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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锈痕

作者:见曲zenq 当前章节:479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9:16

任悦被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弄醒,她伸手摸向身边的位置,床单冰凉,早已经没有余温。

她强撑着昨晚遗留在她身上的酸楚走进浴室,洗漱完毕后推开房间门,听见了外面传来的细微响动。循着声音往前走,看见罗翊琛在整理昨天还没来得及收拾妥当的行李箱,动作有条不紊,却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平静。

晨光勾勒出他的侧影,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看得见却摸不着的隔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仿佛谁先开口,就会碰碎什么。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压抑。

任悦看见餐桌上有已经准备好的早餐——是她喜欢的那种营养素均衡的搭配,还有一杯现磨的咖啡。

在往餐桌走去的同时,任悦开口,声音干涩:“我待会儿要去妈家一趟。”

任悦认识罗翊琛的时候,他的妈妈已经离开了人世。所以两人结婚后,说起“妈”都是指的张苏青。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罗翊琛整理行李箱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她的开口,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他这种置身事外的沉默,让任悦积压的情绪找到了裂口。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划破了客厅里虚假的平静:“你就一点都不关心发生什么事吗…从昨晚到现在…?”她的哽咽呼之欲出,委屈和恐慌像潮水般上涌。

罗翊琛看着妻子微红的眼眶,所有的关心都卡在脸喉咙里。

他不能开口,一旦开口,那些在他胸腔里冲撞的真相就会倾泻而出。

他最终只是走到她对面坐下,让目光隔着一层安全的距离,缓缓说道:“那么,你愿意告诉我吗?

任悦觉得这个与自己相触的目光似乎隔着一层雾。

无论是他的注视还是语气,都太平静了。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公务,而不是妻子正在崩塌的世界。

他话里听不出半点波澜。任悦指尖蜷了蜷,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是一个和盘托出的好机会。

毕竟接下来她要处理的,还有很多很多。

“妈出事了,前段时间刚被带走调查。”任悦自己都没发现,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她已经可以很冷静把这件让她晴天霹雳的事情向另一个人交代清楚。

罗翊琛花了很大力气,才维持住面部肌肉的平静。

“嗯。”他听见自己毫无波澜的声音,随即意识到这反应太不恰当,又补充道:“到时我送你。”

任悦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只感到很讶异。他全程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镇定的过分。

任悦瞬时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冷漠,因为她不曾想过他会冷静到近乎漠然。

他们曾经一起讨论过很多大大小小的事,上至大学毕业后的发展,下至婚礼的安排、新房的装修,还有数不清的旅游计划。她曾经许多顾虑与任性都能被他稳稳的拖住,可偏偏在她最无助的一次,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刻,他只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

罗翊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又像是穿透了她,看着某个更遥远、更抽象的问题。他过于平稳的声线,以及目光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抽离感,像冰水一样,浇熄了她心头最后的期待。

任悦只觉得心头一凉。

这一刻,任悦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横亘了一道无形的墙。

“这是妈的事,你…”任悦还是没忍住爆发,失望的感觉瞬间将她包覆,对他的反应只有生气。

随后她猛地站起身,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她转身离开,像是用决绝的背影拒绝了他“接送”的好意,直接走出了房门,什么都没有再说。

任悦已经疲于应付这一切。

/

任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律师事务所的。她像一缕游魂,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任悦捧着水杯的指尖微微发凉。

律师翻开文件夹时,那摩擦声干脆得像刀刃划开布面。

“张女士现在涉及的是,一起药品采购腐败案。”律师说得很平稳,可每一个字都让任悦胸口一点点紧缩:“目前,她已放弃辩护。”

“放弃辩护?”任悦猛地抬头,仿佛没听懂这四个字,“为什么?”

律师将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药品质量出现问题以后,医院内部有人篡改了检测记录。”

任悦怔住:“篡…改?”

律师点了点头:“原本的检测报告里,有明显的异常指标。如果按流程上报,药品不会被批准投放。但最终——它还是进了病区。”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那份沉默,让任悦的肩膀更加沉重。

任悦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些异常的药…后来发生了什么?”

律师抬眼看她,那目光像要提前给她一层心理缓冲:“导致了若干名患者直接或间接死亡。”

“然后呢?”任悦的呼吸瞬间乱了,她喉咙发紧,她压低声音,可连自己都听得出那几近崩溃的颤抖。

律师推过一份文件复印件,指尖点在一个签名上。“这是您母亲作为药品验收主管,在发现问题检测报告后,依然签字的放行单。”

“…药品采购腐败…篡改数据…人命…”任悦喃喃重复,每一个词都让她不寒而栗。

“目前没有查到她直接收受钱款的证据,但不排除接受了医药公司提供的各种隐性利益。”律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而且,她在异常出现后并没有按规定上报。”

空气变得非常安静。静得能听见纸张轻轻颤动的声音——是她自己的手在抖。

“而在事发之后,她也参与了某些记录的处理。”律师平静的陈述像冰冷的雨点砸在她心上。

任悦嘴唇发白:“那…现在的定罪是…”

“玩忽职守,以及帮助毁灭证据。”

