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晚餐后的几天,任悦一直感到隐隐的不适。胃部熟悉的绞痛间歇性发作,她只当是压力过大而不定时诱发的旧疾,麻木地从药箱里翻出常备的胃药吞下。
祎祎看着妈妈苍白的脸,仰着头问道:“妈妈,你是不是不舒服?”
听到这句话的任悦只是摸摸女儿的头,声音有些疲惫:“妈妈没事,只是有点累。”
其实,她不是没察觉这次的症状不同以往,因为疼痛更顽固,还伴着挥之不去的恶心感。但她手头还有一些慈善项目的回执和学校要求的报告要处理,幼儿园那边也有亲子活动需要协调。她想着,等忙完这些就好好去挂个号检查。
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是罗翊琛发来的、试图缓和气氛的简短信息。她看见了,却实在没有心力去斟酌回复。那些讯息的作用,就是在她疲乏的身心上泛起涟漪,又归于平静。
眼下,她只想用最后的气力把该做的事做完。
在安顿好女儿午睡后,任悦也支持不住的倒下。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醒来后只感到不适感加剧。她从一阵尖锐的腹痛中惊醒,冲进卫生间,却只干呕出几口酸水。再次试图起身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几乎是扶着墙壁才没有瘫软在地。全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空,冷汗浸透了身上的衣服。
就在这时,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袁清韵”的名字。
大概是来送祎祎上次落下的发卡的。
她们那天走得太过匆忙,东西遗漏在了这里。袁清韵说过今天外出刚好可以过来一趟,现在算时间,应该也快到了。
任悦用尽最后一丝清醒,滑开接听,声音虚弱得几乎飘散:“清韵…可不可以…帮我叫救护车……”说完,眼前彻底黑了下去。手机滑落在地毯上,隐约传来袁清韵焦急的呼唤。
消毒水的气味率先闯入意识,然后是视野里单调的白与蓝。任悦缓缓睁开眼,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和浅蓝色的病房窗帘,一种近乎虚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上一次在这样的场景里醒来,还是在母亲的葬礼后。极致的悲痛让她当场晕厥,被送往医院。她还在苏醒后被医生告知怀孕的消息,那一刻的混乱与绝望,至今想来都心口发闷。
此刻,没有了当初的惊涛骇浪,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烦躁:“我到底…又怎么了?”
手臂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刺痛。她微微转头,看到输液管正将透明的液体一滴滴送入她的静脉。
急性肠胃炎伴严重脱水。护士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
昏迷了多久?她不知道,只觉得喉咙干得冒火,身体虚软得像一团棉花。
发出去的几条信息迟迟没有回应,罗翊琛没有再继续。他觉得还是给任悦留了一点喘息的空间比较好。
他点开机票软件,浏览着航班信息,想着让助理订一张后天回首都的机票,将日程往前推,来衔接接下来的考察安排和生活里的空白。
傍晚,他下楼来到餐厅,却发现偌大的长桌前,只有自己一个人。桌上的菜已经摆好,分量却明显是为不止一人准备的。
他叫来佣人询问。
佣人迟疑了一下,才说郑祁安和袁清韵中午时出了门,“夫人的朋友出了点急事,刚刚打电话回来,说今晚先不吃晚饭了。”
不知为何,罗翊琛的心猛地一跳。第一个闯入脑海的名字就是“任悦”。但他立刻按下了这个念头——袁清韵交友广阔,未必是她。
可转念一想,以袁清韵和郑祁安的身份,什么朋友需要他们二人同时亲自、匆忙地赶去处理?能让他们如此紧张…?
