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翊琛前所未有地归心似箭。
即使任悦的回复并没有多么热情洋溢,但那种流动在字里行间、微妙的放松和偶尔自然的流露,让他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白天,他将所有工作高效压缩处理完毕。傍晚时分终于确定了返程航班。
这一次,他没有铺垫任何开场白,而是直接将机票预订成功的截图发了过去。
【罗翊琛】:我明早的飞机回去。
这条信息,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任悦点开那张截图,熟悉的航空公司标识,航班号,抵达时间…记忆如同潮水轰然涌回,带着陈年的气息,还有鲜明的痛感。
以前,他每次出差返程,也会这样发来机票信息,后面往往跟着一句“等我回家”。那时,这是夫妻间最寻常的行程互通,还有平淡日常里甜蜜的期待。
所以,在真相揭开的前夜,他如此自然的报备,也在一定程度上,完美掩盖了那场暴风雨的所有蛛丝马迹。这一切导致当时的她完全沉浸在日常的情绪里,丝毫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
如今同样的举动,也充满了曖昧不明的意味。
他没有说“等我回来”,但发送这个举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宣告和靠近,一种试图重新嵌入彼此生活的试探。
这几年,任悦用尽力气才从那个巨大的噩梦和持续的阴影中挣脱。可是,这一点点建立起坚固的自我保护机制。在罗翊琛回来后的短短时日里竟如此轻易地开始松动、瓦解…
任悦开始怀疑自己多年的坚持是否徒劳,恐惧那些惨痛的经历和深刻的教训,是否正在被这看似无害的“日常”一点点抹去、淡化,最终沦为一段可以轻描淡写提及的“往事”。
不,她不想这样。
那些经历不应该被抹去,对她,对他,都不应该。那是他们人生血肉相连的一部分,是血淋淋的教训,是无法用温情掩盖的。
忘记,或者假装不存在,是对过去所有人的背叛,也是对可能存在的、需要清醒面对的未来最大的不负责任。
此刻的快乐也许是真实的,但也和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无异。她不能沉溺,不能被这流沙之上的幻象吞噬。
她握着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在尚未开灯的房间里坐了许久。
窗外的天空因为雨点欲落未落而显得灰蒙,任悦周身的气场仿佛可以融入其中。
雨点落下之时,她眼中的挣扎、迷茫也逐渐被一种清晰的、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回复那条机票信息。
然后,她点开了手机里另一个联系人的对话框——那是她之前通过正规中介雇用过几次、在需要时,帮忙照看祎祎玩耍和吃饭的一位可靠保姆。口碑很好,祎祎也不排斥。
【任悦】:你好,请问你明天下午方便吗?我想请你帮我照看一下祎祎,大概从中午送到你那里,陪她到晚上八九点左右。我明天下午有点私事要处理,不太方便带孩子。费用按全天算,谢谢你。
很快,对方回复确认可以。
安排好了女儿明日的去处,任悦将手机彻底放在一边,没有再去看那个沉寂的、有着机票截图的对话框。她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那已经蓄满了雨水的地面。
明天,她要去墓地看妈妈。
在那个埋葬着过往、凝结着伤痛、也承载着最初爱与责任的地方,她需要一场彻底的清醒,也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即使,答案对谁都很残忍。
——
任悦将女儿送到保姆家时,祎祎格外乖巧。
她似乎隐约知道,妈妈今天有事情要处理,只是踮起脚,抱住任悦的脖子,在她脸颊上重重亲了一下,奶声奶气地叮嘱:“妈妈早点来接我哦,不要太累了!”
“好,妈妈忙完就来接祎祎。”任悦回抱住女儿柔软的小身体。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奶香与阳光的气息贴近过来,让她心口一阵发酸,也让她愈发笃定。
她所做的一切,最终的落点,都是为了让这个孩子拥有一个更清晰、更少阴影的未来。
看着祎祎欢快地跟着保姆阿姨去翻绘本,任悦才转身离开。孩子的世界如此简单,爱与陪伴便是全部。
而成年人的世界,却遍布着爱恨交织、责任与愧疚纠缠的荆棘。她必须先清理完这些荆棘,才有资格为孩子留下一片更干净的土壤。
——
罗翊琛的航班准时落地。
手机重新恢复信号的瞬间,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开了任悦的对话框。
这几天断断续续的联系始终牵动着他的心,让他迫切地想再见她一面,去确认那些在字句之间隐约浮现的温度与靠近,究竟是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编辑信息的手指带着不自觉的急切:
【罗翊琛】
:我落地了。从机场回市区大概一个小时
:方便见一面吗?
