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深水底,缓慢地上浮。任悦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火烧般的干渴,然后是胃部隐隐的、钝刀磨着般的持续不适。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白色光影逐渐聚焦。
一张脸映入眼帘,眉骨清晰,眼窝微陷。
是罗翊琛。
她几乎是立刻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颤了颤。
幻觉。
就像上次在母亲葬礼后晕倒,醒来前那短暂混沌中似乎看到了妈妈一样。这次,大概是和罗翊琛那顿五味杂陈的晚餐冲击太大,连晕倒后的幻觉都在延续那份未尽的纠缠。
“……不可能。”她极轻地呓语出声,带着病中特有的沙哑和不确定。
下一秒,微凉的指尖带着熟悉的力道,精准地落在她的眉心,然后沿着眉骨缓缓向外,轻柔却有力地按压着她的太阳穴。
那位置、那节奏…分毫不差,正是她每次头痛或疲惫时最适用的抚慰。以前,他就这样为她按过无数次,从生疏到娴熟,直至成为他的一种本能。
“真的是我。”他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低沉,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祁安和清韵送你来的,我是不请自来的。祎祎跟着他们先回去了,辰辰陪着。我…负责在这里守着。”
他像是有读心术,在她还来不及理清思绪、涌出疑问前,便将最核心的答案一一奉上,避免她耗费本就稀薄的心力去猜测和担忧。
任悦依旧闭着眼,没有抗拒那恰到好处的按压。抵触的情绪只升起一瞬,便被身体诚实的舒适感压了下去。因为,头痛的确在那熟悉的指法下得到了缓解。
她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刻的、不合时宜的安宁里,思绪却飘回了晕倒前——袁清韵电话里的声音,自己最后的求救,然后是一片黑暗。
袁清韵和郑祁安为了她这样匆忙奔走。这份人情太厚重,厚重到她清醒时绝不愿承受。
如果此刻是他们守在这里,她会感到无法偿还的负担。相比之下,麻烦罗翊琛,竟让她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松懈感。
他们之间的人情债早已债台高筑,得罪与被得罪,伤害与被伤害,盘根错节,不差这一桩。
况且,此刻她虚弱得连翻身的力气都匮乏,确实需要一个知根知底、至少不会害她的人守着,以防再次无声无息地昏厥过去。
侧睡得太久,身体渐渐僵住。任悦想换个姿势。
她极其缓慢地翻了个身,借着这个细微的动作,视线不自觉地掠过整间病房。灯光偏冷,窗帘半垂,一切都显得安静而陌生
很安静,没有其他病床,没有嘈杂的陪护家属,只有医疗仪器轻微的运行声。
单人病房。
“谁的手笔?”她声音依旧虚弱,但已带上一丝了然。
“我自作主张。”他答得坦荡,像是看穿了她的真实想法。
任悦几不可闻地呼了一口气。如果是她清醒时,或许会坚持不必如此破费。但现在,木已成舟,她竟生不出多少抗拒。
病中那层坚硬的理智外壳似乎变薄了,底下某种更任性的情绪悄悄探出头。任悦发现自己竟也懒得在这件事上与他争辩。这种隐隐的的放任悄悄地存在于这特殊的氛围里。
她的脸转向了他这边。他停下按压的手转而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拨开她脸上黏住的几缕碎发。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上,那长而浓密的睫毛乖顺地垂着。
他记得,她的睫毛从前就总是掉进眼睛里,惹得她难受半天,眨了许久也找不到办法。
那时,他会取一根湿润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替她把那点不适沾走。
此刻,罗翊琛几乎是本能地微微倾身,用指腹极轻、极克制地触了触她眼睫上方的皮肤。
动作像羽毛掠过,没有多余的停留,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珍惜。
他替她清理眼周,目的单纯,却难免泄露出怜惜与呵护。
若是平时,任悦大概会偏头躲开,或者冷淡地说“别碰我”。但此刻,身体的极度不适和精神的疲惫,让她选择接受了这份脆弱。
她忽然意识到,过去的坚强是因为别无选择,而现在,或许她可以短暂地、允许自己接受帮助,哪怕这帮助来自于他。
他帮她调整了病床的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医生和护士适时进来例行检查,询问她感觉如何,是否有呕吐或腹泻。
任悦刚想开口,罗翊琛已经在一旁清晰、准确地代她回答了。他甚至还补充了体温和血压的大致情况,显然一直留意着。
医护人员离开后,他又去准备了一份极其清淡的病号餐:熬得稀烂的小米粥,一颗大白馒头,还有一个剥好壳的茶叶蛋。
任悦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搅,摇了摇头。
他没有劝,只是把餐盘放到一旁的小桌上,语气温和而自然:“吃一点吧。不喜欢没味道的,可以吃茶叶蛋;要是还是不合胃口,我等下再去买个白煮蛋,剩下的我来吃,不会浪费。”
他的关怀来得顺理成章,仿佛他们之间从未隔着那空白的五年
