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我稽查司众人正各自惴惴,一名青衣小鬼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司衙门口。
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沉寂:“传判官司令,稽查司一干人等,即刻前往阎罗殿,候十殿会审。”
空气仿佛凝固了。宋志廉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表情倒没什么变化。
苏锡垂着眼皮,嘴角那丝惯有的冷笑也收敛了,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在一旁不知道想什么的曹凌彦。
而我和卢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我几个没人说话,只是默默跟在小鬼身后,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座只是听闻、却从未踏足的森罗宝殿。
越靠近那巍峨如山、散发着无尽威严的殿门,我心里的鼓就敲得越响。
我下意识地凑近卢挺,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带着点初来乍到的茫然和紧张:
“卢兄,这阵仗……上头坐着的,都是哪几大佬?你门儿清,给我念叨念叨,别一会儿兄弟我两眼一抹黑,再闹出点什么,不好看。”
卢挺正绷着脸,闻言瞥了我一眼,脸上透出一丝瞧村里人的表情,好像再说“这你都不知道?”,随即好似释怀了什么。
他脚步不停,嘴皮子微动,声音压得极低,语速也极快,语气带着一种从小耳濡目染的熟稔:
“正中主位,面如铁铸、不怒自威的那位,是阎罗王,主审今儿这案子。他左边那位,眼神深不见底的……额,假寐……假寐的是楚江王……”
我瞧着这位大佬一副事不关己的做派,心里琢磨着:昨天这事,再怎么也不关他楚江王的事,怕不是大如十殿阎罗这样的大佬也如常人一般,被硬拉来做见证的吧?
是了,是了,其他六王应该是躲了,唯独他楚江王做了倒霉蛋,被硬拉了来,于是人家来了一招“目似瞑,意暇甚”。
只听卢挺继续道:“右边两位对弈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份凝重,“执黑子、气势沉雄如岳的,是秦广王殿下,咱们督察司正归他管……对面执白子、看着一团和气的,是转轮王。”
他最后四个字咬得稍重,随即给了我一个“你懂的”眼神。
此时我心下了然,秦广王、转轮王……这二位的大佬和背后的纠葛,我这些日子多多少少已有耳闻。
今日这场会审,果然是他们两位正主的较量!我连忙低声谢道:
“明白了,多谢!”这下,我心里的紧张少了几分,反而多了许多更具体、更沉重的好奇,我想看看一方大佬是如何“玩明白”的。
我们渐行渐近,直至那方悬浮于四位阎罗之间的云雾棋盘之下。一行人连忙躬身行礼,屏息凝神,如微尘般侍立丹墀之下,不敢稍有异动。
此时棋至中盘,秦广王执黑,一子“镇”头落下,势如泰山压顶,封住了白龙出海之势。他目光掠过棋盘,似是无意道:
“这棋盘,终究是讲规矩的地方。落子无悔,章法一乱,满盘皆输。”
转轮王指尖白子虚点,并未硬碰,反而轻盈一“跳”,逸出重围,另辟战场。他嘴角微扬:
“秦广兄所言极是。规矩既定,便是界限。越了界,纵使子力再强,亦成孤棋,易受围攻。”
子落盘上,声线温和,“有时退后一步,反倒海阔天空。”
秦广王面色不变,下一手黑棋如匕首般“点”入白棋腹地,直逼大龙。语气依旧平淡:
“退?大势所趋,退无可退。有人欲掀棋盘,坏了和气,这棋,还如何下去?”
转轮王面对凌厉杀招,不慌不忙,并未直接救援,反而在远处“小飞”一手,隐隐威胁黑棋另一处薄味。他轻叹:
“掀棋盘?或是有人落子过重,惊了棋筋罢。下面人办事,分寸拿捏不易,初心或许不差,只恐……用力过猛。”
他抬眼,目光深邃,“兄长弈棋向来求稳,何必步步紧逼?”
恰在此时,楚江王适时睁眼,插言打起了圆场:“二位兄长,棋道贵在和合。
若为争一子之气,伤了棋局意境,岂非得不偿失?”
秦广王闻言,手中黑子转向,不再强攻大龙,转而“扳”向边角,开始稳健收官。语气稍缓:
“心之好坏,当观其果。局面既已崩坏,总需有人承担。否则,规矩何存,威信何在?”
转轮王心领神会,知关键处已至。他指尖白子摩挲片刻,并未寻常应对,只听得“啪”一声清响,棋子竟落在了棋盘中央“天元”附近!
此手看似闲散,不着边际,却霎时改变了全局之“势”,隐有囊括四方、重定格局之意。声线依旧平和,却透出不容置疑之力:
“承担?若要追根溯源,怕是非得复盘整局,从头细论每一手之得失不可了。兄长,果真愿行此道么?”
