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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新衙门

作者:醒松说梦些 当前章节:41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04

回到酆都城,那股子熟悉的、混杂着香火、陈旧纸张和若有若无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马朝阳在城门口就跟我分了手,说是要赶回阳间“处理点手尾”,临走前又冲我挤挤眼,一脸的滑像。

而我原本不知道怎么走,哪知这时,腰牌亮了起来,我细看去,好家伙,竟然有导航功能。

于是我便按着腰牌上的指引,在迷宫般的廊道里七拐八绕,总算找到了地方。

门楣上挂着块新崭崭的木牌,上书“稽查司”,墨迹似乎还没干透。

推门进去,里头空荡荡的,就四个人。

一个红脸膛的汉子坐在主位,看着四十上下,穿着一身相对肥大的藏青官服,正臊眉耷眼地翻着一本册子,眼圈乌黑,像被人揍了两拳。

我心里正嘀咕这位生前是干嘛的,他却有气无力地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久熬官场的疲惫:

“新来的高阳?坐吧。我是宋志廉,这儿暂时归我牵头。”他指了指屋里唯一空着的木椅。

人如其名,一脸正气都写在脸上,可惜被那对硕大的黑眼圈泄了气——这位宋头,一看就让人觉得此人生前神经衰弱,没睡过几个整觉。

大概率是活活熬死的,死了都没缓过劲儿来。

他下首坐着卢挺,依旧那副清贵公子哥的派头,正低头用纸巾细细擦拭他那块超薄平板,眼皮都没抬一下。

另一边是个极扎眼的人物——是个干瘦的老者,个子矮小、怕是踮脚也够不着门框。

却穿着一身用料考究、剪裁极其合体的藏青官服,双手抱胸,下巴微抬,虽不言不语。

确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刚进门的我,以及……宋志廉。他那派头,倒像是他是这屋里的主事人。

宋志廉见人齐了,便清了清嗓子,试图提振士气,奈何中气不足:

“嗯哼!那个……咱们稽查司,今儿就算开张了。我呢,原在赏善司做些文书勾当,蒙上峰错爱,暂领此间事务。”

他话说得客气,但那股子“千万别惹事,平平安安混日子”的劲儿,隔老远都能闻到。

说完他拿起一本册子,似乎想照本宣科。

“吾等稽查司,承酆都大帝之法旨,秉城隍司之权责,当……当……”

他念了两句,自己先觉得拗口,烦躁地把册子往桌上一扔,“算了,老太太的裹脚布我真念不下去了!说人话吧!”

他揉了揉发黑的眼圈,看着我们几个:“咱们这稽查司,说白了,就是承上启下!

上头十殿阎罗、判官司下来的指令,咱们得执行;下面各口土地、游神报上来的异常,咱们得核查。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似乎想强调重点,却带着一脸“这都什么事儿”的表情:“最主要的活儿,是处理阴阳两界在城隍这边的投诉!”

“投诉?”

我下意识问了一句,一脸懵。卢挺也停下了擦拭的动作,略显诧异地抬起头。

这时,那矮个子老者苏锡就嗤笑一声,声音尖细,抢在任何人反应之前开了腔。

他没看宋志廉,反而用手指轻轻敲着空荡荡的桌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投诉?呵呵,宋头儿,崔判官这‘充分论证’后的定调,可真是……高屋建瓴啊。”

他拖了个长音,语气里的讥讽浓得化不开,“把咱们这新衙门,直接从稽查‘阴债’实案,降格成了专收阴阳两界破烂的‘信访办’。高,实在是高。”

他目光这才缓缓扫过这间空屋,最后落在宋志廉那张憋屈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探究:“人齐了是好事。

可宋头儿,您看,这办公的场所、办事的人手,暂且不论。

单说这‘投诉’二字,范围何其广也?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还是得有个轻重缓急、内外有别的章程?是直接呈报判官司,还是咱们自己先有个初步的裁量权?”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愈发“诚恳”,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刁钻:

“这些,上头定调子的时候,想必都有过‘充分论证’吧?不知具体条文……何时能下发到我们手上?总不能案子来了,全凭咱们几个在这儿拍脑袋。

万一尺度把握不当,出了纰漏,这责任……呵呵,总不能每次都劳烦您宋头儿一个人去向上峰解释吧?我们也是想为您分忧啊。”

他这话,听着句句在理,全是替工作考虑、替领导分忧,实则刀刀见血:既精准地撕开了稽查司被架空、权力被阉割的尴尬本质,又质疑了宋志廉的准备工作和领导能力,更把“追责”的利剑悬在了所有人头上。

这已不是简单的抱怨,而是体制内老手精准的施压和挑衅,逼着宋志廉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当场表态,或者出丑。

“阴债实案”变成“收破烂的信访办”?苏锡这话一说出口,让我猛的醒悟:不对,当初在鬼门关,老崔招揽我时,明明说的是新成立的稽查司要处理“阳间经济纠纷引发的阴债案子”,听着像个实权部门。

怎么就变成了苏锡口中的“收破烂的信访办”了?这职权范围缩水得也太厉害了!

