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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异乡客

作者:醒松说梦些 当前章节:62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04

四下里墨黑,只有远处几声零落的鸡鸣撕破沉寂,提醒着寅时已至。

寒气像是能沁透魂灵,比阳间任何一场雪都冻得扎实。

我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窗,里头黑黢黢的,窗帘拉得严实,透不出半点光,也透不出半点声息。

我知道,头七的仪式过了,香烧了,纸焚了,该念叨的也在心里头念叨完了。

我甚至能想象出,老娘和老头子是如何强忍着悲痛,把我那点遗物——几件常穿的衣裳、那些没用的瓶瓶罐罐,还有那个最终要落葬的骨灰盒——都仔细收拣妥帖,藏进了看不见的角落。

不是心狠,是日子还得往下过,活人得顾着活人。但那屋里,总还弥漫着一种抽空了似的冷清,怎么擦也擦不掉。

回魂夜,就这么着了。看也看了,痛也痛了,该走了。

马朝阳在我身后半步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黑塔,呼吸间带出的白气在浓重的夜色里几乎看不清。

他没催,只是等着。他抬腕看了看一块老旧电子表,屏幕上幽幽的绿光显示着时辰。

“寅时三刻了,高兄弟。鸡叫三遍,再不走,日头的光煞起来,对你不好。”

我收回目光,魂魄轻飘飘地转身,穿门而过,没半点声响。

院里的老槐树枝杈嶙峋,溶在墨一样的黑暗里,轮廓都模糊。

“走吧。”

马朝阳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干完棘手活计后的疲沓。

我俩一前一后,踏上了那条非阴非阳的路。

周遭的街景迅速褪色、模糊,像被浓墨吞噬,最后彻底化开,被那条熟悉的、弥漫着混沌雾气的幽径取代。

这里的寒气又是另一种,阴冷,往魂灵骨头缝里钻。

走出一段,马朝阳摸出他那扁银酒壶,抿了一口,递过来。我摇摇头。他也没勉强,揣回去,哈出一口无形的气。

“高兄弟”

他开口,声音在这死寂的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事儿……就这么个事儿了。收收心,拧巴劲儿该撂下了。”

我没吭声,脚步没停。

“在下头当差,嘿,”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说起来晦气,可细想想,对你,真算是不幸里的万幸了。

你当谁死了都能留下端这碗饭?多得是魂儿下来,迷迷糊糊就走完了流程,灌了汤,过了桥,下一世是啥都由不得自己。”

他侧头看我一眼:“像你这般,下来时魂魄齐全,心里头门儿清,还能跟老范老崔他们掰扯规章程序的,少见。真的,百八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

“多半是咋样的?”我无意识的辉了一句,声音有点哑,其实心里根本没想这事。

“多半?”马朝阳嗤笑一声,“病死的,多半还陷在床榻上的疼和怕里头,缩成一团。

横死的,惊魂未定,三魂七魄都散着,叫都叫不齐。

更多的是浑浑噩噩,脑子里要么是生前最放不下的那点念想,翻来覆去地播;

要么就是一片空白,只知道跟着前头的引魂灯飘,连自己姓啥都忘了。

得等到七日了,在望乡台那么一照,或是听见阳间亲人的哭喊,才猛地一激灵——哦,原来自个儿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起来:“像你这样,机缘巧合,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地走这一遭,还能得菩萨……他老人家垂顾,亲自过问一句的,更是天大的造化。

老弟,因果不虚,这缘法落你头上了,你得接住,得珍惜!在下面,一样搏前程,未必就比上头差多少。”

“阳间地府,哼,”他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骨子里没啥两样。只当是……换了个地界漂着,异乡客罢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些,推心置腹似的:“说句实在话,这阴司看着是污糟,关系网缠得死紧,规矩比牛毛还多。可有时候,反倒比上头更纯粹。”

“纯粹?”我挑眉,带着讥诮。

“啊,纯粹。”他肯定道,“在上头,人活一张脸,活一身皮,活给别人看。

层层叠叠的面具戴着,真的假的,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累得慌。

在这儿,死了就是死了,生前是阔佬是穷光蛋,是官爷是平头百姓,那身皮都剥干净了。

是好是孬,是善是恶,是精明还是窝囊,都摆得更明白。

想要啥,得拿啥换,规则就摆在那儿,虽然黑,但清楚。更容易……咂摸出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过来人的诚恳:“高兄弟,听老哥一句,既留下了,就跟同事们处好些。

咱们这儿当差的,性子可能各色,或许有点小毛病、小算盘,但说到底,人都不坏。

阴司这地方,有个有趣的事——大伙儿多半好个酒食,对女色上头反倒淡得很。”

我闻言下意识思考了一下。是了,自古以来,老百姓能吃饱饭才几年?

