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了。
任悦的生活重新被切割成规整的块状:教学工作、例行会议、定期慈善、社区工作,以及陪伴祎祎的每一个清晨与夜晚。
世界仿佛回到了原有的轨道,除了…她的手机里多了一个几乎每天都会亮起的对话框。
罗翊琛很忙。他频繁往返于S城与首都之间,有时甚至要飞往更远的城市。但他的信息总是以一种奇异的坚持,渗透进了任悦生活的缝隙。
起初,是极其简洁的行程通告。
【罗翊琛】:落地了
【罗翊琛】:会议刚结束
【罗翊琛】:晚餐(附一张摆盘精致的照片)
任悦的回复通常是等忙完手头的事才会看到。
【任悦】:好的
【任悦】:注意休息
【任悦】:嗯
没有情绪,没有延伸,但她没有无视,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变化发生在几天后,开完教研会议的任悦累得瘫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
又是罗翊琛的信息,他依旧用一种分享的语气。
指尖动了动,她第一次,主动提及了自己的生活。
【任悦】:教研会开了三小时,但很多事情依旧没有定案,头疼。
发送后,她有些许后悔,觉得这太像抱怨,太像在索取安慰。正想撤回,他的回复已经跳了出来。
【罗翊琛】:辛苦啦,争论有意义,但不必耗神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给出“指导建议”,只是表达了理解。任悦心里那点细微的后悔,被一种奇异的熨帖感取代。
自那以后,分享的闸门,似乎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罗翊琛的回应总是恰到好处,
他从不越界,从不追问,也不对除非她的工作和心情指手画脚。他回应她的生活碎片,只提供情绪上的共鸣或最实用的信息。
这种分寸感让任悦逐渐放松了警惕,甚至开始隐约期待,手机下一次亮起时,会带来怎样一段来自远方的、平淡却真实的回响。
第一次收到语音消息,是在一个周五的深夜。任悦刚整理完下周的教案,颈椎酸痛。手机震动,是罗翊琛发来的一段语音,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有广播和人声。
她点开,男人低沉而略带疲惫的嗓音,透过听筒,毫无预兆地钻进耳朵:
“刚出机场,这边下雨了。S城好像也在下雨?记得关好窗,早点休息。”
声音贴着耳廓,仿佛他就在身侧低声耳语。任悦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感觉从耳根到脖颈起了一层细微的、陌生的战栗。
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被过于直接的声音入侵了私人领域的心慌意乱。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拖着行李,站在异乡雨夜的车站外,略微松着领带,低头对着手机说话的样子。
她盯着那条语音良久,才打下一行字:【知道了,你也注意。】
后来,语音渐渐多了。有时是在车上,有时声音里带着工作后的沙哑,有时是简短地说一句“晚安”。
罗翊琛也会给她发一个她之前随口提过的演出信息。对话很自然地结束,最后,他发来一句:“悦悦,晚安。”
悦悦。
两个字,静静地躺在屏幕中央。
任悦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她盯着那两个字,心跳有些失序。
最终,任悦没有只是干巴巴地回了个“嗯”。
此后,“悦悦”这个称呼,开始偶尔出现在他的消息里,不频繁,却总能精准地在她心湖中泛起涟漪。
罗翊琛摸清了祎祎钢琴课的时间后,就试着约任悦共进晚餐:“听说钢琴学院附近好评满满的餐厅,评价不错。要不要一起试试?吃完正好可以接祎祎下课。”
理由充分,时间地点都合适,甚至贴心地考虑到了孩子。任悦找不到拒绝的借口,她犹豫片刻后,回了一个“好”。
晚餐很愉快。餐厅环境清雅,菜品可口。罗翊琛穿着休闲的衬衫,姿态放松。他们聊起各自工作中无关痛痒的趣事。不提过去,也不深入探讨未来,就像两个久别重逢、正在重新熟悉彼此的朋友。
到时间接祎祎,两人很自然地一起走过去。
看到妈妈和叔叔一起来接自己,祎祎眼睛亮了亮,但更兴奋于即将到来的周末。罗翊琛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夸她乖巧,夸她可爱。
然后很自然地接过任悦手里的袋子,默默走在母女俩身侧。
他没有试图去牵祎祎的手,没有以任何形式介入她们母女之间的互动。他只是一个温和的“叔叔”,一个“妈妈的朋友”。
这种明确的分寸和尊重,让任悦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她意识到,这段时间他们都在不让固定的时间和空间里,练习如何重新相处。
然后,罗翊琛又出差了。这次是欧洲,时差颠倒。
任悦依旧会在一天的工作间隙,下意识地瞥一眼手机;会在晚上哄睡祎祎后,拿起手机回复他的消息。
罗翊琛依旧会在不确定的时间里分享他带着异国他乡印记的琐事。
任悦忽然想起什么,几乎是恶作剧般地,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任悦】:对了,你上次去维也纳出差,是不是买了一张舒伯特的黑胶啊?还在吗
消息发送成功,她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极淡的、狡黠的弧度。
屏幕那头,正在会议室间隙查看手机的罗翊琛,目光定格在这行字上,整个人倏然一怔。
他以为那是埋葬在时光里的、无人知晓的秘密心事。
她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
一股热意猛地窜上耳根,随即是铺天盖地的窘迫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慌乱。罗翊琛握着手机,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复。
任悦等了足足五分钟,才等到他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却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强作镇定的模样:
【罗翊琛】:还在。
任悦终于忍不住,对着屏幕轻轻笑了出来。那是一种久违的、带着点小小得意的畅快。
原来,洞悉对方小心翼翼隐藏的心思,感觉是这么畅快的事!