除非……除非这稽查司从根子上,就是各方势力内斗妥协的产物。

老崔想安插自己人(卢挺),另一派甚至好几派也想塞进人来,双方谁都没能完全掌控,最后只好互相拆台。

把这个新衙门的权力拆解成一个空架子,再推一个像宋志廉这样不属于任何一派、只想明哲保身的人来当这个傀儡牵头人。

这么一想,眼前这寒酸的衙门、宋志廉的黑眼圈、苏锡的傲慢和精准打击,就全都说得通了!

我心想这矮子真他娘的是个老油条,这手“以工作之名行拆台之实”玩得真溜。

却见宋志廉脸上肌肉绷紧了一瞬,那对黑眼圈似乎更黑了。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烦躁压了下去,声音变得更加疲惫和含糊:

“苏……老苏考虑得是。这些……崔大人必有安排。眼下条件艰苦,克服一下。章程……章程总会有的,一步步来,一步步来……”

他几乎是在喃喃自语,试图用“拖”字诀和“上级指示”这块万能挡箭牌糊弄过去,根本不敢接苏锡抛出的任何一个具体问题。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点急于撇清的敏感:“阴阳两界?宋头儿,这……这阳间的投诉,怎么也归我们管?我们可是阴差,只管阴魂事才对啊。”

说话的是个站在阴影里的汉子,皮肤白皙,相貌清癯,个子瘦长,只是眼神游移,带着点神经质。后来我知道他叫曹凌彦,名字起得像个女人。

“对啊,投诉!”

宋志廉一脸晦气,先没好气地回了曹凌彦一句:

“你当我想管?规矩就是这么定的!”

然后才转向我们,更像是在解释:

“你们以为呢?阳上那些活人,事儿逼多了去了!有个头疼脑热,摔个跤丢个钱包,就疑神疑鬼,觉得是怨鬼作祟、祖坟不安,打报告烧到城隍这儿。

说我们阴司管理不善,纵鬼行凶!咱们就得去查,看看到底是真有阴魂不守规矩,还是他自己点儿背!”

他越说越来气,手指头点着桌子,仿佛在强调自己的清廉与无奈:

“还有更离谱的!阳间办公室里,被人穿了小鞋、下了绊子,屁大点委屈,不敢找领导,怕打击报复。

也他妈偷偷到城隍打表、写状子烧过来,投诉同僚‘恶意竞争’,祈求城隍爷主持公道!

这他娘的都叫什么事儿?!老子生前前最烦这破事,死了居然还得管这个?记住啊,咱们办案,手脚干净点,别留尾巴,我宋志廉这儿,不兴搞歪门邪道!”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连卢挺脸上那惯常的平静都出现了一丝裂痕。

苏锡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笑,显然对这套说辞不以为然。

曹凌彦则小声嘟囔:“这……这查起来多麻烦,又不能直接沟通,万一阳间的人胡搅蛮缠,岂不是我们的过错?”

我算是明白了,这阴司的“纯粹”,真他娘的是另一种层面的“纯粹”——把阳间那些鸡毛蒜皮、甩锅推诿的破事儿,用更直接、更荒诞的方式摆到了台面上。

而且还摊上这么一帮各怀心思的“同僚”:一个躺平的清官队长,一个傲慢的关系户,一个推责的敏感汉子,外加一个看戏的公子哥,想想都难搞。

“那……怎么个查法?”卢挺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好奇。

队长宋志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怎么查?按规矩查呗!该问询问询,该取证取证,该调解调解!

实在不行,报上去请判官老爷定夺!反正记住一点,咱们是稽查,不是判官,更不是菩萨!

只负责把事儿弄清楚,写明白,别把自己搭进去!”他最后一句像是说给我们听,又像是自我安慰。

然后他挥挥手,极其敷衍地结束了这次“上岗培训”:“行了,章程大概就这么个章程。具体咋干,碰上案子再说!散了吧!自己找地方熟悉熟悉流程去!”

他像是才想起什么,有气无力地补充道:“哦对,按规矩,出外差得俩人一组。”

他眼皮耷拉着,目光在我们几个身上飘忽了一圈,最后像是为了省事,随手一指:“卢挺,你跟高阳一组。苏锡,你跟曹灵彦一组。先这么着吧。”

那语气,不像是在安排工作,倒像是在分配两件亟待处理的闲置物品,只求尽快了事,别再来烦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清静。

我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得,这哪儿是分组,分明是给卢公子配了个专职跟班。

他下来是“历练”的,我就是那个负责保证他“历练”过程舒坦顺当的。

队长这随手一指,省心省力,把崔判官的外甥和刚入职的冤大头打包处理,真是人情练达。

合着到了阴司,我还是个给少爷鞍前马后、干脏活累活的命!

听到这话,卢挺收起平板,对这个安排只是微微颔首...

苏锡哼了一声,第一个转身走了。曹凌彦则凑到宋志廉身边,似乎还想就“责任划分”问题再探讨几句。

我看着这四位形态各异的“同僚”,又看了看这间空空荡荡、连桌椅都凑不齐的“衙门”。

心里那点关于“玩家”的豪情,瞬间被一种极其熟悉的、类似于在阳间单位开冗长无效会议后还要面对一堆奇葩同事的疲惫感所取代。

得,这阴司的差事,看来是真他娘的“阳间地府俱相似”,连同事的成色都差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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