不敢细想。那些病人家属,是怎样一遍遍地复习、重演这些早已结痂的伤口;而罗翊琛,又是如何一次次逼迫自己,承受那不堪回首的记忆?

她每每想到这些,心口便像被锋刃划过般抽痛。也正因为如此,她渐渐生出一种近乎自我否定的感觉——或许,自己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吧。

随着时间的推移,任悦应对母亲的心态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从最初的恐慌和心痛,逐渐被一种巨大的、麻木的疲惫感取代。她不再流泪,只是变得异常沉默,像一口枯井,所有情绪都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她学会了在医生面前冷静地询问方案,在母亲偶尔清醒的瞬间挤出平静的微笑,然后独自一人在深夜的医院走廊里,靠着墙壁缓缓蹲下,久久站不起来。

罗翊琛,当年的你,也曾这样痛苦,对吗?

那时的你,又是怎样一个人,独自走过这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呢?

任悦不敢再深想下去。

罗翊琛听到“医院”二字,所有强撑的平静瞬间碎裂。他当然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他嘴唇动了动,那句“情况如何?”在舌尖滚了滚,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问出这句话——那个正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的女人,是他的岳母,也是他亲手送进监狱的、间接导致她病情急剧恶化的推手之一。

他所有准备好的、苍白的话语,在此刻都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他只能怔怔地看着任悦,看着她眉眼间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那是一种被巨大苦难反复碾压过后才会有的神态。

这种感觉,他怎么会不懂?他们之间隔开的,已经远不止一纸离婚协议了。而是生与死,罪与罚,以及永远无法弥合的、沉重的现实。

任悦已无心细察罗翊琛那一瞬间的错愕,只是下意识地明白——此地不宜久留。和当初在法院门口时一样,她只想尽快脱身。只是这一次,让她庆幸的是,没有瓢泼大雨,而她也自己开了车来。

“我先走了,一个月后见。”若在平日,任悦或许还会惯常地问一句他外派出国的流程,或者确认具体日期。但此刻,她连这种客套都懒得维持,只留下一个冷静得近乎冰冷的提醒:一个月后来领取离婚证。

话音落下,她转身离去。

罗翊琛目送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空落落地抽走。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几个月前法院外那场滂沱大雨,从未真正停歇过——将他独自困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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