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总。”
任悦转过身,仅用这两个字,就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
罗翊琛感到自己的心脏骤然下沉。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被她单方面判了重刑。
“请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任悦的声音平稳,像在对待一个工作上的善心人士,礼貌中透着拒人千里的客气。
夜风掠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她眉眼间的冷漠。
罗翊琛喉结微动,所有预先想好的说辞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如果是为了捐赠项目的事,”任悦抢先一步截断了他的话头,“所有进展我都会按流程向主任汇报。罗总如果还有其他指示,也可以通过校方正式传达。”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他的心上。
罗翊琛看着她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姿态,所有慰问都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我只是想确认…”他最终只是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精心克制却依旧泄露出来的艰涩:“你现在是不是一切安好。”
任悦压抑了一整晚的委屈、愤怒、被愚弄的屈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冲垮了她全力维持的理智。
她眼神冰冷,但浑身上下却像冒着火焰,
她直视着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现在却觉得无比陌生的男人。
“那确认的结果,还让你满意吗?”她语气尖刻,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荒谬的笑话。
罗翊琛被她眼中赤裸的恨意刺得心头一痛,下意识眉头紧锁:“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任悦当然知道。只不过他由始至终、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理所当然”,都让她觉得无比讽刺。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把我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很有意思吗?”
她看着他,眼前闪过晚宴上他从容的身影,线上会议那个灰色的头像,还有此刻他脸上那看似关切、在她眼里却全是虚伪的神情。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罗翊琛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无措。他向来擅长运筹帷幄,唯独在关于她的事上,总是词不达意。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很苍白,他在对待珍爱的感情上永远无法自如,好像他天生就缺一块这样的神经。
“先是躲在暗处观察全局,然后再突然出现,用你自以为是的方式来提醒我,我所有的努力在你眼里不过是一场你随手可以安排的游戏吗?”任悦的声音突然哽咽,连她自己都猝不及防。那些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原来只是结了一层薄痂。
那件事在之后很多年都一直惩罚着她,那些伤痛从未真正离开。它们潜伏在身体里,一旦它控制了任悦想起些什么,她就会无来由的、无法控制的流泪和哭泣。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的,但就是控制不住生理上的悲伤喷涌而出。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罗翊琛看着她在夜色中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力。
“已经五年了。”
这句话在特色中显得格外沉重。他当初依她所愿离开,在异国他乡漂泊,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可每次午夜梦回,他都在想——是不是还有另一种可能。
“够了。”她打断他,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带着你的新生活,不断靠近和打扰多年没联系的前妻,是罗总最新的乐趣吗?”
这是重逢后第一次,有人撕开所有伪装,将他们之间的关系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罗翊琛望着她戒备的眉眼,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这些年,不坦荡的从来只有他自己。
我只是想……”他还想说些什么。
想说他这五年的思念,想说他辗转难眠的夜晚,想说重逢那一刻他几乎要失控的心跳。
可她的眼神太冷,冷到让他把所有真心话都咽了回去。
“帮你。”最终,他只吐出这两个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任悦唇边那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像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
“视察我的日常和生活,难道也是罗总的工作范畴吗?””她冷笑,“用高高在上的姿态评判我的生活,这就是你所谓的帮助?”
