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我猛地停下脚步,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带着一丝急切的希望,
“马哥!你……你不是能往返阴阳吗?
你肯定知道我肉身……不,我骨灰埋哪儿了吧?或者……或者你带我去找我肉身……不对,我肉身没了……那你能不能……”
我语无伦次,眼中却燃起一丝光,“你能不能想法子,让我……让我附个身?
哪怕就一会儿!我就想……就想能碰碰他们,能跟他们说句话!就一句!”
马朝阳闻言,脚步一顿,脸上的热络和戏谑瞬间收敛了。
他转过身,黑脸膛上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肃然的神情。
“小高兄弟,”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这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我急道,“你不是有路子吗?想想办法!”
“不是路子的问题!”马朝阳打断我,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咱们现在,身上穿的是啥?是阴司的官服!手里拿的是啥?是阴司的法器!
咱们是挂了号的阴差,虽说是最小的小吏,但也是入了‘正神’序列的!
您听说过哪家正神,会去随便附身凡人甚至畜生的?那是邪祟野鬼才干的事!”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油滑,反而有种过来人的告诫:“这身衣服穿上了,有些事,就绝对不能做。
附身活物,扰乱阴阳,这是大忌!
一旦犯了,甭管什么缘由,立刻就是天条伺候,打落神籍都是轻的!
咱们是来当差的,不是来给自己和家里人招祸的!这种掉脑袋的浑水,我敢带你蹚?”
他这番话,像又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刚刚燃起的、不切实际的希望之火。
“正神”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和冰冷的规则感。
但我仍不甘心:“那……那用你的身体呢?马哥,你这不是还能在阴阳两界走动吗?
让我暂时……暂时借你的身子用一下,就一下!跟家里人说一句话!完事我就出来!这总不算附身凡人吧?”
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马朝阳闻言,脸上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发出砰砰的响声:
“小高兄弟,我一直在省城片区当差,肉身离你这老家一二百里地,全靠这点微薄的法力撑着魂魄才能过来。
带你过来瞅一眼已经是我能撑住的极限了。
再者就是,我们兼职阴差这肉身是‘根’,是吃饭的家伙,让别的魂魄长时间占着,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直接玩完!
就算我肯百里奔袭,最后的结局也是咱俩非得一起栽在这儿不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着点后怕:“还有,也是最重要的,我刚才说了,正神不附身,这规矩铁打不动!
我马朝阳再怎么是个‘兼职’,名牒也是挂在阴司序列里的!
让你上我的身,那叫‘神体借宿’,比附身凡人性质还恶劣!
一旦被查到,那就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看着我彻底黯淡下去的眼神,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
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诚:“小高兄弟,我也不瞒你了。按理说,头七回魂这事儿,根本轮不到我管。
按流程,得由负责你死亡地片区的正式阴差,拿着批文,严格按照规章引导你回魂。
我今晚跑来,一则是……心里这道坎实在过不去。”他指了指自己心口,黑脸上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沉重。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毕竟……是折在我手里的。不管是不是意外,这因果我背上了。今天你头七回魂,我要是装不知道,我这辈子都良心难安。”
“二则,我也是豁出这张老脸,走了点关系,才临时跟负责你这片区的老哥打了个招呼,替他跑这一趟。”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你懂我也懂的表情,“所以咱们回来就看,看完了就撤。别让人家难做,也别给我自己惹麻烦。
我能来,已经是破了例了,说到底,就是图个心安,想尽量弥补一下我自个儿造的孽。”
他这番话,彻底打消了我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让我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马朝阳那份深藏于油滑表象之下的愧疚和担当。
他不是来做戏,也不是单纯示好,而是真的背负着一条人命的重量,在用他自己能想到的、且不越界的方式,试图寻求一丝内心的平静。
我沉默了,所有的愤怒、不甘和侥幸,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是啊,还能怎么样呢?
