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罗翊琛感觉有什么东西开始微妙地产生了改变。任悦像一束温暖而恒定的光，悄然重塑了罗翊琛与世界连接的方式。
她每次进出排练室，都会自然地和大家打招呼，后来也开始声音清脆，带着笑意叫他：“翊琛！”。
起初他只会略显生硬地点点头，后来慢慢学会了回应。她偶尔会过来和他闲聊几句，即使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与人正常交往的松弛感。
其他组员似乎也因任悦的态度，开始逐渐接纳这个沉默寡言但做事靠谱的“罗同学”。虽然交流依旧不多，但罗翊琛能感觉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完全透明的“局外人”。他开始有了“存在感”，而这种感觉，很大程度上是任悦带来的。
他无数次在心底感谢这个眼睛会发亮的女生。
表演之日将近，罗翊琛也必须请假回去祭拜父母了。他早早和辅导员请好假，也将手头的工作交接给了那位终于“闪亮登场”的学长。
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开始滋生。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舍？他习惯了每天去排练室、习惯了那些虽然简单却真实的互动。
然而，当他看到那位学长仅仅来了半天，就凭借高超的社交手腕和大家打成一片、谈笑风生时，那股熟悉的、冰凉的疏离感再次席卷了他。
看，他花了那么久才小心翼翼靠近的边界，别人轻而易举就跨过去了。他依然是那个格格不入的人，之前的温暖不过是错觉，是大家的施舍给他的短暂幻觉。
自我保护的本能让他选择了后退。他重新变得沉默，减少了在排练室停留的时间，默默将手头工作收尾，准备安静地淡出。
既然总要离开，不如将那份已经开始滋生的、不合时宜的眷恋，及时掐断。
但意外总发生在最不经意的时刻。
准备出发回去那天，他在校车站遇到了任悦。她抱着一大摞乐谱和一箱舞台道具，有些吃力。
任悦看到他，眼睛一亮：“翊琛！你也去活动室吗？能不能帮我帮我拿一下？”
罗翊琛默默接过了，沉默地走在她身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之后…不跟组了。今天开始请假，要回家一趟。”
他做好了被追问“为什么回家”、“家里有什么事”的准备，应对那些他疲于应付的、消耗情绪的关怀。
但，任悦并没有问。她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很真诚、很轻地说了一句：“好可惜啊。”
罗翊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好可惜。
原来真的会有人，因为他的缺席而感到“可惜”。在他默默淡出的这两天，排练依然有条不紊，世界照常运转。他觉得自己无足轻重，可在她这里，他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他的离开是值得“可惜”的。
任悦没有把话题掉在地上，还是关心的问一句：“回去很久吗？”
他不由自主地，用一种比平时更自然的语气解释道：“今天回去准备一下，事情在明天白天，结束了就会回来。”他没说具体是什么事，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一路无言，却并不尴尬。到了活动室门口，他将东西递还给她，说：“我就不进去了。”
任悦接过，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如果你到时能赶回来，可以来拍张照片啊。我相信大家都会很开心的！”
罗翊琛愣住了。心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是：认真的吗？
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个画面：活动尾声，一群光芒四射的表演者被鲜花和祝贺者包围，他一个“前协调人员”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合影？多么格格不入。
可是，那句“大家都会很开心”，还有她说这话时眼中的期待，悄悄落进了他心田的缝隙里。
他原本的计划是把搞定了一切，独自吃个饭，然后直接回校。他没想过要“赶回来”，更没想过要参与什么“合影”。
因为他觉得没有人在意，或者说，没有他可以在意的人。
但现在，好像有了。
于是，他把事情完成以后。就看着时间，坐上了返回学校的车。到达礼堂时，活动已近尾声。他站在观众席后方昏暗的角落里。
古典乐的节目被安排在下半场的最后几个，他看见任悦身着简洁的白色礼服走上台，坐在钢琴前时，感觉整个嘈杂的礼堂都安静了一瞬。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微微低头，手指落下，音符流泻而出。
那一刻的任悦，和平时那个笑容温暖、会叫他“翊琛”的女孩有些不同。
她在发光。
罗翊琛站在黑暗里，望着光中的她。
他知道，她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力量的存在。可是他还是很难形容当下的感觉。是震撼、欣赏，还有…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不知不觉，活动在热烈的掌声中落幕，后台立刻变成了鲜花、欢呼和社交的海洋。
那些明星学生们被团团围住，手里很快抱满了花束。罗翊琛站在入口处，看着这热闹到几乎有些喧嚣的场景，那股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再次升起。