在漫长岁月里,酒肉才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我想着想着,忽然想起刘道长那副嘴脸和剥衣亭的事,心下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顺着他的话茬。

带着点故作天真的疑惑问道:“马哥,你刚说大伙儿好酒食,不好女色。那……钱财呢?地府的爷们,就不爱个黄白之物?”

马朝阳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傻透顶的话,黑脸一垮,瓮声瓮气地嗤道:“你这不是废话嘛?!不给钱让你白干活,你干不干?阳间阴司,走到哪儿不是一样?

香火愿力对魂体来说是修行捷径,可落到实处,打点关系、购置用度、乃至请客吃酒,哪一样不得花钱?

纸钱元宝、金银锞子,没这些物件儿,你连酆都城的茶摊都支应不起!”

我听了他这理直气壮的大实话,心里那点关于刘道长和剥衣亭的憋闷反而像找到了一个出口——看,这他妈的就是这里的规矩,连马朝阳都觉得天经地义。

我那股子差点冲口而出的抱怨,瞬间显得无比幼稚可笑。

跟他说?有什么用?

不过是徒增笑耳,让他觉得我这人沉不住气,难成气候。

于是,我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近乎自嘲的表情,低声道:“懂了。哪儿都一样。”

顺势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不再深究。

马朝阳嘿嘿干笑两声,像是完成了某种铺垫,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听起来随意。

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询:“说起来,高兄弟,你那日……到底是咋回事?我是说,菩萨他老人家,那可是难得显一次圣,怎么就偏偏让你给撞上了?

当时……是个啥光景?你心里头,就没点特别的感觉?”

他这话问得看似闲聊,但我心里猛地一凛,警铃大作。

是了,菩萨垂顾,在地府是了不得的大事。

老崔老范那般人物,怎么可能不对我这个“机缘”之人充满好奇和忌惮?

也巧了,我刚想扯菩萨的大旗,这边就来套话,看来你马朝阳今夜如此“推心置腹”,除了个人那点愧疚,背后必定有老范、老崔之属的授意。

让他来探探我的底细,看看我这“菩萨垂顾”的背后,是否藏着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隐秘或关系。

这地府,果然步步是坑,没一句闲话。

我心中瞬间电光石火般盘算开来。全盘否认?显得太假,且会让他们觉得我心虚,反而更引人怀疑。

和盘托出?绝无可能,那是我唯一能凭恃的、连我自己都没完全弄明白的“缘法”,岂能轻易交底?

于是,我脸上迅速堆起一种混杂着后怕、茫然和些许受宠若惊的神情,魂体甚至还配合着微微颤抖了一下,声音也跟着压低,带着点神秘兮兮又心有余悸的意味:

“马哥,不瞒你说,现在想起来,我还跟做梦似的!”我先是定了调,强调其不可捉摸性。

“当时吧,就觉得眼前猛地一亮,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整个人都被看透了,从里到外,一点都藏不住。”

我描述了一个模糊但符合“神迹”预期的感官体验。

“菩萨具体啥样……我真没看清,也不敢抬头看啊!就感觉……有种说不出的威严,但又好像……有点……悲悯?”

我小心翼翼地加入一个主观的、无法验证的情绪揣测,增加真实性,同时规避具体细节。

“我当时吓得魂儿都快散了,脑子一片空白,就死死记住一句话……”

我故意顿了一下,观察马朝阳瞬间绷紧的细微表情,才继续用不确定的语气说:“好像……好像是说了句‘因果网中,学习承担与放下’?

……声音也听不真着,嗡嗡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自个儿当时太害怕,给吓出来的幻听?

马哥,你说,菩萨他老人家……平时也经常这么显圣指点吗?”

我这番话,真假参半:承认有异象,否认看清细节,抛出核心词但进行模糊化、不确定化处理,最后一句是关键的反向试探。

马朝阳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扫,似乎想从我这套表演里分辨出几分真几分假。

他咂咂嘴,像是在消化我的话,又像是在给背后的老崔传递某种信息:“‘因果网中,学习承担与放下’……嗯,这话倒是像他老人家会说的根基之语。

显圣?嘿,哪有那么容易!老子干这行几十年,也是头一回撞见真佛显化!

你小子这运道……唉,总之是莫大的缘法,你自个儿……好生揣着吧,莫问,莫要多问。”

他没能套出更多确定无疑的有价值信息,语气里不免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告诫,但很快又用关切掩饰过去。

听他这回答,我心里反而更有底了——看来菩萨显圣确实极其罕见,连他们这些老鬼都摸不清路数。

这就好,这潭水越浑,我这“机缘”的模糊性就越能成为我的护身符。

听着他这番显然别有目的的探问和未能得逞的掩饰,我胸口那股刚松动一丝的恨意。

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更具体的锚点——原来这看似笨拙的关怀里,也掺杂着上司的任务和算计。

这样也好,大家都别装什么情深义重,这样更纯粹,更符合这衙门口的调性。

在这地方混吧,混久了,更容易咂摸出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在阳间,我随波逐流,什么都想躲,结果被拍得灰头土脸。

如今到了这看似更不堪的阴司,难道还要继续那样稀里糊涂地混下去?

