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悦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透过取景框确认构图无误后,她用手表启动了遥控拍摄。按下快门才发现设的是十秒延时,但众人已摆好表情,无人出声。
倒数计时中,任悦忍不住轻轻拉了拉身旁罗翊琛的袖口,侧过头低语:“你笑一个吧。”
罗翊琛意识到她在同自己说话,下一刻,他却冷不防在镜头拍不到的桌下,稳稳握住了她的手。那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让任悦表情瞬间失守。
幸好最后几秒计时闪烁加快,她迅速调整神色,在快门落下的瞬间展露笑容。
照片定格。任悦用身体遮掩着仍被牵住的手,对大家说先检查一下合照。罗翊琛并未立刻松开,反而在她手背上流连地轻轻一抚,才放任她抽离。
她查看后觉得效果不错,大家也无异议。袁清韵嘱咐千万要记得发给自己,任悦应了声好。众人便围向餐桌,准备分食蛋糕。
罗翊琛心情肉眼可见地明朗起来,主动揽下了切蛋糕的工作。他先为小寿星袆袆切下一块,细心保留了上面她喜欢的卡通贴图。
“谢谢叔叔。”袆袆礼貌地道谢。
罗翊琛没说什么,只是深深望着小女孩澄澈的眼睛,真挚道:“生日快乐,袆袆。”数字“5”的蜡烛虽已熄灭,但这个数字加上怀胎十月,是他错过的近两千个日夜。
他心底默默祈愿,一切还来得及。
袁清韵特意选了橙子口味的蛋糕胚,搭配轻盈的茉莉奶油和晶莹的橙子果冻,整体清新又不失甜美。
“悦悦,”罗翊琛切下一块递给她。任悦显然被这称呼惊了一下,但在众人面前不便多言,只得接过。
袁清韵在一旁与郑祁安耳语:“这是在干嘛?”郑祁安想起厨房里的对话,感觉自己的揶揄果真激到了他,只低声笑道:“以后可别再刺激他了。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干什么。”
罗翊琛继续分着蛋糕。任悦多拿了一份递给袁清韵,两人并肩坐下品尝。
任悦对蛋糕毫不吝啬赞美,从口味到装饰都能看出是精心定制,而非寻常店铺的现成品。袁清韵问:“你怀袆袆的时候一直吃橙子味的东西,袆袆有没有因此喜欢橙子味呀?”
“这个问题,”任悦看着空盘的蛋糕,调侃道,“现在才问好像有点晚啦。”
袁清韵会意,两人瞬间笑作一团。
袁清韵又问:“那你呢,现在还喜欢吗?”
任悦思忖片刻,轻声说:“那时候特别喜欢,不知怎么的就特别迷恋这个味道。”她顿了顿,“所以现在每次只要尝到,总会想起从前。那段经历,知道太特别了…怎么可能就不喜欢了呢。”
话音落下,她自己也微微一怔。这个回答,似乎也能用来形容她现在对罗翊琛的感觉。
一段经历太刻骨,很难轻易就说放下。
袁清韵显然察觉到她瞬间的愣神,但任悦已抢先一步开口:“谢谢你这么用心。”
袁清韵体贴地装作没看出她的无措,只柔声道:“你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身为两个孩子的母亲,袁清韵深深理解那种感受——有了这个身份后,总会不自觉地将孩子的喜好置于首位,与物质无关,只是渐渐少了许多主动思考自己究竟喜欢什么的时间。
因此,只要任悦真心喜欢,她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吃完蛋糕,郑昊辰师兄捧来了送给袆袆的礼物——一只捧着蛋糕的Jellyca玩偶,还有同品牌的几样小巧挂饰和包包。袆袆对这些可爱物件毫无抵抗力,任悦则清楚这个品牌的价格并不亲民,真心道:“你们真是太破费了。”
“怎么会,我们可是按他的预算来的。”袁清韵笑着朝罗翊琛的方向微扬下巴,“我们四个人呢,差不多啦。”
