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悦没听见外面有动静,也没有人开门离开的声音。只是等袆袆已经睡熟、呼吸又轻又稳之后,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客厅里,有一道修长的身影在沙发上沉沉地睡去。任悦走过去,借着夜灯的光看他。长时间缺乏睡眠的痕迹刻在他身上——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稳。
可即便这样,那张脸的轮廓仍然深邃英挺。她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安静地凝视他的睡颜了。
任悦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决定把他叫醒。
她弯下腰,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罗翊琛。”
他毫无反应,睡得很沉。
“罗翊琛,醒醒。”她又叫了几声,他依然一动不动。睡着了,他的手也握得紧紧的,透露着一股紧绷的焦虑。
任悦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他皱着的眉心。然后,她靠近他耳边,声音放得软软的,叫了一声:“翊琛…醒醒。”
罗翊琛睫毛激烈地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了眼睛。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眯了一下,还没完全看清,手臂就已经伸过来,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他的力道很大,呼吸还有点急,整张脸埋在她的颈窝,头蹭了蹭,像是在确认怀里的人是否真实存在。
在任悦的记忆里,他的睡相一直很好。无论是多年前同床共枕的时候,还是之前在医院陪护的时候,都很安稳规矩。现在会这样惊惶失措,任悦只想到一个可能。
果然,她得到了肯定的回复。
她听见他说,他梦见自己又不见了。
这句话,和他刚刚醒来的反应,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任悦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就是太累了。”
她说着,借故要探他额头的温度,轻轻地从他怀里退开一点。手背刚碰到他额头的一瞬,就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的情绪太浓了,炙热让任悦匆匆移开视线,问:“时间不早了…你订的哪里的酒店?”
罗翊琛报了个酒店名字,距离任悦的家开车得四十分钟的路程。
“怎么订那么远?”任悦皱了皱眉。她知道他今天是自己开车过来的,现在这副样子,恐怕是无法安全驾驶。
“助理订的,这个酒店和公司有合作。”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混沌的思绪清晰一点。
“那…你现在能开车吗?”任悦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担心。疲劳驾驶不仅是不对自己负责,更是拿他人的生命开玩笑。
“嗯?”罗翊琛抬眼,眼眸里已经恢复了一丝清明,甚至…闪过狡黠的笑意,“那怎么办啊……”
“找代驾。”任悦抢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话。
“真狠心。”罗翊琛低声嘟囔,又把额头靠回她肩上,声音听起来很累,还有点委屈,“我十八个小时没睡了。”像块没电的电池,终于找到了充电器。
“这里没有衣服给你换。”任悦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办法——不找代驾的话,可以在附近给他找个酒店,可换洗衣服总是个问题。
“我行李箱在车上呢。”他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飞机晚点了,我都没去酒店,直接过来的。”计划赶不上变化是他疲惫的根源。
原来是这样。
看来,好像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睡客厅吧。”任悦听见自己说。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们上一次为“睡哪里”这个问题较劲的时候,还是她递出离婚协议的那一晚。
任悦总感觉,许多旧事正在用不同的方式侵入他们的生活,然后再以不同的面貌重新上演。
这是否意味着,命运是在给了他们,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罗翊琛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幕,眼神蓦地黯了黯,随即抬眼看她,很认真地说:“谢谢。”
任悦正想找句话缓和气氛,他已经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走吧,下楼拿行李。”
“几岁了啊还要人陪?袆袆醒了找不到人怎么办呢?”任悦压低声音抱怨,语气软软的,毫无攻击性,还透出不自觉的可爱。
“你这里的安保这么好,我自己下去了,等会儿上不来怎么办?我们快点就行。”他握紧她的手,又问,“袆袆经常半夜醒吗?”
要是那样,任悦不是也睡不好?
“以前会,现在好多了。倒是早上总叫不醒。”任悦老实回答。
罗翊琛像是松了口气,牵着她往外走:“那走吧。”
他的手一直没松开。就算任悦要拿钥匙短暂地放开,他也会马上又牵回来。
深夜一起下楼的熟悉感,让他恍惚想起以前两个人晚上睡不着,就会一起出去吃夜宵。
那时候的日子很简单,也很幸福。
叮。
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夜风带着凉气扑面而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缩了一下。但牵着的手却没放开。
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走了一小段路。
任悦故作自然地拿出手机,开始编辑今天的朋友圈,想在零点前发出去。她把几张照片移来移去,配文打了又删。
罗翊琛稍微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的手机屏幕。任悦一直是个喜欢记录生活的人,这点从来都没变。不管是认识他以前,还是分开以后。
只是…他想起那个再也点不开的灰色头像,那个“已注销”的账号。他很好奇,她当时是怎么决定把它抹掉的?
