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悦躺在病床上,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冲水的声音,还有他可能是在清理洗手台的细微响动。
刚刚那番狼狈的经历仍让任悦心有余悸。
生病原来可以这么麻烦,连最基本的体面都难以维持。
当然,比起怀孕时那些更漫长、更复杂的辛苦和小心翼翼,这或许不算什么。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胃里翻腾的不适感已经消退了许多,身体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
虽然依旧虚弱,却轻松了些。倦意再次袭来,她合上眼,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罗翊琛仔细清理好洗手间,顺便在浴室简单清洗了一下自己。确认一切恢复整洁后,他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病床上,任悦已经再次睡着了。这一次,她的睡颜平和了许多,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均匀绵长,不再是痛苦隐忍的模样,而是真正进入了舒缓的睡眠。
罗翊琛在床边轻轻坐下,凝视着她安静的睡颜。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她放在被子外、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轻轻拢入自己的掌心。
她的手还是很凉,他用自己的拇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她手背上因为输液而有些发青的血管边缘,又沿着她的虎口、合谷穴轻轻按压——他刚才特意查了查,按摩这里据说能缓解恶心和胃部不适。
他就这样,趁她沉沉睡去,贪婪地多看看她。
看着她在病中卸下所有防备的脆弱模样,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钻进他心里:从前,在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在她怀孕、生产、祎祎幼小的时候,如果她也生了病,哪怕只是这样一场肠胃炎,她是怎么挺过来的呢?是咬牙硬撑?还是也曾有过像刚才那样无助狼狈的时刻,却只能自己默默收拾残局?
他不敢细想,一想便觉心如刀绞。
他希望,以后能有那么一天,她愿意把这些年的经历,细细说给他听。
不是为了让他赎罪,而是让他能更完整地认识这个历经风雨、却依旧坚强动人的她。
夜色渐深,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交叠的、平稳的呼吸声。
任悦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身体虽然依旧疲惫,但那股折磨人的恶心和绞痛已经退潮。
她尝试着慢慢坐起身,没有眩晕,只是有些乏力。掀开被子,她双脚触到微凉的地面,扶着床沿站起,竟能自己一步步慢慢挪向卫生间。虽然步伐有些缓慢,但这已经是她正在康复的证明。
完成简单的洗漱后,她又用温水轻轻拍了拍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唇色几乎褪尽,她不由得皱了下眉。
今天答应了祎祎要打视频,她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不能让女儿看到这样的一面。
推开卫生间的门,她一眼就看到罗翊琛已经醒了,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像是在查阅着手机里的信息。
这是她连着几天来,第一次真正有心力去留意他的样子。
罗翊琛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居家服,发丝自然垂落,没有刻意打理。这样的松弛与安静,让她不自觉想起了许多年前与自己共同生活的他。
听到动静的罗翊琛抬起头,目光立刻锁住她,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却清晰关切。
“好多了。”任悦的声音也恢复了些力气,她环顾病房,想起一件事,“我的包…在哪里?”
她这几天都不能自理,现在终于想起了自己的私人物品。
“在这里。”罗翊琛关起手机,起身从靠墙的储物柜里拿出她的米白色帆布包,递给她。
“谢谢。”任悦接过,从里面翻找出一支润唇膏。
她走到窗边,借着更好的光线,对着玻璃的模糊倒影,细致地涂抹起来。
她先竖向涂抹下唇,再竖向涂抹上唇,最后抿了抿——这是她很多年前就有的习惯。据说这样更能呵护唇部肌肤,那时她还笑着对罗翊琛分享过这个“秘诀”。
罗翊琛的目光同样落在她涂抹唇膏的动作上,眼神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这个细微的习惯,她竟然一直保持着。
许多东西都变了,但烙印在身体记忆里的一些小细节,却固执地留存着,像时光不经意间留下的锚点。
他的视线很快落在了储物柜旁那一叠尚未拆封的信件上。
那是前两天她手机响起时,他帮忙翻包找手机时看到的。信件被她取回,却一直没来得及处理,又随着她一起进了医院。
任悦昏睡的时候,他没有刻意翻看,只是无意间扫过寄件方。大多是慈善机构和基金会寄来的季度报告、项目进展与捐款回执。
可其中有几家名字,还是让他不由得停顿了一下——正是当年与母亲医疗事故后续处理有关,或是长期致力于医疗事故受害者援助的机构。
回执上的捐款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他们离婚后不久,一直延续至今。金额不算巨大,却始终稳定。
除此之外,还有社区服务、志愿活动的证明。
这一切让罗翊琛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任悦这些年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漫长而沉默的赎罪。
她背负着或许并不该完全由她承担的枷锁,却从未真正放下。
任悦涂好唇膏后又整理了一下头发,换上显气色的衣服。一套流程下来,原本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点润泽的颜色。
她转回头,正好看到罗翊琛从洗手间洗漱完出来,额前的头发微湿,下颌线干净利落。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这个画面让任悦心头微微一滞——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同一个清晨醒来,看着彼此完成起床后最初的、带着私人气息的准备了。
上一次这样寻常的情景,仿佛隔着一整个被泪水与沉默填满的时光。恍惚间,昨日病中那些依赖与脆弱,变得有些不真实。
“我去买早餐,你忙你的。”罗翊琛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拿起外套。
“好。”
他离开后,病房恢复了安静。任悦的手机适时响起,是祎祎打来的视频通话。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接通了。
“妈妈!”屏幕里立刻出现女儿放大的、充满活力的笑脸,背景是郑祁安家宽敞明亮的游戏室,地上散落着彩色积木和绘本。
“祎祎这几天开心吗?”任悦的声音立刻染上了温柔的暖意,眼睛弯起来,
祎祎兴奋地叽叽喳喳,分享她这几日玩的新玩具“这里有会说话的绘本,是小兔子找妈妈的故事,袁阿姨放给我们听的!”