罗翊琛将一个纸袋递给任悦,里面是上次在医院提起的那套创意绘本——最新系列。他特意先寄到郑祁安那边,托他今日带来。
任悦接过,指尖拂过精致的生日包装与精装书脊,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她抬眼看向罗翊琛,诚恳道:“有心了,谢谢。”
罗翊琛状似无意地应道:“应该的。”
那语气里一丝几不可察的酸涩与闷气,连一旁的郑祁安都感受到了。但他秉持着不插手的原则,只与妻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夜色渐深,袁清韵以小语嫣需要休息了为理由,一家起身和任悦告辞。
任悦本想送他们到停车场,却被夫妇二人婉拒。
郑祁安随口问罗翊琛如何安排,他却毫无一同离开的意思,只平静道:“我留下来帮忙收拾一下再走。”说话间,目光转向任悦。
的确,客厅里还有生日装饰需要整理,袆袆也该洗漱入睡,这些都是大工程。任悦忙碌了一整天,独自收拾确实吃力,他留下帮忙最为合适。
郑祁安望着屋内并肩而立的两人,又看看门外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场景像极了交好的两家人寻常串门后的分别。
不知道这个画面,在未来是否可以成真。他只希望罗翊琛这次真的能把握机会,别再搞砸了。
袆袆也在门口与辰辰和语嫣妹妹挥手道别。目送他们进了电梯,任悦才轻轻掩上家门,屋内霎时重归宁静。
她转身的刹那,目光再度撞上静立玄关、正凝视着她的罗翊琛。
那一刻,时光仿佛悄然倒流。
一切仿佛都未曾改变。
“你先带袆袆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整理就好。”罗翊琛率先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任悦牵着女儿,没有推辞,只轻声应了句:“好。”她顿了顿,目光落向他,又添了一句,“你要走之前,和我说一声。”
罗翊琛迎上她的视线,感觉她的眼神里也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好,你去吧。”他话音落下,任悦便牵着袆袆走向浴室。
罗翊琛开始动手收拾,将座椅归位,摘下墙上装饰的气球逐一放气。静谧的客厅里,隐约传来浴室的水声,还有任悦温柔哄劝女儿刷牙、洗澡的细语。
照顾一个孩子的起居,并非容易的事。何况袆袆已经是如此乖巧懂事的小孩了。任悦还有自己的工作,身边也无家人帮衬。他仅仅是旁观着这些琐碎的日常,都觉得那点点滴滴像细小的刀刃,无声地凌迟着他的心脏。
袆袆正处在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隔着门也能听见她软糯的提问声。任悦的回应总是耐心而具体,从不敷衍。这让他想起在家长会重逢时,她面对无理家长时那份不卑不亢的从容。这份坚韧与智慧,想必是在无数泪水与委屈中打磨出的铠甲。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失败。自己何尝不是一样,要用余生去填补内心那片巨大的空洞?
他拿出吸尘器清理地面,又用拖把仔细擦拭了一遍。将垃圾分类打包,擦净餐桌,把洗净的碗盘放进消毒柜。
忙碌间,袆袆已洗漱完毕,换上了干净的睡衣。任悦从浴室出来,看见正在拖地的罗翊琛,面露歉意:“这些我来就好。”
罗翊琛看向她,她身上还是那件衣服,肩头带着些许未干的水痕,显然是顾不上自己。他心中不忍,只道:“你先忙你的。”
任悦了然,又说:“我先哄袆袆睡觉,不知道要到几点。你要走就直接走吧,早点休息。”罗翊琛点头佯装答应,但他怎么可能就这样离开?
