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之上，阴风飒飒，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枚金扣当真神奇，初时像一团无声的火焰灼烧着衣襟。
不一会儿的功夫，耀眼的光芒便即内敛，灼热的质感也变得温凉。
仿佛你瞟一眼别处，再来看它的功夫，它已化作了与这身藏青官服上其他铜扣别无二致的暗沉颜色。
唯有指尖细细摩挲时，方能感到一种远超寻常铜铁的致密温润，以及内里若有若无、极细微的金丝纹路。
那股沛然的仙灵之气也收敛得近乎无迹可寻，如同古井深水。
我愣愣地看着这枚变得毫不起眼的扣子，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神物自晦……”
卢挺在一旁低声自语，道出了我心中的惊诧。这一下，我心中那块最悬着的地方总算落下一半。
至少，明面上不会因为这两枚过于扎眼而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如实禀报，至于细节路上在议……”我耳边不断的绕着这卢挺说的这句话，心里想着，的确得议一议，回去怎么说。
否则单凭这金扣子，回到衙门里又大概率是祸不是福。
于是我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很低好似低声耳语，又好似自言自语般说道：
“今日之事，太过匪夷所思。也着实涨了回见识。天兵啊，普通鬼差，多久见到一回天兵？”
“怕是几辈子也见不到一回。”
卢挺不急不缓的接过我的话头说道。他脚步不停，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缓了半刻继续说道，语气却出乎我意料的“坦荡”：“天兵执法，赐下缘法，如实禀报便是。莫非有人还能贪了你这点东西不成？”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完了！
这位爷果然是这么想的！
他那种世家子弟的思维又冒头了——他不贪别人的，就以为别人也不贪图他的！
这么个以己度人的方式，也不知道到底是好还是坏。
他根本没想到，或者说不在乎，这两枚扣子在阴司这个小池塘里会掀起多大的妒浪和猜疑！
“我说卢兄，你……哎，你的想法是对的。但是不周全啊。”我忍不住说道。
“不周全？但说无妨，愿闻其详。”卢挺倒真是一脸差异神色的问道。
我心里想:这哥们还真是张白纸啊。好吧，也不知道我算不算教坏了你。
于是我吸了一口气道:“卢兄可曾想过，与阳世相比，咱这阴司最大的缺点或者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缺点？区别？我没想过。你到底要说什么？”卢挺好像更糊涂了些。
“卢兄先别急，先回答我几个问题，然后你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我顿了顿，同时也放慢了脚步继续说道:“你说人和鬼，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不知道。”卢挺晃了晃他那个平素里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的脑袋说道。
我微叹道:“是希望。”
说完我把目光瞧向卢挺。只见他听了我这话，眼神里有些东西一闪而逝，表情倒是似乎懂了一样。
他伸出右手往上抬了抬，示意我继续。
我便说道:“……所以一群没有了希望的鬼组成的阴司与有希望的人构建成的阳世相比，最大的缺点就是被限制了，对吗？而一个环境被限制住以后，又会反过来影响里边生存者的想法……”
“你七拐八拐的，好不麻烦，有话直说。”卢挺不耐烦道。
我见状哈哈一笑，道:“好，那我尊照你的‘指示’直说了。兄弟，咱们今天这个事，回去什么都可以说，但唯独不能说天将给了咱们俩一人一个物件。
衙门里，人多眼杂，上峰、主官崔大人、怂头自然看不上这点东西，但旁人呢？
在一个没有希望的盒子里关那么久，真看见点稀罕营生，甚至能改变奇现状的稀罕营生，若被他们知晓你我竟得了天庭赐物，会作何想？会如何编排？
‘僭越’、‘窥探天机’、‘私通上官’？这些帽子扣下来，你我如何自辩？崔大人又该如何自处？这岂不是给他老人家惹下天大麻烦！”
我眼瞧着卢挺不为我这些话所动，喘了口气，继续加码，点明最要害处：
“再者，这天兵为何独独赐予你我？是因为我们查案得力？还是因为我们……身份特殊？
若他们深究下去，再牵扯出你我入职的关节……该当如何？好些个事，是放不到台面的，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这番话终于让卢挺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眉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被点醒的愠怒和深思。
他可能真不在意别人的觊觎之心。
毕竟他万人仰慕惯了，有仰慕就有觊觎，所以他也早已习惯，也没人真敢拿他怎样过。