马朝阳这话糙,理却不糙。

这里更纯粹。

纯粹的弱肉强食,也意味着,纯粹的机会。

因果不虚,那么我今天承担的这一切,未尝不能变成明天我学习和利用的筹码。

承担,放下。

然后,或许才能有点别的念想。

我缓缓吸了一口阴司清冷又带着陈腐气息的风,胸腔里那团堵了许久的郁气,似乎慢慢沉了下去,凝成了点什么更硬实的东西。

我侧头看向马朝阳,他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

“走吧”

我开口,声音平静了不少。

“回衙点卯。迟了,毕竟第一天当差。”

马朝阳像是松了口气,黑脸上又挤出那副混不吝的笑容,仿佛刚才所有的沉重对话和暗中试探都没发生过。

他用力一拍我肩膀:“这就对了嘛!兄弟,想开点,在下面好好干,前途大着呢!”

我俩并肩朝着酆都那巍峨而阴森的城门走去。

眼看就要踏入那片灰蒙的雾气,马朝阳忽然像是刚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猛地停下脚步。

一拍自己锃亮的脑门,用一种故作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的语气说道:

“嗨!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开导你了,有件顶顶要紧的小规矩,忘了跟你提一嘴!”

我心头莫名一跳,停下脚步看他。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又像是随手丢出一颗炸雷:

“咱们这阴差的身份,虽说是个苦差事,但也有点好处。喏,就比如——凭着这身官皮和腰牌,咱们是能自个儿走阴阳路,往返两界的!

虽说有章程管着,不能随意干扰阳间秩序,也不能轻易显形吓着活人……但,没事的时候,回家瞅瞅,那是完全没问题滴!记住啊,赶在没有公干的时候回去哈。”

他说完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融入了酆都城的阴影里,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嘚瑟劲儿。

我僵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胸腔里那股刚平复下去的郁气,不是愤怒,更像是一口老痰堵在了嗓子眼——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就在这愣神的当口,一个念头像贼似的,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脑海:能回去看看……那是不是也能……

“顺便”去看看魏薇?她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我魂体都跟着一颤,仿佛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股强烈的负罪感立刻像冰水一样浇了下来——爹娘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还在眼前,我他妈先想的居然是那个甩了我的前女友?

高阳啊高阳,你可真是够出息的!这念头像巴掌一样抽在我脸上,火辣辣的。

它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更深的羞愧和自嘲压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马朝阳……我日你个仙人板板……”我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有点想往上扯。

“这老登……四五十岁的人了,玩心还这么重,拿我当狗遛呢?”

这黑厮!真他娘的是个损到骨子里的玩意儿!

到这会儿我才算是看明白了。

他刚才那通“推心置腹”,七分是真有愧疚想弥补,两分是奉旨套话,剩下那一分,估计就憋着这个坏呢!

这感觉,就像你好不容易接受了截肢的事实,正学着用假肢走路。

你那个缺德带冒烟的损友突然凑过来,笑嘻嘻地告诉你:“嘿,忘了说,你那截下来的腿我帮你冻上了,想摸的时候还能摸两把。”

回家看看?能看不能沟通!

这他妈算什么“好处”?这分明是马朝阳式独特的“安慰”——用最混账的方式告诉你:别绷着了,事儿就是这么个操蛋事儿,但好歹你还能趴窗户根儿偷窥一下,哭不死你,也馋不着你。

我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因为“能回家”而产生的细微波澜,迅速被这种荒谬又现实的认知给拍平了。

是啊,就算在阳世,一个在省城挣扎的儿子,又能有多少时间真正陪伴远在县城的父母?

更多的,不也就是隔着电话线的问候,和节假日匆匆来去时,和现在这种无力又愧疚的“看看”又有多大区别吗?

阴差阳错,我倒是把这种“看看”的物理距离拉到了最近,心理距离却扯到了无限远。

我望着马朝阳消失的方向,最终只是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等着吧,老登。等你啥时候也下来了,到时候再好好掰扯掰扯今天这事儿。”

我突然想到一个词——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有点后悔,一旦死翘翘了,连“好消息”都得掰开了揉碎了,看看里面藏的是蜜糖还是玻璃碴子。

我最后看了一眼人间方向,眼神里没了激动,也没了悲愤,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一如我在阳世里那般认命。

“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然后,我抬脚,迈进了酆都城门那灰蒙蒙的雾气里。

异乡客?

不,从今往后,我得更像个玩家。

在绝望里玩出希望的大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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