她自己分明也疲惫至极了。
哄孩子入睡也是一个长久的过程。
罗翊琛尽量延长了打扫的时间,甚至将原本不必此刻清理的角落也擦拭了一遍,却仍未等到任悦出来。
若不是偶尔还能听见母女俩低低的对话,他几乎要以为她和袆袆睡着了。
罗翊琛在沙发上坐下,固执地等待。时差与缺觉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上涌,他强行点亮手机屏幕,维持清醒。他看到任悦刚刚发在群里的生日合照。不知是滤镜还是灯光使然,照片里,他、任悦与袆袆不约而同穿着蓝色系的衣裳,而郑祁安一家则以暖色为主。那画面看上去…竟像极了一家人。
这个认知先带来一阵极致的甜蜜,旋即化为更汹涌的酸涩。或许任悦是因为找不到出口,才选择独自背负一切。
而如今,找不到出口的人,变成了他。
他缓缓闭上眼睛,太阳穴钝痛不已,意识在疲惫的深渊边缘摇摇欲坠。仿佛只要彻底虚脱,就能自动切断所有精神的匮乏,任由自己沉沦、坠落。
记忆的碎片翻涌成片段。
他回到在异国时,发现任悦注销了所有联系方式的那个夜晚,自己在空荡公寓里的崩溃。
下一幕是三年多后,他在地球的另一边点开大学校友群。在爆炸的信息中一眼瞥见聚会合照角落里的她时,当时的心情是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与心悸。
两种相隔久远却同样极致的情绪,在混沌的梦境中猛烈冲撞,连带他的思绪大起大落。
当他还沉溺在“失而复得”的余韵中时,却惊恐地发现,后者或许只是前者的一个梦中梦。
或许是因为最初的崩溃太过剧烈,潜意识才编织出这样一个美好的幻境来自我保护。
其实一切都是假的。
她没有参加那场聚会,他也未曾因那一瞥而起心动念、执意回国,没有因朋友的委托与她重逢,更没有后来发生的一切。
这些,都只是他绝望中的想象。
罗翊琛感觉自己坠入了记忆的裂缝,无人接住,也无人听见他的呼喊。
可在无尽的黑暗里,他却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罗翊琛……翊琛。”
这声音如此真实——即使在梦里,这也是他魂牵梦绕的嗓音。在摇摇欲坠的精神边缘,哪怕是幻听,也如同回光返照般珍贵。
回不去了。
因为即便在梦里,她也不再唤他“琛”,不再叫他“老公”。那么多曾属于彼此的甜蜜称谓,连梦境都不再成全他。
罗翊琛几乎希望,永远不要从这个梦里醒来。
直到,一股切实的力量抓住了他。
他几乎是出于求生本能,反手紧紧握住。
像濒死之人抓住浮木,他甚至来不及分辨,只是凭着本能汲取那令人安心的气息,连眼睛都无力睁开——或许是不敢睁开,源于对现实的恐惧;又或许是不愿睁开,害怕睁眼的刹那,一切又回到梦的原点。
这个梦真实得可怕。他看见了任悦的脸近在眼前,于是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她。
不去想了。哪怕下一刻她就化作云烟,也罢了。
可是,怀抱里的温暖是真实的,触感是实在的。罗翊琛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而沉重。
在那些不具名的瞬间里,他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失去、得到、再失去、再得到…周而复始,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已无法思考。
就假装幸福吧,他很擅长。
他已经假装了许多年。
直到他模糊的视线辨认出,怀中人衣物的颜色与质地,与他睡前看到的那张合照里的任悦一模一样。
他才骤然惊觉。
这不是梦。
不,刚刚那绝望的循环才是梦。
眼前的人,是实实在在的任悦。
她又一次救了他,将他从真实得可怕的梦魇中拉回现实。
“是不是做噩梦了?”任悦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句话,像一个跨越了五年时光的暗号。
从前,任悦若从梦中惊醒,罗翊琛总会将她揽入怀中,轻声这样问。她会在他怀里点点头或摇摇头,他则给予全然包容的安静陪伴,等她慢慢平复,再度安睡。
若是他半夜醒来神色沉重,她也总会用这句话轻轻掩盖,给他一个可以暂时卸下心防、汲取温暖的借口。
“嗯。”罗翊琛半梦半醒,但仍听见自己沙哑的回应。
“怎么啦?”任悦由他抱着自己,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
窗外夜色浓重,客厅只余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在他们身侧投下静静依偎的影子。
良久,他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带着梦魇初醒的恍惚与一丝孤注一掷的坦白:
“我梦见…你又一次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