但不能不考虑他舅舅的处境以及可能引发的政治联动。
“那……依你之见？”他声音沉了下去，不再那么“坦荡”了。
“依我之见，”我心中稍定，知道说动了他，“回禀只提结果：经查，王栋之疾，乃亵渎神灵，遭天律惩戒，非阴司所能干预。
此案已了。
天兵之事，只按你的意思据实已报！
这两枚扣子，金的也好，银的也罢，无人问，咱们自也不说。
要是有人问，那也是你我办案途中偶得的一点机缘，与本案无关，绝不可明示于人！”
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的重复一遍我的意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卢兄，在地府，有些‘缘法’，比‘过错’更招人恨！”
卢挺沉默良久，目光再次掠过衣襟上的那枚扣子，眼神中的亢奋渐渐被一丝冰冷的现实感取代。他终于缓缓颔首，声音低沉：“……就依你所说便是。”
“卢兄圣明！”我讪笑道。
“少扯淡！”卢挺甩甩手说道。
我见他情绪稍缓，本想再插科打诨两句缓和气氛，可陡然间心里一激灵，像是被阴风吹透了魂髓，一个埋藏已久的念头猛地炸开——这位爷可是有“前科”的！
我脸上那点讪笑瞬间僵住，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带上了一丝货真价实的担忧和试探，声音也压低了些：
“咱可说好，一起不提这‘缘法’，其余的据实汇报。卢兄，你这回可得嘴严实点，别像上回卖刘老道那样，转头就把我给卖喽！”
卢挺闻言，脚步一顿，侧过头来看我，脸上竟真真切切地浮现出一丝茫然，眉头微挑：“什么话，我几时卖过他？”
他这反应不似作伪，看来这傻哥们到现在都还未醒悟。
他是真没把那次“顺口一提”当成个事儿。在他那世家公子的认知里，那或许根本不算“卖”，顶多算是……多陈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我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茫然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提醒道：
“我的卢公子！就是咱第一次见面！你帮‘剥衣亭’的陆判官传话，约刘道人喝酒。
还‘顺道’说了一嘴被砍了七成的‘大肥羊’的事，你猜那只被刘道人和陆判官合力宰了的‘肥羊’是不是我？”
卢挺凝神回想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竟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着诧异和些许好笑的表情。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闹了半天，你高阳就是那只大肥羊啊？”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事实在有点荒谬，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啧……亏你当时还站在一边，笑得挺欢实？”
我被他这话逗乐了，也绷不住了，笑着自嘲道：“不然呢？我还能当场哭出来啊？自嘲……自嘲总行吧？”
卢挺看着我，摇了摇头，那笑容更明显了些，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一样，仔细看了我两眼，才缓缓吐出那句评价：“高阳，我才发现，你这人……颇有心机啊。”
我嘿嘿一笑，接过这话头，语气坦荡又带着点糙了吧唧的实在劲儿：
“啥心机不心机的，卢兄！说白了，心眼多呗！没办法啊，没底子，没根儿，再不多个心眼防着点，在这地方早让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这番坦诚无比又带着江湖气的话，终于让卢挺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他摇了摇头，语气里那份疏离感彻底淡去了：“……行了，知道了。往后之事，依你便是。”
“还有个事……”我说道。
“你还有完没完？”卢挺有些不耐烦。
“正事，咱俩这扣子挂在身上，似乎还有些仙气是能被有心之人觉察到的，这个怎么解释？”
“解释什么？就说离得近了，被天将的仙力扫了一下，沾了点仙气儿！反正他们也没见过，还不是你我二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高啊，卢兄，小弟受教了。”说着我一揖到地。
“少来，少来。”卢挺还似刚才那般甩甩手，接着我二人便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就在这一刻，那点旧日的小芥蒂，在几句玩笑和自嘲中烟消云散。我们之间那堵无形的墙，算是薄了一层。
借着这次的天兵事件和共同秘密而生出的、微弱的战友情。
总算没因为这句翻旧账而垮掉，反而似乎更实在了些。
接下来我们一路无话，径直返回稽查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