脚踏实地时,已站在我家小区外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夜深沉,雪停了,寒气更重,直往魂体骨头缝里钻。
万家灯火中,我家那扇窗透出的光格外黯淡,死气沉沉,像是耗尽了所有生气。
回魂夜。
家人给亡魂留下的,最后记号。
看着家里那扇窗,我所有的愤怒、算计、无力感,全都灰飞烟灭。
只剩下一种近乎痉挛的思念和铺天盖地的羞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
马朝阳站在我身旁,沉默了片刻,先前那副油滑精明的神态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那扇窗,黑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复杂的怅惘。
“看吧,小高兄弟,”他声音低沉,没了催促,“头七回魂,规矩就是这一整夜。
从日落西山到明日鸡鸣,时间……够的。
让你再看一眼家,再看一眼放不下的人,再看看这阳世里……那些好的、坏的、舍得的、舍不得的过往。”
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这些话里的滋味,也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过了今夜,喝了孟婆汤,走了奈何桥,就真的……一了百了,两不相欠,再无瓜葛了。理论上,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了。”
理论上是这样。可那些刻在魂里的记忆和情感,真的能一碗汤就彻底洗刷干净吗?
我看着那扇窗,想象着父母在里面是如何度过这煎熬的一夜,心像是被钝刀子慢慢割着。
“马哥,”我声音沙哑,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窗,仿佛想穿透墙壁,看到里面的情景。
“你说……人这一辈子,忙忙碌碌,争争抢抢,到头来,两眼一闭,啥也带不走,还得喝碗汤忘个干净……这他妈的到底图个啥?有啥意义?”
马朝阳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扁扁的银酒壶,自己抿了一口,又递给我。
我摇摇头,他也没勉强,收回手,看着远处昏暗的街灯,缓缓说道:“意义?要我说,人生有时候,看上去就是他妈的没意义。
就像你,就像我,就像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忙活一辈子,可能也挣不出个大名堂,临了临了,一堆遗憾,两眼一抹黑。可你要说完全没意义吧,也不对。”
他指了指那扇窗:“你爹妈把你拉扯大,那份心血,是真的。你心里惦记他们,这份孝心,也是真的。
你处了七年的姑娘,那些好时光,那些甜言蜜语,当时的心动和快乐,也是真的。哪怕最后闹得不好看,那些东西也存在过。”
“咱们阴司干活,见过太多生死。最后发现,大多人到最后,念念不忘的,都不是自己官做得多大,钱挣了多少。
舍不下的,往往就是这点滴的、没啥大用的人间烟火气,是那些真心实意对待过你的人。”
他又抿了口酒,哈出一口白气:“意义这东西,可能不在结果,就在这个过程里头。
就像你写那些永远通不过的公文,写得再烂,也是你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是你那段日子的见证。
活着,经历着,本身就是个意义。至于最后成没成,带不带走,那是另一回事。”
我听着他的话,望着那扇窗,泪水无声地滑落——魂体无泪,但那巨大的悲伤和酸楚,却真实得让我浑身颤抖。
许久,马朝阳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对我,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小高兄弟,”他沉声道,“我马朝阳欠你一条命。这话,我记心里,不是嘴上说说。”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在下面,安心当你的差,走你的路。
阳世你家里,二老跟前,只要我马朝阳还有一口气在,肉身还能动弹,就绝不会干看着!
逢年过节,我会以你旧友的身份去看看,缺啥短啥,我能帮衬的,一定帮衬。
我在阳世,别的不敢说,家底还有些,玄学圈里也认识几个真能办事的朋友,方方面面,总能照应到一些。
只要他们安好,我这份债,就算还了一小半。”
他看着我,眼神诚恳,甚至带着一种江湖人的掷地有声:“这是我马朝阳给你的承诺。说到做到。”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一手造成我死亡,此刻却许下沉重诺言的黑壮汉子,心中百感交集。
恨吗?还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无奈和一丝微弱慰藉的释然。
“……谢了,马哥。”我哑声道,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他摆摆手,重新望向那扇窗:“看吧,好好看。鸡叫之前,我再来寻你。”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默默走到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抱着膀子,像个沉默的黑塔,融入了阴影里。
将最后这点宝贵的时间,完全留给了我。
我独自站在寒冷的夜风中,最后望了一眼马朝阳的方向。
然后转过头,将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思念,都投向了那扇亮着黯淡灯光的窗户。
夜色,还很长。
思念,更深重。
这一眼,便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