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给郑祁安发了条信息:【你们今天不回来吃饭了?听佣人说,是嫂子朋友有事。我方便问一下…和我想的那个人,有关吗?】
郑祁安的回复来得很快,却有些含糊其辞:【别太担心,我们在处理。】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反而像一盆冰水浇下。罗翊琛不再犹豫,直接拨通了郑祁安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对方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罗翊琛就清晰地听到背景音里,辰辰用稚嫩的声音在安慰:“没事的没事的,别哭了。”紧接着,是祎祎带着浓重鼻音、充满恐惧的细小啜泣声。这些信息和医院纷杂的环境音缠绕在一起,让罗翊琛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罗翊琛对着话筒,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急切,直接打断了可能存在的任何寒暄:“你们在哪里!在哪个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他几乎将车开得飞起。焦灼、担忧、恐惧等各种情绪都冲上心头。
而在这所有的情绪之下,翻涌着更深的、近乎窒息的自责与痛楚。
她病得需要叫救护车,可在最无助的那一刻,她联系的人是袁清韵,而不是他。
即便他曾是距离她生命最近的人,即便他们曾共享过无数个日夜,甚至…也陪伴彼此度过需要住院的脆弱时刻。
他记得自己临近毕业时又拼奖学金又要做实习,那段时间日夜颠倒,饮食不规律,最后落得胃出血住院的下场。
任悦当时两眼挂着泪也守在他床边,她知道,他母亲便是在医院离世,他对这个地方始终抱有难以言说的抵触。
所以即使他已经没事了,她也用她的笑容和温暖驱散医院环境带给他的阴霾。是她,用毫无保留的爱与陪伴,试图覆盖那些冰冷的回忆。
后来呢?后来她独自面对至亲的离世,独自承受怀孕生产的艰辛,独自应对孩子生病的夜晚…而他,缺席了所有她可能需要陪伴在医院的时刻。
如今,她也成了对医院心存阴影的人了吗?没有人有资格质疑她的恐惧,因为这阴影里,也有他添砖加瓦。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冲进医院急诊区,他很快在留观病房的一角找到了任悦。她正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闭着眼,脸色是失血般的苍白,嘴唇干裂。
瘦瘦的一只手搭在床边,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接着上方的吊瓶。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几乎要被白色的被单淹没。
罗翊琛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一股强烈的颤栗从脊椎窜遍全身。
他来了,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插手。
袁清韵刚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缴费单和一些单据,看到他,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急性肠胃炎,严重脱水。已经用药了,现在主要是补液和抗炎。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
罗翊琛的目光无法从任悦憔悴的脸上移开,声音干涩:“她…一直这样吗?”
“送来的时候意识不太清,补了液才缓过来一些,刚才又昏睡过去了。”袁清韵看着他眼中无法掩饰的心疼,顿了顿,“祁安带着两个孩子在外面,辰辰陪着祎祎,分散一下孩子的注意力。”
罗翊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嘈杂的急诊留观区,眉头紧锁。这里人来人往,各种声响不断,绝非静养之地。
“这里环境不太好。”他转向袁清韵,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去联系一下,转到单人病房。嫂子,方便的话,能否麻烦你…帮她换一下干净的病号服?我在这里守着。”他提出了请求,却谨慎地守住了边界。
袁清韵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也注意到了他的细心:“好,我去找护士。”
在袁清韵协助护士为任悦更换被虚汗浸湿的衣服时,罗翊琛走到了护士站。
没有动用任何压迫性的语气,只是清晰、高效地沟通,很快便安排好了楼上单人病房的转迁事宜。他预付了所有费用,保留了单据。
罗翊琛和二人会合后说道:“你们先带孩子们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袁清韵和郑祁安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知道罗翊琛与任悦之间或许存在着复杂难言的过去,此刻由他陪护,或许有些微妙。
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两人需要照顾自家孩子和情绪不稳的祎祎,而任悦昏沉中确实需要有人寸步不离地看护输液、观察反应。
最后还是简单地定了下来。
袁清韵先带着祎祎回家,各自取一些换洗的衣物和日用品;郑祁安再负责把几个孩子一并送回去,安顿好。
“那…就麻烦你了,翊琛。”袁清韵最终妥协,将任悦的随身包和一些个人用品交给他,“有任何情况,随时打给我们。”
“会的。”罗翊琛的回应语气平稳。可其实,他也还在惊魂未定之中。
单人病房终于安静下来。柔和的灯光下,任悦静静躺着,呼吸微弱。罗翊琛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纷扰,这才允许自己真正靠近床边。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目光贪婪又心疼地流连在她脸上,仿佛想将这几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他伸出手,极为轻柔地,将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拢入自己的掌心。她的手冰凉,指节纤细,让他心尖都跟着发颤。
这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光明正大握住她的手、靠近她的时刻。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酸楚。
就在他默默注视时,任悦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声音很轻,破碎不成调,但罗翊琛却感觉自己好像可以意会这些呢喃。
她反反复复、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是几个断续的音节,组合起来仿佛是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美好的秘密。
他很好奇,在她最脆弱、意识最模糊的时候,潜意识深处翻涌上来的是什么?
他希望,不是痛苦、不是怨怼、不是那些被迫长大的瞬间、不是那些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夜晚。
即使,他没有过问的权利。
罗翊琛紧紧握住她的手,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从眼角悄然滑落。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太多本该同行的时刻。
他想了解她曾经独自面对的路,想丈量她当年的孤独。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愧疚之上,沉重而无处着力。
关于她的一切就像是世纪难题,比如:现在的自己,还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