信息发送后,他一边等行李,一边频繁低头查看手机,心跳的节奏比往常快了几分。
任悦的回复不算迅速,却也没有让他等得太久。
【任悦】
:好,可是我现在在外面
:你可以来接我吗
言简意赅,让他悬着的心微微一松,随即涌上一股更强烈的期待。他顺势又发了一条:
【罗翊琛】
:好,那这次还是你定地方吧。
:可以慢慢想,我先去接你。
他记得上一次,也是她掌控着时间和地点。这一次,他依旧愿意把选择权交给她。
这一次,任悦回复得明显慢了一些。
罗翊琛推着行李车走向停车场,几乎要以为她临时改变了主意,手机却在此时震动了一下。
不是文字。
是一条定位分享。
他点开地图,红色的定位图钉清晰地落在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上——
永怀墓园。
他的脚步骤然停住,握着行李车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停车场里嘈杂的人声、广播声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世界只剩下那个地点名称。
他当然记得这里。
很多年前,在任悦父亲的忌日或清明节,他曾陪她来过。那时,他还是她可以依靠的伴侣。
而现在,她让自己去那边接她。
他立刻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会面。
现在,那里想必也埋葬着她的母亲,埋葬着他们之间所有悲剧的源头,埋葬着那段他们曾以为能够跨越、却最终将彼此拖入深渊的过去。
有什么事情,终究要发生了。
一股寒意沿着脊背迅速攀升,连日来的疲惫、期待,以及那点小心翼翼的希冀,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他盯着屏幕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微颤地敲下回复:
【罗翊琛】:好
他收起手机,没有再迟疑。上车,启动引擎,驶离机场,汇入车流。
一个小时的车程,对罗翊琛而言像是驶向一场早已注定、却无法回避的审判。
这一天的天气依旧阴阴的,低云像是迟迟不肯落下雨来。任悦选择在午后前往墓园。这个时间,祭拜的人通常不多,适合一场需要清醒与冷静的对话。
墓园坐落在城郊的半山腰,环境清幽。她沿着熟悉的水泥台阶缓缓向上,手里捧着一束简单的白色菊花。凉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此处寂静。
这里的墓碑排列得并不拥挤,任悦早逝的父亲也葬在这里。
她走向靠东边的位置,在一块黑色花岗岩前停下。墓碑上只刻着简单的姓名、生卒年月,没有多余的修饰,务实而低调。
任悦将花束轻轻放在碑前。她先是用随身携带的湿巾,仔细擦拭了墓碑上的浮尘。然后,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香炉,点上三炷细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几乎无风的午后笔直向上,渐渐散入微凉的空气里。
她没有马上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墓碑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妈。”
终于,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任悦对母亲的感情,像一团始终理不清的毛线,温暖与刺痛纠缠在一起。
作为母亲,张苏青无疑是称职的。丈夫去世以后,她独自扛起整个家庭的重担。明知学习乐器像吞金兽一样烧钱,却因为女儿的兴趣,还是开始培养她学钢琴。
别人家孩子有的,张苏青从未少过一样。
任悦记得自己练琴遇到瓶颈、灰心丧气的时候,身边永远少不了母亲温柔而笃定的鼓励。母亲给了她毫无保留的爱与呵护,为她撑起了一片可以安心追逐梦想的天空。那些温暖的记忆,是她成长过程中最坚实的底色。
而作为女儿,她也最没有资格与母亲“割席”。
即便在外人看来,这样的决裂合情合理——母亲确实在那场医疗事故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即便是被迫,即便只是沉默,但“帮凶”二字,仍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烙印,被刻在了家族的耻辱柱上。
任悦知道,她无法将自己从母亲的血脉与养育之恩中剥离出来,像丢掉一件脏衣服那样决绝。那样做,或许能换来世人的理解,甚至赞许,可她自己将永远无法面对镜中的自己。
她想起社会新闻里那些罪犯的子女。罪虽然不是他们直接犯下的,他们或许同样痛恨亲人的罪行,可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从基因到成长环境,甚至可能间接被那些罪恶供养过的生活,都是如影随形的“原罪”。
任悦太理解这种感受了。
她所拥有的音乐天赋、她接受过的良好教育、她性格中那些被母亲塑造的部分,甚至她最初对罗翊琛毫无保留的爱与温暖
——这一切美好的根源,其实
都沾着另一个家庭的血泪和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