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查司开张头一天,屁股还没把凳子捂热乎,第一桩差事就下来了。
宋志廉捏着一份刚从“幽魂通”系统打印出来的、还带着股墨粉味的公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抬眼扫了扫屋里四位大爷,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听着就跟要上刑场似的:
“咳咳……来活了。省城西郊,大王庄村,农户王老五家。
投诉……呃,疑似怨鬼作祟,致其子王栋突发怪疾,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意识清醒。
家属求告无门,烧表文至城隍司,请查。”
屋里一时寂静。
曹凌彦第一个往后缩了缩脖子,声音尖细地抢先开口:“宋头儿,这……这不对吧?西郊大王庄?
那地界按阳间行政区划,早就不归省城管了,算邻县地头!
这案子按理该走城隍司内部流转,发还邻县城隍处理才是。
咱们越界办案,名不正言不顺,万一出了纰漏,这责任……”
他话还没说完,苏锡那矮个子就抱着胳膊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
“曹凌彦这话在理。宋头儿,咱们稽查司初立,章程未定,权责模糊,最忌讳的就是伸手过长。
这案子明显该由属地城隍处理,咱们贸然介入,吃力不讨好。依我看,拟个回文,说明情况,退回城隍司,请其按规程转办便是。”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瞟向卢挺和我这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麻烦差事,谁爱去谁去,反正别摊到我头上。
我坐在那儿,心里头那套在阳间机关里浸淫了五年的本能就开始自动运转。
按我本心,有活儿就干呗,查个案能有多大事儿?但这刚报到头一天,大家屁股都没坐热。
对面苏锡和曹凌彦就摆明了车马要推活,我要是立马跳起来说“我去!”,那不叫积极,那叫傻,叫不懂规矩,等于主动把“软柿子”和“冤大头”的标签贴自己脑门上。
以后有啥脏活累活,肯定第一个想到我高阳。
可要是学他们那样硬邦邦地直接顶回去,又显得太愣,毕竟初来乍到,面子上的和气还得维持。
于是,我脸上挤出点为难的神色,话在嘴里绕了个弯,也端起那套熟悉的腔调,看似公允实则把皮球轻轻推回去:
“苏老师、曹老师所言……确实在理。按规矩办,最是稳妥,也能避免后续麻烦。不过……这表文是直达省城城隍司的,或许……有其特殊考量?
咱们是不是先内部研判一下,或者请示一下城隍司那边,明确下管辖权限?这样既符合程序,咱们办起案来也名正言顺,心里踏实。”
我这番话,紧扣“规矩”和“程序”,点出“可能存在的特殊性”,最后把“请示上级”这面大旗扯了出来,显得我既考虑周全,又不失立场,还把最终决策的烫手山芋巧妙地塞回给了宋志廉。
卢挺在一旁事不关己地刷着他的平板,仿佛眼前的争论是另一个维度的噪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这尊大佛,显然是指望不上的。
宋志廉看着我们仨这架势,尤其是苏锡和曹凌彦那坚决推诿、寸步不让的态度,黑眼圈似乎又深了几分。
他显然对苏锡这关系户有些投鼠忌器,不想硬压。目光在我们几个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看起来最好拿捏的(或者说,最没背景靠山的)我。
以及明显不会主动干活的卢挺身上。和稀泥是领导必备技能,他立刻做出了决断。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他先提高音量打断可能继续的扯皮,维持了一下场面,“案子既然分到咱们司,就是咱们的差事!扯什么区划?阴司办案,还管他阳间县长姓甚名谁?!”
他先吼了一句撑撑场面,随即语气一转,直接点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高阳,卢挺!这案子你俩去跑一趟!初来乍到,正好熟悉熟悉流程!
记住,只是初步核查,摸清情况就行,别擅自处置!有什么发现,及时回报!”
得,果然是这样。
苏曹二人组成功把雷甩了出来,宋志廉顺水推舟,明知道卢挺是个出工不出力的主,这活儿铁定落在我头上,还是把我们绑在一起把活儿派了。
这就是挑软柿子捏捏。卢挺这才慢悠悠地收起平板,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算是接了任务。
我心里暗骂一句,但也没再争辩。多年机关生涯让我明白,这种板上钉钉的分配,再争就是不懂事了,除了让领导觉得你刺头,没半点好处。
活儿总得有人干,既然推不掉,那就接着呗。“是,宋头儿。”
我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这城郊大王庄该怎么去,以及见了事主该问些什么了。
这时,宋志廉像是才想起什么,脸色缓和了些,特意转向我,用一种带着点“体恤下情”的语气说道:
“高阳啊,你是新来的,可能有些规矩还不清楚。咱们阴司官差走阳间,不兴阳间话本里那套,见不得光。
要是大白天的勾不了魂,阳间岂不是白日无亡魂了?没这个道理!”他这话说得有点糙,但理不糙。
“只是新死的生魂,孱弱不稳,才需避忌几日阳光。像咱们这等有官身、领了符箓的,白日行走无碍。”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官场惯常的“稳妥”强调,也算是给了个灵活处理的空间:
“不过嘛,除非紧急公务,按不成文的规矩,咱们还是尽量夜间办差,免得惊扰阳世,徒生事端。这回……你们自己看情况把握,早点查清早点回来复命。”
他这番“卖好”,我听着心里门儿清。
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明知道把最累的活甩给了我,在卢挺那儿卖不了好,就在我这儿稍微示个好,解释点无关痛痒的规则,显得他这领导“体贴”。
但话说回来,这信息对我确实有点用,至少不用像刚死那会儿那么怕光了。
我脸上适时露出点“受教”的表情,点了点头:“明白了,谢谢宋头儿提点。”
大王庄村离省城着实不近。我和卢挺凭着腰牌指引,走阴司的“捷径”,也花了些工夫才找到那地界。
一到地方,那股子城乡结合部的萧条气息就扑面而来。
我们按规矩,先找到了本地土地庙——村口老槐树下那个香火稀疏的小神龛。
我掏出腰牌刚一晃,阴风卷过,一个穿着粗布短褂、扎着汗巾的老农模样的鬼差现出身形。
他原本一副懒散模样,可一瞥见我们腰牌上“稽查司”的字样,腰瞬间弯了下去,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一口浓重的陕西方言脱口而出,连连作揖:
“哎呦喂!上差老爷!奏(就)是不一样嘛!额(我)是王老三,咱这哒(这里)的值日功曹!