“看什么看,有没有点隐私意识啊!”任悦一抬头就撞进他专注的视线,在楼下没人的地方,她胆子好像大了点,凶巴巴地说。
窝里横。罗翊琛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
刚才在郑祁安他们面前还温温柔柔的,现在全不见了。不过…她之前对他也是客客气气、保持距离的。
现在这样,是不是说明,她对他有点不一样了?
肯定是。他偷偷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到了。”他下巴微扬,指了指不远处的车,“等我一下。”
任悦点了点头,乖乖站在原地等着。
真乖。
罗翊琛觉得喉咙有点发干,赶紧转身去开后备箱。
任悦趁着他拿行李的空档,飞快地编辑好文案,点击了发送。
随着车门锁上的声音响起,任悦抬起头,看见罗翊琛一只手拉着行李箱走过来。另一只手却小心地护在胸前,好像拿着什么特别的东西。
东西不大,被他用手掌小心地托着。
“这……干嘛呀?”任悦有点结巴。
“礼物。”他把手往她面前又送了送。
“今天又不是我生日……”她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来。作为一个喜欢音乐的人,她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字。
这是马勒的CD。
马勒的交响乐,那可是古典音乐里一座很难翻越的高山。这个CD是很有名的版本,现在想买都不太好找,更别说还是在欧洲才能碰到的。
“不是节日就不能送了吗?”罗翊琛看着她瞬间亮起的眼眸还有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地看手上的东西,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对着自己的发顶。
他其实不太懂音乐,但记得她前阵子点赞过一个关于马勒交响乐的视频。后来留意到她转发过一些相关的演出信息。
所以决定趁这次出差的自由时间,去给她找了这份礼物。就像上次在维也纳,他翻遍唱片店给她找那张黑胶唱片一样。
“是不是上次黑胶那事儿被我拆穿了,现在换个CD来堵我的嘴啊?”恋爱时任悦就知道,罗翊琛其实分不太清交响乐和室内乐,但他总是愿意去了解她热爱的东西。
“黑胶还在的,下次给你。”罗翊琛想,礼物能送出去,看到她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这是‘出差礼物’的话,那黑胶又算什么呀?说得好像我跟你跟你讨的啊。”任悦见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点过分。
就算面对的是他,她也很难立刻变回那个能心安理得接受一切馈赠的自己。
“是我特别把它们想送给你。”罗翊琛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想抚平她心里那些不安的褶皱,“我要谢谢你,愿意收下它们才对。”
“今天也不是我生日……”任悦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心里那种别扭的感觉。他们的关系才刚刚缓和一点,她怕自己又想太多,又把事情搞砸。任悦能感觉到身体内的激素在作怪,一时情绪没忍住,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哽咽。
罗翊琛立刻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他伸出手臂把她搂进怀里,希望能比那些坏情绪快一步,赶走那些让她难过的东西。
他不知道任悦为什么这么纠结“节日”,但还是试着顺着她的思路,给她一个真诚的答案:“今天是袆袆的生日。但是,是因为你的勇敢和爱,她才会跟这个世界相遇。这一天,对你来说,也同样特别,对不对?”
他想起大学时有个室友,从来不过自己的生日,或者一定要回家和妈妈一起过。那个人说,生日是妈妈给的,应该和妈妈一起庆祝。
这个话,让当时失去了母亲若干年的罗翊琛记了很久。
任悦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会得到他这么郑重且认真的回应。心里那点纠结和委屈,忽然就被这句话轻轻熨帖了。
她拉了拉他环在自己身上的手,小声说:“走了。”示意该回去了。
罗翊琛低下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左瞧瞧右看看,确认她真的没事了,才笑着应:“好。”
他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她。而她怀里,紧紧地抱着那个CD。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挨在一起。
如果非要说出和刚刚出来时有什么不同——罗翊琛能感觉到,任悦回握他的那只手,比下楼的时候,握得更紧了一点。
回到家里,任悦飞快地松开手,只丢下一句“我去洗澡了”,就留给他一个带着点慌乱的背影,闪进了房间,连门都忘了关严。
看着她那点羞赧,罗翊琛摇头笑了笑,也走进了浴室。可人刚踏进去,又忍不住想她。
他一边刷牙,一边点开手机,想看看任悦刚发的朋友圈。
他要点赞的瞬间,手指却顿了顿。点赞列表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周经理。
那是当初他和任悦破冰前,唯一能辗转联系上的微弱的桥。
罗翊琛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近乎幼稚的想法。
他退出页面,点开相册,选出三张照片——一张是今晚所有人的温馨合照,一张是飞机舷窗外的天空——那是他给她报平安时拍的,还有一张是今天他为生日晚餐准备的菜色。
他快速编辑,将三张图凑成一组,文案只打了简简单单的:【
Cherish】
发送。
看着发布成功的提示,他忽然生出一种孩子气的期盼:如果能被更多人看到就好了,最好全世界都知道他在她身边。
罗翊琛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映出的,他的脸。
他才发现,自己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去,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