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得知惊人真相、几乎彻夜未眠的晚上开始，罗翊琛的世界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浑浑噩噩。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处理公务更像是一种机械的本能，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空白了两年、如今却被一个孩子的存在填满的巨大疑问。
他像一头困兽，被锁在由过往、猜测和自责构筑的牢笼里，找不到出口，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直到手机震动，微信上弹出一条简短的好友申请，他甚至不用点开那个红点，就瞬间知道来者是谁。
通过申请的那一刻，他竟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紧张。他想立刻问，想立刻知道一切，键盘敲下见面的邀约，是他能做到的最克制的开场。
她的回应，带着明确的界限和条件。地点她定，时间她给。他全部接受，甚至在她拒绝接送时，也立刻收回了提议。他不敢再有任何可能让她感到被冒犯或压迫的举动。
可悬在心头的疑问太重，重到他看着那句“可以一起吃个饭”，仍然觉得不够，觉得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通话的请求，几乎是下意识发送出去的。
然后，他收到了她的回复。那句冰冷的、带着最后通牒意味的信息像一盆冰水，将他所有焦灼的冲动瞬间浇灭，也让他彻底清醒地认识到两人之间此刻脆弱如纸的“联系”，完全系于她单方面的许可之上。
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回复了那个【好】字。是妥协，是退让，更是害怕这唯一的机会真的就此消失。
在有关她的事情上，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错失了那么多之后，那些所谓的骄傲、掌控，早已溃不成军。
这个夜晚，对两人而言，同样漫长而混乱。
月光照不进彼此的心事，只有手机上那个沉默的对话框，像一个即将引爆的倒计时，悬挂在各自昏暗的房间里。
等待着那场本该更早发生、或说终究无法避免的重逢。
罗翊琛第二天醒来时，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晨光。他几乎一夜未眠，只在凌晨时分短暂地合眼了一会儿，脑海中全是破碎的画面和未解的疑问。
他起身走进浴室，冲了个冷水澡，试图让混沌的思维清醒一些。挑选衣服时，他停顿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浅灰色亚麻衬衫，搭配深色休闲长裤——足够得体，又不过分正式。
罗翊琛对着镜子审视自己时，他发现自己眼中有着明显的疲惫，下颌线也因最近食欲不振而更加锋利。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他处理了几封紧急邮件，注意力却始终无法集中。
中午刚过，罗翊琛就提前出发了。导航显示到达餐厅大约需要七十分钟车程，他预留了一个半小时——他不想迟到，也不想太早到达。
在车里，他打开音乐，却很快又关掉。安静中，只有引擎的低鸣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那条路他确实不算陌生。
那些年，他可以说是多次路过这个区域。这一带曾是任悦母亲家的所在地。他每年都会陪她来上几次，总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罗翊琛把车停在了餐厅附近的一个停车场。
走出来的那一刻阳光有些刺眼。他看了看腕表——距离约定的五点还有二十分钟。
餐厅的外观比他想象中更雅致。深灰色的外墙，落地玻璃窗透出温暖的灯光，门口挂着木质招牌。
他推门走进去，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内部装潢是简约的法式风格，米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作，每张桌子之间的距离足够宽敞，保证了私密性。
空气中飘散着咖啡、面包和某种食材的混合气息。正是下午茶与晚餐交接的时间段，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
一位穿着黑色围裙的服务员迎上来：“先生您好，请问几位？”
“两位，”罗翊琛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店内，“我已经有——”
“他已经到了。”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罗翊琛转过身，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漏跳了一拍。
任悦就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像是刚刚从洗手间的方向走出来。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丝质衬衫，领口系着同色系的细丝带，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西装裤，脚上是低跟的裸色凉鞋。
她的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颈边。脸上化了淡妆，但罗翊琛还是能看出她眼下的淡淡阴影——她大概也没睡好。
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她的神情。