“那祎祎有没有谢谢叔叔阿姨和辰辰哥哥呀?”
“有!我还帮阿姨收拾了玩具!”祎祎挺起小胸脯,随即又凑近屏幕,小脸写满关心,“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呀?我想你了。”
“快了,妈妈明天就回家了。”任悦的声音放得更柔,“祎祎再乖乖等一天,好不好?妈妈给你带好吃的回去。”
“好!”祎祎兴奋地举起手里的积木,“我要吃小熊饼干!”
母女俩又聊了几句,直到祎祎被辰辰叫去看新的绘本,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罗翊琛提着清淡的早餐回来时,正听到任悦温柔带笑的尾音。
在等她挂断电话的间隙,他已经默默将粥和小菜摆好。
动筷时,罗翊琛状似无意地问:“祎祎喜欢玩什么样的积木?”
“她玩具很多了。”任悦语气温和但明确,刚才视频时的暖意迅速褪去,换上礼貌的疏离,“心意领了。”
罗翊琛顿了顿,并不气馁,换了个方向:“我认识一位做儿童绘本的朋友,作品很有创意,要不要…”
“那可以麻烦你把那位朋友的联系方式推给我吗?”任悦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我自己联系看看,看看适不适合祎祎。”
空气安静了一瞬。罗翊琛不难察觉,那个在病痛中会依赖他、甚至在他面前掉眼泪的任悦,正在迅速退场,重新披上那层自我保护的、将一切推拒在安全距离之外的冷漠外壳。
他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失落,只低声应了句:“好,待会儿给你发。”
中午时分,袁清韵带着一些营养品和水果来探望任悦。
看任悦有人照看,罗翊琛就借着这个空档,回了一趟郑祁安家收拾行李。
明天的行程排得很紧,他不想再被任何通勤和突发状况打乱节奏,索性提前整理妥当。
袁清韵送他到病房门口的路上,他低声交代了几件需要注意的事。语气平静,却事无巨细。
那些叮嘱并不逾矩,却细致到连她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她很清楚,这种周到并非出于礼貌,而是一种下意识的、不肯彻底抽身的牵挂。
她听出其中的关怀备至,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在病床上修养的任悦。她再看了看眼前的罗翊琛,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可是直到他上车离开,袁清韵也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病房,袁清韵在任悦床边坐下,慢慢削着刚刚被罗翊琛洗得水灵的苹果,语气看似随意:“你们…这两天,还好吧?”
“能有什么事。”任悦答得平淡。
袁清韵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吗?你可能没事,但我看他那样子,可不像没事。”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你们的事,我才不想掺和。”
任悦接过苹果,指尖微凉。
袁清韵的话在她心里慢慢沉下去,泛起了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波澜。
“只是悦悦,有些坎,总得自己愿意抬脚,才能真的跨过去。”袁清韵语气温和,却掷地有声。
“别人推着、拉着,甚至把路铺到你脚下,你自己不走,也是白费。”她把话说得很清楚,因为她了解任悦的性子——不愿麻烦旁人。
很多时候,正是这样的原则,让她把所有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默不作声地消耗。
即使袁清韵其实并不完全了解她和罗翊琛之间究竟经历过什么,可任悦每一次下意识的回避、每一次刻意拉开的距离,她都看得分明。
那不像她平日里行事利落、理智先行的模样,更像是某种尚未触及、却始终无解并搁置的难题。
站在这样的立场上,袁清韵其实很想帮她。
只是她也明白,有些事,旁人能做的,终究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