仿佛一直被他温柔节奏带着走的被动,在这一刻,被微妙地扳回了一城。
一个寻常的周四午后,任悦趁着休息间隙,给罗翊琛回了一条他早上发来的回国机票,并询问了她近期的安排。
【任悦】:下班后要去给祎祎定蛋糕,除此之外没什么特殊日程了。
消息发出去,她没多想,开始整理下一节课的教具。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才再次震动。
【罗翊琛】:生日蛋糕?
任悦随手回复:【嗯,五岁生日。就在下周。】
这一次,那边的“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很久。
久到任悦都开始疑惑,他是不是又被工作叫走了。
终于,新消息跳出来,却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罗翊琛】:她以前生日,怎么过的?
任悦放下手中的东西,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开始打字,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常:
【任悦】:幼儿园会问家长要不要庆祝。要的话,家长自己准备东西送到幼儿园。午饭时候,老师会推出来,全班小朋友一起唱生日歌,拍照,分蛋糕吃。祎祎三岁、四岁都是这样过的,她挺喜欢的,还可以和小朋友在一起的合影。
【任悦】:老师的返图也很用心,每一年的变化也挺明显。所以我今年也打算这样,然后回家给她穿喜欢的小裙子,准备一些她爱吃的,她就很开心了。
她描述得很细致,很平静。
而屏幕的另一端,罗翊琛握着手机,僵立在那里。
五岁。
这个数字,“啪”地一声,摊开在他面前
那么,五年前的此刻,他又在哪里呢?
罗翊琛的呼吸骤然变得艰涩。
他失去了语言能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手指悬在屏幕上,颤抖着,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道歉,太过苍白。
而追问细节,又像是揭开她的伤疤。
就在他试图平复呼吸时,手机在又微弱地震动了一下。
是任悦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他点开。是一张有些模糊的截图,看起来是从她自己的朋友圈相册里截的。
画面里,一个卡通小蛋糕摆在幼儿园的桌子上,一群小豆丁围着,中间是笑得眼睛弯弯、头上戴着生日皇冠的祎祎,看起来大约是三岁时的模样。
照片上方,还有任悦当时配的文字:“小公主三岁啦!愿你永远这么快乐【爱心】”。
这张图,显然是她找不到合适的示意图,干脆翻出了过往的真实记录发给他看。
一种更加具体、更加鲜活的画面,由任悦一手操办和记录的温馨瞬间。
他盯着照片里稚嫩快乐的笑脸,盯着那个他完全陌生的、属于她三岁生日的场景,喉咙紧得发疼。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个卑微到近乎小心翼翼的询问:
【罗翊琛】:今年生日,你介意…多一个人参与吗?
他甚至不敢直接说“我想参加”,只能用这样迂回、试探、将决定权完全交给她的方式。
任悦的回复来得不算快,似乎也在斟酌。
【任悦】:清韵在辰辰生日会后,就和我约了,希望两家再聚一次。祎祎知道有辰辰哥哥一起也很高兴,所以我们打算就定祎祎生日那天,一起在我家里简单吃个饭庆祝了。
文字很平静,陈述事实。却像一盆冰水,将罗翊琛心底灼热的期盼浇灭了。
郑祁安一家,不仅比他更早知情,
甚至可以说是比他更有资格参与袆袆的生日庆祝
他们是祎祎从小就熟悉的“袁阿姨”、“郑叔叔”和“辰辰哥哥”。他们之间的情谊,温暖和日常点滴的陪伴上,坚实而深厚。
而他呢?
一个任悦有着复杂不堪过往的“前夫”,祎祎偶尔出现的“叔叔”。
地位甚至不如郑祁安一家。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无力的悲哀和自嘲。
他有什么资格难过?有什么资格生气?郑祁安和袁清韵,确实比他更有资格站在任悦和祎祎身边,分享这样的温馨时刻。
他连嫉妒的立场都没有。
屏幕又亮了一下,任悦的新消息跳出来:
【任悦】:如果你想来的话…我问一下清韵?