罗翊琛还想辩解,却突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因为她已经替他做出了决定。
“罗翊琛,”任悦也一样,直呼他的全名,就如他在对话一开始时一样。
“请你‘帮’我一个忙——”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收起这份不合时宜的关切。”
任悦后退一步,拉开车门,用尽最后的力气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理智,掷地有声地宣告:“请你远离我的生活。我们之间早就无话可说了。”
话音未落,她已决绝地坐进驾驶室。
车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白色SUV利落地倒车、转向,轮胎甚至与地面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像是迫不及待地要逃离此地。
车子没有丝毫留恋地汇入车流,尾灯在浓重的夜色中划出一道决绝而刺目的红痕,迅速消失不见。
罗翊琛僵在原地,夜风吹拂着他昂贵的西装,却吹不散周身彻骨的寒意与她留下的、耐人寻味的话语。
罗翊琛无名指上冰冷的金属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嘲弄般的光泽。
这枚原本用于规避麻烦的装饰品,也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最无法逾越的误解深渊。
他苦笑着,攥紧手心,直到掌心生疼,
只是,都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这份刺痛也同样波及到任悦。
她把车停进自家小区的地下停车场,熄了火。
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急促的心跳和尚未平复的喘息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她松开紧握方向盘的双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她伏在方向盘上,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眼角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宴会上的喧嚣在脑海中慢慢沉淀。她需要一点时间,把那个穿着礼服、在罗翊琛面前竖起尖刺的任悦,稳妥地留在这里。
夜晚温度骤降,她换上后座那件常穿的柔软开衫。又从储物格里拿出湿巾,仔细擦去嘴唇上鲜艳的口红,仿佛也一并抹去了今晚所有不愉快的痕迹。
最后,她将扎起的长发松开,用手指随意梳理了几下,让它们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她抬起头,对着车内后视镜,揉了揉脸颊,直到确认眼底的湿润彻底退去,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消散,她才拎起包,打开车门,走接走等待加班晚归母亲的女儿。
任悦按了电梯,前往张阿姨家的楼层。
其实张阿姨的女儿之前问过任悦还接不接钢琴辅导,但那时的任悦在小学的工作还没稳定,便婉拒了,只推荐了琴行同事的联系方式。
想到学琴,任悦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对祎祎并没有太高的音乐期待——毕竟基因不是百分之百的,那个男人的音乐细胞就几乎为零。但祎祎从小耳濡目染,总爱摆弄她的乐器。任悦便给她买了个尤克里里,没想到孩子爱不释手。
直到看见张阿姨的孙女去学琴,祎祎眼里闪着羡慕的光,任悦才认真考虑起这件事。
虽然自己就是音乐老师,但她深知教自己孩子并不合适。在幼儿园做音乐启蒙的经验告诉她,太多孩子是被家长逼着学琴的。而真正的音乐教育,应该保护那份原始的喜爱。
在征求祎祎的意见后,小家伙不仅没有排斥,反而充满期待。任悦便联系了以前的同事,请她帮忙指导。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任悦敲开张阿姨家的门。张阿姨一见她就笑了:“上班辛苦了,小悦悦。”张阿姨像她母亲一样叫她。
“抱歉又麻烦您了。”任悦的眼神满是歉意。
张阿姨丝毫没有觉得麻烦,只觉得这位故友的女儿,当时遭遇了那么大变动也依然独自扛下。
眼前的人对她而言一直像个小孩儿,但其实她现在是能干的职业女性也是一个温柔的母亲。她在想,如果是自己的女儿那么辛苦,肯定会心疼的不行。她能帮上忙,已经很满足。
“啊呀,你先进来!”张阿姨侧身让她进门,压低声音说,“倒有一件事麻烦了——你的小公主在沙发上睡着了。妈妈去亲自把她叫醒吧,小祖宗闹脾气了也得自己哄哈!”
这番调侃让任悦轻松了不少。她轻手轻脚走到客厅,看见女儿小小的身子蜷在躺椅里,睡得正香。
那一刻,所有尖锐的情绪突然被抚平。祎祎就像她心中最柔软的一块——曾经把她从深渊中拽出,又在无数个自我怀疑的时刻,让她重归平静。
“祎祎,”任悦的手轻轻抚上女儿的脸颊,声音柔软,“起来啦,回家睡觉咯。”
小团子动了动,眼睛还舍不得睁开。任悦继续轻声说:“妈妈来啦,和妈妈回家吗?”
祎祎终于睁开惺忪的睡眼,看清来人后,自然地张开双臂。她不知道妈妈今天经历了什么,但这个拥抱对彼此都是最好的慰藉。
“对不起,妈妈来晚了。”任悦抱起女儿,突然觉得今晚的一切都不真实。她的小日子本该是这样岁月静好的,只是总有什么外力想要撕破这份平静。
或许这才是她如此排斥的原因——她不愿意承认,五年前那个看似冷静的选择,本质上也是一种逃避。
“跟姥姥说再见。”任悦轻声提醒小孩叫人,祎祎和张阿姨的女儿一样叫她姥姥。
祎祎揉着眼睛,软软地说:“姥姥再见!”稚嫩的童声让张阿姨忍不住露出慈爱的笑容。
“真的太感谢您了。”任悦临走前再次道谢。
“别说这些客气话。”张阿姨拍拍她的肩,“你别把自己搞得太辛苦,就是最好的感谢了。”
“这段时间忙完就好了。”任悦弯起嘴角,“晚安。”
抱着女儿走进电梯间,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灯光与人声。
任悦深吸了一口气,肩背终于松懈下来。怀里的重量让她重新找到了重心,也让那些翻涌了一整天的思绪暂时安静下来
——她终于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