这一刻,任悦的心像从胸腔里坠落。

她曾经无数次为母亲的辛苦感到自豪,觉得她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甚至有些过度老实的医院职工。

可现在,律师坐在她对面,用最克制的方式告诉她——她母亲的疏忽和顺从,可能害死了多条人命。

任悦感觉耳边嗡嗡的,像有人把世界的声音全部抽空。

当年那起轰动S城的医疗事故……

任悦脑海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新闻碎片,最后似乎以“意外事故”和“家属获赔”告终。

直到此刻,听着律师冰冷的陈述,那些碎片才骤然拼凑出狰狞的全貌…

当年那场"意外"背后竟暗藏着如此错综复杂的利益链条。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自己的母亲竟会是这条罪恶链条上的一环。

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真相,那些被轻描淡写带过的人命,此刻都化作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原来,她在此之前得到的所有幸福,都是踩着别人的痛苦换来的。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失态。

“您母亲不是一开始就被盯上的。”他缓缓道,“当年真正主导这件事的几个人,早在事故发生后就以‘职务调动’的名义离开了原岗位,手续齐全,早就全身而退。”

任悦抬起眼,心里隐隐发紧。

“可受害者家属里,有人坚持申诉、跑部门、收集材料。整个过程长达十年之久,那些东西零碎、难以核实,但他们没有放弃。”

十年。

这个时间像一把重锤,砸得任悦耳鸣目眩。十年的痛苦与坚持,足以将任何温良的人磨成一把只求复仇的利刃。

“前几年开始,医疗系统内部开始大规模整顿。很多陈年旧案被重新审查。你母亲所在的那家医院,也在重点排查范围里。”

任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之后,事情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听到律师的话,任悦忽然明白母亲为什么在被带走时一句反抗都没有,也明白她在看见自己时那种平静而决绝的眼神。

"所以举报人…就是死者家属…对吧?"任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强装镇定"你知道是谁吗?我能不能...见一面?"但声音里透出的的颤抖,已经泄露出了她的仓惶。

律师听见她的话,合上卷宗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短暂的停顿几乎让任悦窒息。

律师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他看过太多像她这样走投无路且情绪濒临失控的委托人了。

"任小姐,"他的语气保持着专业的克制,试图召唤任悦的理智"法律规定,举报人的信息需要保密。"停顿片刻,他又继续补充道:"任小姐,我理解您的心情,所以请您务必能够做好心理准备。"

律师的话音落下,任悦只觉得脚下一空,最后一根救命绳索应声而断。

律师静静注视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冷静:"你母亲早已预见到你会是这样的反应。事实上,您母亲特意嘱咐过,不希望您再为这件事奔波了。这正是她再三叮嘱我拒绝与你联系的原因。"

“我明白。”她喉咙发干,“谢谢您告诉我。”

律师合上文件时,终于叹了口气:“任小姐,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很残忍。但这就是全部事实。”

离开律所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任悦感觉周围的大楼都在向她压过来。

她闭上眼,泪没有落下来,可她的世界塌了。

/

老公:【你在哪儿?我可以去接你吗?】

走出律师事务所,任悦才看到罗翊琛发来的信息。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几秒,想起今天早晨的不欢而散,最终还是顺着下了他给的“台阶”,给他回了一个定位。

二十分钟后,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拉开车门,车内是他常用的车载香氛的味道,曾经让她安心,此刻却只觉得沉闷。

车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你还好吗?”罗翊琛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不太好。”任悦盯着窗外流转的景色,机械地回答道:“律师说…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罗翊琛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收紧,一瞬又松开。

他当然知道“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今天早上,是我没考虑到你的情绪——”罗翊琛还想说些什么,突然被响起的来电打断。他的手机连着车载蓝牙,屏幕上跳动的“周总”两个字格外醒目。任悦模糊地想起,这好像是他最近常提到的客户。

“在开车,待会儿给你回电话。”罗翊琛语速极快地切断通话,指尖在挂断键上按得发白。

太急了——任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平时开车接电话从来不会这样慌张和仓促。一种模糊的疑虑在她心底滋生,但母亲的巨痛淹没了这一切,让她无暇深究。

“工作电话。”他解释道,目光仍盯着前方路面的情况,“海外项目的合作方。”

任悦的燥意像火星一样窜上心头。他怎么还有心思考虑出差?

可还没等她开口,罗翊琛已经继续道:“我知道你现在最需要支持。”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努力:“但我也不是专业人士,没办法给你实质的意见。我可以倾听你说的话,可是却什么都帮不了你…这让我很不好受,好像我的存在只会让你更加焦虑。”

他说的是真话,也是谎话。

他不是不想支持,是不能。

车辆驶入小区地下车库,明明灭灭的灯光一道道掠过两人的侧脸。

他们的房子在S城市中心附近的一个黄金地段,离两人工作的地点都很近。

"现在这种情况,家属情绪越稳定越有利。"他停好车,终于看向她,"我不想成为你的另一个负担。"

任悦沉默着,她知道在理性的层面上,他说的完全正确。

因为此刻她的理智在最需要冷静的时刻,已经无法控制地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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