他果然不属于这里。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却被眼尖的学长一把拉住：“翊琛！你赶回来啦！太好了！”学长的热情有些夸张，但罗翊琛很快明白——这位“负责人”自己也正被晾在一旁，急于找回存在感和掌控权。拉他合影，无疑是个好主意。
“来来来，我们古典乐节目组的，一起来张合影！”学长招呼着。
任悦正被几个朋友围着说话，闻言转过头来，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罗翊琛身上。她怀里也抱着花，眼睛因为兴奋和开心而格外明亮。
她看着他，微微歪了下头，问：“你怎么不说话？”
罗翊琛隔着几步距离，感觉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有些窘迫，只能低声问：“…怎么了？”
任悦笑了，抱着花朝他走近了两步，声音清晰地穿过嘈杂：“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以为你不来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有千钧之力，瞬间击中了罗翊琛。
她真的在期待他的到来？这个认知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罗翊琛感觉从头到脚都被一股暖流冲刷拉：他还来不及分辨这复杂的感受，学长已经架好了相机，大声喊着倒计时：
“三、二、一！”
罗翊琛下意识地看向镜头，身体有些僵硬。任悦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花束，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无比。
咔嚓。
这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很多年后，当他们准备婚礼，翻找适合放在纪念视频里的老照片时，任悦翻到这一张，咯咯笑了好久。
照片上的她青春洋溢，笑容明媚；而旁边的罗翊琛，虽然因为身高和长相在人群中很出挑，但表情明显有些紧绷和不自然，甚至带着一丝那个年纪特有的、故作深沉的“忧郁”。
“你当时是忧郁男青年人设吗？”任悦指着照片笑他，“现在看来好装啊。”
罗翊琛一把抢过照片，耳根微红：“这张不准放！”
“怎么可以！”任悦又抢回来，“这张照片意义重大！”
罗翊琛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因为他无法反驳。他伸手将她捞进怀里，在她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低声说：“是，很重大。”
重大到，这张照片定格的不只是一个瞬间，而是他灰暗人生轨迹被彻底扭转的起点。那个笑容明媚的女孩，就这样莽撞又温柔地，把一个少年最敏感、最自厌、最孤独的时光，毫无预兆地照亮了。
音乐会之后，罗翊琛的大学生活仿佛有了“归属感”，不是对某个团体，而是对某个人的牵挂。
他路过琴房时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留意里面飘出的琴声是不是她；他会开始关注学校布告栏和公众号，看看有没有音乐会的消息，参演人里有没有“任悦”这个名字；他吸取了第一次空手去看她表演的“教训”，开始学着在花店前徘徊，挑选一束不算昂贵但清新的小花，在她演出结束后，有些笨拙地递给她。
当然，他知道她不缺送花的人。她朋友众多，收到的鲜花和赞美总是最多的。他混在其中，大概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但她每次接过他的花时，眼睛都会弯成好看的月牙，真诚地说“谢谢”，还会主动问：“那要合影吗？”
她总是这样，有着十足的“配得感”，也能细腻地照顾到他人的情绪。罗翊琛觉得，只要靠近她，就像靠近了一个温暖的能量源，那些积压在心底的阴霾和沉重，都能被暂时驱散。
他开始无法自拔地陷入一种甜蜜的“追踪”。他会在她独自吃饭时，状似无意地走过去，问一句：“旁边有人吗？”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便安静地坐下，一起吃一顿简单的午饭。他会在便利店“偶遇”她，借着聊天的机会，自然而然地送她回宿舍。
他的心思青涩而直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热切。
直到一个普通的夜晚，他像往常一样送她到宿舍楼下。任悦朝他挥挥手，转身准备进去。走到门边时，她却忽然停住，猛地回过头。
罗翊琛还站在原地，昏黄的路灯将他修长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的方向，眼神专注，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眷恋。
任悦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下一秒，她笑了。
“喂！罗翊琛——”
隔着几步远的夜色，她的声音清脆又直接，毫不拖泥带水：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罗翊琛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只觉得所有精心构筑的理性与防线，在这一刻被一句坦荡又不拖泥带水的问话击得粉碎。
夜色很深，风声很轻，而他的心跳却吵得不像话。
他想，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