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教室的建设稳步推进,终于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看着从图纸变为现实的教室,音乐组的每位老师心中都充满了期待与成就感。
在项目正式竣工前,周经理做东,邀请音乐组的老师在附近一家温馨的居酒屋小聚。
经历了之前的风波,加上周经理这段时间常常在现场监工,久而久之与老师们也熟络起来。如今双方的关系早已超越普通的甲乙方,更像是并肩作战后的伙伴。
大家伙围坐在包厢里,氛围轻松自在,与动土前酒楼里领导们觥筹交错的那种正式应酬截然不同。此刻的交谈充满了踏实与真诚。
几杯酒下桌,气氛愈发活络。林老师借着氛围,好奇地问:"周经理,能请问你的年龄吗?感觉你和罗总差不多大,真是年轻有为。"
"哎哟..."
"啧啧啧"
周围的老师们都听出了林老师的八卦之心,纷纷起哄。任悦没想到会在这个场合听到他的名字,握着水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周经理笑着说了个年份,摆手道:"我和罗总年龄是差不多,但年轻有为这四个字,放在他身上就好了。我是按部就班,他是真的拼。"
"这话怎么说?"资深的陈老师适时接话,让话题自然地延续下去。
"罗总之前在国外,外派了整整五年,今年才调回来接手国内业务。"周经理解释道,"所以一回来职位就高,但也确实担得起来。你们是没见过他在海外工作的样子,那真是....."他摇摇头,语气中带着佩服。
"周经理,你真的太想努力了!罗总今天没来,你倒是在这里使劲夸他!”其他老师打趣道。
"那罗总太不容易了,"林老师借着感叹,把话题拉了回来:"肯定很有毅力。"
"是啊,而且他做事很专注,目标也永远明确。”周经理接着道:"其实在几年前,我去维也纳出差的时候就见过他了。印象最深刻的是,我们当时有个逛街的行程,大家都在买巧克力之类的特产,或者很有特色的文创,就他一个人钻进一家唱片店,最后别的店看都没去看。现在看来,他是会为了想要的东西,愿意就这么耗着的性格。"
“哇,买唱片吗?”一班音乐老师听到了自己的专业,瞬间来劲。
“嗯,我对音乐没什么了解,但当时特地去搜了一下,是舒伯特的《冬之旅》,还是黑胶!”
听到《冬之旅》这个曲名,任悦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在大学时,曾经无数次在琴房里练习,还曾对他说过,这套曲子里有种“温柔的孤寂”,像极了爱情的本质。
"怪不得罗总会投资音乐教室呢,"林老师恍然大悟,"原来他自己就这么喜欢音乐。"
任悦在心里默默反驳:怎么可能。
他连C大调和A小调都分不清,当年和他一起去听演奏会,任悦总是很担心他会中途睡着。
周经理笑着摇头:"我们当时也这么以为,因为回来路上,我们个个大包小包,就他手里只拿着那个薄薄的唱片纸袋。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看见大家的眼神慢慢好奇,周经理也不卖关子了:“有同事好奇,就凑过去问他这唱片是有什么特别吗?大家都开他玩笑呢,没想到他有那么高雅的爱好!”
“然后呢?”那位老师自然而然地接话,语气里充满了好奇。
“他当时心情不错,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是送人的。’"
“哇…”
“那肯定是送给很重要的人的…”
在场的老师们纷纷流露出羡慕与遐想的神情,唯有任悦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以前他出差,她总会半开玩笑地让他去当地的唱片店"寻宝"。让任悦没想到的是,这些曾经的琐碎习惯,他在那几年还保持着,是为什么呢?
这个认知让任悦心里一震。
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捕捉的念头如萤火般掠过心底,但她立刻掐灭了它,克制住任何自作多情的想法。巧合罢了,她对自己说。
"那罗总是结婚了吗?"另一个老师忍不住问道。
"哎呀,今天罗总没来,怎么话题都在他身上啊!连人家家里情况都要问呢!"
"要我说,罗总这种人肯定家里自小培养的,去国外见世面什么都预期之中的,刚刚还知道了他今年才回国,好奇是不是因为结婚嘛!"