平静，太过平静了，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
“抱歉，我刚刚去了洗手间。”任悦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没关系，我也刚到。”罗翊琛听到自己这样回答，声音比预想的要稳定。
两人之间的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
太奇怪了，罗翊琛想。
他们曾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曾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曾分享过无数清晨与深夜。而现在，他们站在这家陌生的餐厅里，像两个初次见面的商务伙伴，客气而生疏。
最后还是任悦打破了沉默。她对服务员点点头：“麻烦带我们入座吧。”
“好的，请跟我来。”
服务员领着他们走向餐厅内侧。那是一个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外面的小庭院和爬满绿植的墙壁。但任悦却停下来，环顾四周，然后指向另一侧：“我们可以坐那边吗？”
“当然可以。”服务员立刻改变方向。
罗翊琛跟在后面，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为什么换位置？还是这位置对她有特殊意义？
两人在卡座面对面坐下。深褐色的皮质座椅很柔软，中间是一张不大的圆桌，桌上摆着一盏小巧的台灯和一瓶新鲜的白色郁金香。
服务员递上菜单：“需要先看看酒水单吗？”
“不用了，谢谢。”任悦说，“先给我们两杯水就好。”
“好的，马上来。”
服务员离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面对面。
罗翊琛这才有机会仔细地看她。距离近了，他注意到她比记忆中瘦了一些，锁骨在丝质衬衫下显得更加分明。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纤细，没有涂指甲油，右手手腕上戴着一枚简单的银色手环，上面没有装饰。
与此同时，任悦也在观察他。今天的罗翊琛确实和之前几次见面都不同。没有笔挺的西装，没有一丝不苟的领带，甚至头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严谨地梳理。
浅灰色的衬衫衬得他的肤色更深了一些，领口随意敞开着，袖口卷到了手肘处，露出了结实的小臂和腕上的那块他戴了很多年的手表。
这种精心准备的随意，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在很多年前，在他们还很相爱的时候，他偶尔也会这样穿。平日的早晨，他会穿着类似的衬衫，在公寓的小厨房里为她做早餐，而她则会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闻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
“先点菜吧。”任悦突然开口，打断了两人之间无声的凝视。
罗翊琛收回目光，点点头：“你点吧，我都可以。”
任悦翻开菜单，目光扫过一页页菜品，声音平静：“西餐是一人吃一份的，自己点自己的比较好。”
这句话直接击中了罗翊琛心里的某个角落。
他记得，记得很清楚。以前他们一起吃饭，从来不会分得这么清楚。她总是点她想吃的，然后在他点完后说“我想尝尝你的”，然后很自然地交换盘子。
有时候他甚至会故意点他知道她会喜欢的菜，就为了看她眼睛亮起来的样子。火锅也好，中餐也罢，他们的筷子总是在同一个盘子里交错，分享食物是最自然的亲密。
而现在，“一人一份”成了规则，“自己点自己的”成了必要。
讽刺，太讽刺了。
点完菜，服务员离开，沉默再次降临。
罗翊琛觉得，任悦从始至终的态度礼貌而疏离，每个回答都简短到几乎终结对话。
罗翊琛感到一种无力感——他迫切地想知道一切，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切入，怎么切入才不显得冒犯。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端着两杯水走了过来。他大约四五十岁，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外面套着餐厅的黑色围裙。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将水杯轻轻放在两人面前。然后，他看向任悦，眼睛弯了起来：“好久不见。”
那一瞬间，罗翊琛看见任悦脸上真正地、放松地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面对他时职业性的礼貌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温度和回忆的笑容。
“老板，原来你今天在啊，刚刚没看到你。”任悦的声音也变得轻快了一些。
“刚刚在后厨帮忙呢，”被称作老板的男人说着，目光转向罗翊琛，带着善意的审视，然后向任悦使了个眼色“这位是？”
任悦不置可否，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作为回应。
这的表现让罗翊琛更加坐立不安。
老板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使了个眼色，用只有任悦能懂的表情眨了眨眼。
任悦又笑了，这次有些无奈，也有些被看穿的窘迫。
“那你们慢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老板的言语像对待自家晚辈一样真诚，然后转身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