您二位辛苦很!有啥事您尽管言传(吩咐),额保证给咱办得嫽咋咧(好极了)!”
那热情劲儿,透着股黄土高原式的质朴与精明。
我简单说明来意。王老三一听,脸上立刻换上“额懂”的表情,压低声音,方言更重了:“王老五家那事?邪门滴很!娃瘫咧,医院莫(没)办法,前儿个刚给城隍爷烧了表文。
许是见莫动静,急得胡球弄哩(胡乱折腾),今儿个才托人请了附近几个有名的‘野仙’来看事!这会儿正在屋里胡球捣鼓哩!”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我注意到,一直神色淡漠的卢挺,在听到王老三这口浓重的关中方言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被勾起了某种遥远的记忆。
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唐代范阳卢氏之后,虽然后来家族南迁,但祖上根基与这河洛官音、关中古韵,怕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是目光在王老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正说着,我们已经悄无声息飘到王老五家附近。果然,那病人房间里传来一阵叽叽喳喳、带着浓郁东北腔的嘈杂声:
一个苍老又带着点匪气的声音(胡三太爷)说:“哎呀妈呀,瞅瞅这孩子,魂儿也没丢啊,咋就硬邦邦躺这儿了呢?这不扯呢么!”
一个尖细的声音(黄二姑)接话:“可不咋地!三太爷,我觉乎着吧,这指定是让啥玩意儿给‘压’住咧!贼拉邪性!”
王老三脸色一沉,撸起袖子就显出身形,对着屋里用他那陕西腔厉声喝道:
“呔!尔等野仙,胡球弄啥哩!安敢在此聚众喧哗,惊扰民宅!还不赶紧滚蛋!惊了上差,看额咋拾掇你们!”
那架势,与刚才对我们的谄媚判若两人,凶狠十足。
屋里东北话的争论戛然而止。
几个虚影闪了出来,为首的胡三太爷拱着爪子,换上半生不熟的官话,但底子还是东北味:
“哎哎哎,王功曹息怒嗷!咱都是老熟人了,这不事主家着急上火,请咱过来瞅瞅嘛,绝对不是俺们好(hào)事儿!”
王老三眼珠一转,偷瞄了我们一眼,心里迅速盘算开了。
他脸色稍缓,但陕西官话依旧拿捏着官威:“哼!既是事主所请,额暂且不与尔等计较!
不过,稽查司的上差老爷在此办案,尔等须得从旁协助,仔细勘查!若有所得,如实禀报;若敢胡球来,看额咋收拾你们!”
一番话,既卖了人情,又把责任和风险全推给了仙家。
几位东北仙家面面相觑,只得应承下来,返回屋内,用东北话更加卖力地“会诊”起来。
我在外面细细听着,别说,好像还真让它们发现了点眉目。
按他们的意思,这年轻人应该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所以才动弹不得。只听它们说道:
“咋整啊?三太爷,咱试试能不能把这‘玩意儿’抬开呗?”黄二姑提议。
“试试就试试!大家伙儿都加把劲儿嗷!”胡三太爷指挥道。
胡三太爷一声令下,几位仙家同时发力。
可那无形重物竟纹丝不动,反而生出一股恐怖的吸力,将他们的法力死死拉住!
未等反应,一股蛮横至极的反震之力猛地炸开,如巨浪拍岸。
几位仙家惨叫都来不及,便被狠狠掼了出去,魂光乱颤,东北腔的痛呼此起彼伏:“哎妈呀!胳膊折了!”
“坑死俺了,这啥玩意儿啊!”
就在几位仙家发出痛呼时,站在院外的我们立刻察觉不对。
“屋里出事了!”我对卢挺和王老三说了一句,也顾不上那么多,立刻穿墙而入。
卢挺眉头微皱,但也紧随其后。
王老三虽不情愿,也只能跟着我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