秦广王执子的手顿在半空,凝视棋盘良久。那手“天元”犹如警钟长鸣。
他终于将黑子落下,却是一手极其寻常的“官子”,彻底放弃了攻势。
淡淡道:
“罢了。棋局终了,终究须看全局。”
转轮王微微一笑,白棋随之“粘”回,补上最后破绽,云淡风轻:
“秦广兄明鉴。棋局如流水,不争一时之先。有些棋子,过于锋锐,需回炉重新打磨。
至于这棋盘界限,还是清晰些为好,以免再生误会。”
秦广王微颔首:“界内之事,自有公论。那枚乱了阵脚之子,总需清理。”
转轮王接口道:“自然。边角余味,收拾干净便是。”
棋局终了,霎时间云收雾散。
楚江王率先起身,拂袖道:“妙极!棋品即人品。二位兄长已在方寸之间将道理论得明明白白。。陆判?陆判何在?”
只见日前在剥衣亭外将我视作肥羊的陆判官,不知从何处应声现身,他一副干练模样,也不言语,朝着楚江王和阎罗王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素手而立。
楚江王大大咧咧地朝他一指,声音在空旷殿中回响:“陆判,都说你们察查司案子断的仔细,丝毫不差。方才棋局里的乾坤,你可都听明白、看真切了?”
陆判官点头称是。楚江王听罢,甩下一句“那依例审审便是。”
说罢,他转向阎罗王,语气轻松了不少:“王兄,此间事了,小弟殿中还有杂务,就先走一步啦!”
话音未落,已化一缕青烟,消散得最快最急。
秦广王与转轮王几乎同时缓缓起身。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方才棋枰上的杀伐之气已荡然无存,转而同时捻须。
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心照不宣、甚至称得上亲厚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只是老友间的一场寻常手谈。
转轮王甚至颇为自然地伸手,看似体贴地替秦广王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微尘,和气地笑道:“秦广兄,请。”
秦广王亦含笑回应:“转轮兄,同请。”两人竟真的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着什么。
状极亲昵地一同离去,瞧那模样,倒似四位阎罗之中,唯独他二位是真正惺惺相惜的莫逆之交。
高踞主位的阎罗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嘿”了一声,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无奈。
他最后起身,威仪最重,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我们,最终落在陆判官身上,言简意赅。
一锤定音:“既如楚江王所言,此处便交与你了。”语毕,不再有丝毫停留,袍袖一拂,大步离去,将一座空寂大殿和一堆烂摊子留了下来。
顷刻间,巍峨大殿空阔寂寥,只余残局余韵。陆判官整了整衣袍,准备开始询问。我心中明白,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巍峨的森罗宝殿,因这四位主宰的接连离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神韵”,只留下冰冷的宝座和令人窒息的空虚。
那弥漫的无上威压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世俗而功利的氛围——现在,这里是判官陆之道的舞台了。
陆判官直到四位阎罗的气息彻底消失,才慢慢直起身。他脸上那极致的恭谨如潮水般退去,转而浮现出一种混合了“终于走了”的放松和“又是这种破事”的不耐烦。
他慢悠悠地踱到主案后,一屁股坐下……
先是打了个响彻大殿的哈欠,伸懒腰的幅度之大,令其官袍都发出了“嘎吱”声响。
他揉着惺忪睡眼,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宋志廉处,脸上堆起夸张的熟络笑容:
“哟!老宋!怎么是你们稽查司捅篓子啊?我说这十殿会审的苦差,十回里倒有八回得劳动我老陆。
你们司这次专寻马蜂窝捅,还嫌弃我老陆不够忙?”
他边说边摇头,随手抄起惊堂玉印,像盘核桃似的在手中“嘎吱”作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宋志廉脸上微微抽搐,带着疲惫低声应道:“陆判官见谅,皆是职责所在,奉命行事而已。”
“奉命?奉谁的命?尽是给我找麻烦的命!”
陆判官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殿内众人都听得清楚。
他往前一趴,凑近宋志廉,“悄声”催促:“赶紧的,麻利说完,我后殿还温着一壶‘魂梦香’呢,去晚了滋味就差了许多!”
宋志廉上前一步,微一躬身,开口陈述:“回禀陆判官,昨日我司奉命核查乙未股灾新型阴债案。
抵达现场时,案涉亡魂因业力反噬,怨气深重,已处于极不稳定之态。
我司正按规程进行初步问询,不料其怨气骤然失控爆发,期间似有不明业力外力干扰……”
(他语速极快,后半句尤为含糊)“导致局面瞬间糜烂。下官为保大局,不得已祭出‘明正典刑印’强行镇压,幸而未酿成更大轮回动荡。”
此时,陆判官盘玩玉印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懒洋洋插话:
“哎,老宋,说话需严谨。‘不明外力’?是阴司的过堂风啊,还是阳间传来的犬吠?卷宗记录之上,最忌此等模棱两可之词,要么不说,要说,就得有真凭实据。”
此言看似要求严谨,实则是警告宋志廉勿要深究、尤其勿要牵扯苏锡。宋志廉当即会意,闭口不再多言,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