看,顺序如此清晰:先有郑家的约定,他的加入,需要额外“征求意见”。
罗翊琛看着这行字,只觉得嘴里发苦。但他能说什么?能质问“为什么先答应他们”吗?
他没有这个权利。
罗翊琛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努力让回复显得平静而体面:
【罗翊琛】:好。你帮我问问吧。如果他们觉得方便,我就过来。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
发送。
然后,他几乎是下一秒就切出了和任悦的对话框,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找到了郑祁安的名字,点开。
这一次,他的语气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耍无赖的坚定和急切,与刚才在任悦面前的卑微小心判若两人:
【罗翊琛】:祎祎的生日会,我要参加。
他甚至能想象郑祁安看到这条消息时,那副了然又可能带着点调侃的表情。但此刻他顾不上了。
他知道,在任悦那里,他需要遵守规则,需要小心翼翼。但在郑祁安这里,他至少能够表达出最强烈的意愿。
他不能错过祎祎的五岁生日。即使只是作为一个边缘的参与者,即使要和郑家共享这个时刻,即使心酸于自己不是第一顺位…他也想在场。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异国的天空依旧晴朗,可他心里的暴风雪,却刮得更加猛烈了。
原来,破冰之后,不是直接获得温暖,还要面对融化过程中,更加清晰刺骨的寒流。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努力地,一点点地,重新为自己争取一个靠近的资格。哪怕,起点是如此之低。
屏幕的另一端,看到信息的郑祁安正结束一个视频会议,瞥见手机亮起,是罗翊琛。
他眉头一皱——这个人不是应该在欧洲忙得脚不沾地吗?怎么想起给他发信息了?
点开一看,内容映入眼帘。
那扑面而来的急切和坚定让郑祁安瞬间了然,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几乎同时,袁清韵的信息也跳了进来,是一张和任悦的聊天截图,内容正是任悦询问罗翊琛是否可以加入生日聚餐。
郑祁安立刻把罗翊琛的“呐喊”转发给妻子,在两个空间的夫妻俩,隔着屏幕默契地笑出了声。
两人内心几乎同步飘过同一个念头:这两人到底什么情况啊?
明明前段时间还一副隔着冰河世纪的样子,怎么突然间,一个小心翼翼试探,另一个就急吼吼地要参加生日聚餐呢?
同意自然是毫无悬念的。郑祁安手指轻点,回了罗翊琛一句言简意赅、却充满揶揄意味的几个字:【没人拦你。】
而袁清韵给任悦的回复则更显体贴周全,直接抹去了任悦可能有的心理负担:【当然可以呀悦悦,你女儿的生日你想请谁都可以的,不用特意问我们意见的!】
任悦收到袁清韵的回复,心下稍安,礼貌地回了句“谢谢清韵”。
然而,罗翊琛那边显然没有因此消停下来。他的信息很快又接二连三地轰炸过来,问题密集得像在开项目筹备会:
【罗翊琛】
:你们决定怎么庆祝?具体流程定了吗?
:有没有已经决定好的部分?先跟我说说。
:我看看还能帮忙做点什么。
:对了,你们打算送什么礼物?有规定主题或者预算范围吗?
郑祁安看着这一连串问题,简直哭笑不得。他其实也就是前两天才听妻子提起这个聚餐安排,初衷非常简单:趁祎祎生日让孩子们聚一聚,玩一玩,也算弥补上次辰辰生日会祎祎提前离场的遗憾。
哪有什么“流程”、“预算”、“主题”、“礼物规定”?
罗翊琛这副如临大敌、恨不得把生日聚餐当成上市来准备的过度紧张模样,实在给了郑祁安绝佳的调侃素材。他慢悠悠地打字回复:
【郑祁安】:罗总,纵横商场这么多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可靠的一手消息和项目细节,不是光伸手就能要到的吧?
【罗翊琛】:……
郑祁安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六个点的无语。
所以也见好就收,和罗翊琛实话实说:“其实我们真没想那么复杂,就是约了个时间地点,主要是给孩子们联络感情,你也别太着急上火。”
这次罗翊琛回得飞快,显然早就打好了腹稿:“那就是暂时没什么具体意见对吧?行,那我去聊一下初步想法,到时候你们就说同意好了。”
郑祁安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这兄弟到底在谋划什么?他故意问道:
【郑祁安】:罗总,冒昧问一句,您在这次生日聚餐里,是打算扮演什么角色啊?您的业务范围难道已经拓宽到儿童生日会策划了?那鄙人真是倍感荣幸。
【罗翊琛】:你别管。我有我的安排。
郑祁安从善如流地回:【好的罗总,祝您成功(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