任悦在心里默默想着:前者,都不是。后者,她不知道。她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杯壁。
"你们怎么都知道罗总结婚了!我完全没注意到啊!"王老师直接说出自己的疑问。
"哎呀,你真是"
"这都看不出!"
"所以你们都怎么看出来的?"
众人还想卖关子,捉弄一下王老师。就在话题快要冷场时,一直安静坐着的任悦轻声接了一句:"他不是戴着戒指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任悦怕自己的插话显得不自然,又补充道:"没有吗?"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的猜测,而非确切的知情
"是啊是啊!"其他人连忙应和,话题很快转向了其他方向。
但任悦发现,那份因突然提及他而产生的忐忑,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她发现自己其实也很想知道答案。她好奇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他的新生活,是否真的幸福。
这个发现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原来那些刻意压抑的关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她一直不敢承认。
“那当时异国恋了呀?
“感情一定很好。”
在场除了陈老师之外,都是未婚的小年轻,众人开始起哄。
周经理摇摇头,喝了口酒:“我们当时也这么问,但他只是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不过那神情,我们都猜肯定是!”
“哇塞…没想到啊…很好奇罗总工作以外的表情。”随即两个老师表演了一出商业人士握手寒暄的小品:“就那种'商务模式'嘛——笑容精准,情绪稳定,但永远像隔着一层玻璃。”惟妙惟肖的形容和表演,让在场的大家捧腹大笑
大家天然对难以靠近的东西有窥私欲,甚至在吃饭的放松畅聊,拿没来的人来聊天更是正常不过。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任悦片刻不自然的表情,以及她为了掩饰内心波澜而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的小动作。
“说到这个,”周经理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我看当时总部的同事都不太意外,看来是都知道了,所以也没多问。“
“那你说,竣工仪式罗总的老婆会来吗,和大家伙儿交流一下音乐吖!”其他老师继续插科打诨。
周经理直截了当道:“那你别想了,罗总很少分享他的生活,甚至连他老婆的照片都没有人看过,真人那天要是真到场了,就是托你们的福了!”
这一点,出乎任悦的意料,社交媒体刚进入视野的时候,罗翊琛算不上天天记录,但节日或者活动还是会发一些为日后回忆之用,总之,就不是现在所说的那么极端的人。
没想到他现在变得那么神秘。
一种陌生的、带着封闭感的气息,透过这些描述笼罩了她曾经熟悉的那个人。
“那罗总的生活都是工作吗?岂不是很无聊。他老婆看上他什么啊?”大家开始口无遮拦,毕竟气氛很轻松。
“工作狂在工作前也是个学生啊!罗总和他太太是大学同学,校园恋情。这是他自己说的啊!我没瞎说!”周经理也是适度地帮老板挽回颜面,不轻易冷场,整个聚会的氛围都很自如。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任悦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下班后的八卦时间让大家都很轻易的就燃了起来,而任悦此刻只发现自己拿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杯中的液体轻轻震荡。
所有关于“罗太太”的细节:大学同学、校园恋情、喜欢音乐,都隐隐指向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她不敢细想的可能。
一个让她心惊的猜测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像雾气一点点汇聚。
这个念头太过大胆,也太过荒谬,让她几乎立刻想否定。
可那些蛛丝马迹——保持的习惯、无名指的戒指、讳莫如深的态度、与她经历完全吻合的描述,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像。
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心底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混杂在一起,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震动。
任悦内心的波澜还来不及平息,聚会就到了尾声。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也不知道话题落到了哪里。最后周经理适时地站起身,举杯作为结束。这场让任悦心绪不宁的宴会,终于在温馨和谐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离席时,众人微醺的谈笑和寻找代驾的热闹,无法不让任悦想起那个不欢而散的夜晚。
她上了车,看见窗外的霓虹灯像流萤般划过。她知道自己该去张阿姨家接女儿了,可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今晚听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那些关于"罗太太"的猜测烙在她的心上。她既害怕知道答案,又忍不住去想——如果那个从未露面的罗太太,真的就是曾经的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即使心中有万千疑问,她也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去问。不仅因为那句“好聚好散”,更因为那份深植于心的负罪感,让她觉得自己早已失去了过问他生活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