接着是更私密和艰难的环节。她需要去洗手间。罗翊琛没有表现出丝毫为难,他先仔细地将输液瓶从架子上取下,高高举起,然后才稳稳地扶住她虚软的手臂,让她借力慢慢起身。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始终保持着支撑她的力道,却小心避免过多地贴近她的身体。肠胃炎带来的虚弱与严重脱水,让她脚步发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全都看在眼里,抬手用衣袖替她轻轻拭汗,动作愈发放缓,也愈发耐心。
回到床上,罗翊琛问她要不要换掉被虚汗微微濡湿的病号服。
任悦点头,他便起身去找护士。只是很快回来,说今天人手紧,可能需要等一会儿。
不想再忍着黏腻的不适,任悦决定自己来。
可她刚试着动了一下,就发现连坐直身体都变得异常困难。
那一刻,疲惫与无力一齐涌上来。
她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低声开口,接受了罗翊琛的帮忙
整个过程他沉默而高效,目光专注在衣物和纽扣上,刻意避开了不必要的视线接触,用行动维护着她的不安。
这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如此长时间、如此平和地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里,没有针锋相对,没有刻意回避,只有各种心照不宣,让一切都显得恍惚而不真实。
“我有点累,想休息了。”任悦轻声说。她的胃还在隐隐作呕,但那股劲似乎堵着,吐不出来,整个人被一种沉重的、精神不济的疲惫笼罩。
罗翊琛立刻帮她将床缓缓放平,调暗了灯光。在他俯身靠近调整床头按钮时,任悦在很近的距离里,再次看清了他的脸。
他专注而柔和的神情她一点都不陌生,只是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入她的脑海:他好熟悉医院的操作,好会照顾病人。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感动,而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当然熟悉。他十几岁就开始频繁往返医院,和父亲一起照顾病重的母亲,直到母亲在那片白色中离开。
后来的事,任悦也不敢细想了。只能说,那段漫长的、充满消毒水味道和绝望气息的青春岁月,造就了他此刻看似游刃有余的照顾能力。
而她,以及她身后牵扯的家庭过往,正是那场悲剧的间接组成部分,是他痛苦记忆里无法剥离的一环。
即使她无意识地用过爱来覆盖他的那些阴影,如今看来是何其天真又何其残忍的表现呢…
她的眼神瞬间闪烁,脸色似乎更白了些。
“怎么啦,是不是哪里更不舒服了?”罗翊琛敏锐地察觉她神色有异,立刻紧张地问,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
任悦飞快地垂下眼帘,摇了摇头,喉咙发紧。
“还是有什么要我做的?尽管说。”他语气更加放软,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讨好,“想说就说。”
他越是这般单纯地、毫无芥蒂地付出关心,任悦就越觉得自己沉默下的念头无比恶毒。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蓄满眼眶,然后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入鬓角。
“对不起!”罗翊琛彻底慌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还是让你有压力了?”他语无伦次地道歉,一只手慌乱地在床头柜上寻找纸巾,另一只手已经本能地伸过去,徒劳地想要接住那些不断滚落的泪珠。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处理工作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而真实。
任悦感觉到他手忙脚乱的触碰,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他还是这样,照顾人的技能点满了,哄人和道歉却依旧带着生涩的真诚,一如当年。
两个人都觉得,气氛好像被自己搞砸了。
“我没事…”任悦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还试图掩饰,“我只是眼睛干…所以…眼泪自己掉下来了。”
罗翊琛怎么会信。
他离她这么近,能听到她气息不稳的哽咽,能看到她鼻尖微微发红,甚至能感受到她单薄肩膀细微的颤抖。
她是真的在哭。
罗翊琛终于无法克制,也顾不得什么界限和谨慎。他伸出手臂,用极其小心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轻轻拢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他想念了太久,也渴望了太久。
此刻终于实现,却没有想象中的圆满、也没有曾经回忆中的充电感。
她还在抽噎,而他也有很多欲言又止。
此刻,病房里空气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还有无法言明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