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苏锡时,他快步上前,一脸“正气凛然”:
“陆判官明鉴!当时情势实是万分危急!那亡魂狂性大发,竟施展出已不多见的‘鬼夺魄’邪术!
若非下官见机迅捷,果断行雷霆净化之法,恐其早已吞噬周遭同魂,化为无法收拾之厉鬼,祸乱阴阳平衡!
下官所为,实为挽狂澜于既倒,虽手段略显激烈,然一片赤诚护法之心,天地可鉴!”
陆判官听着这番颠倒黑白之词,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却顺水推舟道:“哦?‘鬼夺魄’?这倒是稀罕玩意儿!
苏老师不愧是老资历,见识广博,处置更是果决!卷宗上需记明了,苏锡乃是为阻恶性事件升级,所行乃必要紧急措施!”
他轻飘飘一语,便将“灭口”行径定性为“必要措施”,还顺手“褒扬”了苏锡的“经验”。
陆判官的话音刚落,卢挺便已一步踏出。他先向陆判官拱手一礼,姿态从容,但语气中带着一丝清晰可辨的冷峭:
“陆判官,苏老师临机决断,‘功不可没’。”他特意在“功不可没”四字上加了微妙的拖音,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讥讽。
“然而,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苏老师。
即便事态紧急,《阴司律》亦载有‘紧急避险’之细则,需即刻记录事由、周遭魂证,并报直属判官备案。
不知苏老师这‘净化’之举,事后可曾按此规程补全文书?若未及时备案,纵然初衷为公,恐也难逃‘程序失当’之嫌吧?”
卢挺这为难苏矮子,倒是不出我的预料。
其实,这位公子爷就是恨透了苏锡出手狠辣,当时在当场就已经发作一次。
而现如今,陆判官或因四王嘱咐,或其他原因,但回护之意早已昭然若揭,换做旁人兴许就那么“糊涂神糊涂庙”般的得过且过了。
可咱们这位公子爷还挺有正义感,一直贼着这苏矮子。而他的这番话,又何其刁钻!
他完全不提“该不该杀”,而是揪住“程序是否完备”这个技术性问题。
这既点出了苏锡的软肋——灭口后肯定没走程序,表明了稽查司对“规矩”的坚持,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挑战棋局定下的“不追究灭口本身”的基调。这是一种高明的、戴着镣铐的抗议。
苏锡脸色一沉,正要反驳。陆判官却立刻开口,带着一种“早已料到”的和稀泥笑容,打断了可能的争辩:
“哎呦,卢公子不愧是崔判官一手调教出来的,于律法条文,真是字字计较,一丝不苟!好!很好!”
他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嘛,苏老师当时身处险境,一心维稳,有些细节疏忽,也是情有可原。
这备案文书嘛,回头补上便是,补上便是!都是为阴司办事,莫要伤了和气。”
他轻飘飘地将“程序失当”的大问题,定性为可以“事后补办”的“细节疏忽”,直接堵住了卢挺的嘴。
他的心思再清楚不过,那就是确保按照领导的指示结案,不容节外生枝。
卢挺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了然的冷笑。他本意也非真要在此地扳倒苏锡,只是要摆出一个姿态。
见陆判官如此回护,他便也见好就收,微微颔首,不再言语,退后一步。但那声冷笑,已足够让苏锡感到如芒在背。
这时苏锡仿佛还要说些什么,陆判官此刻却开始底下头去,手指百无聊赖地敲着玉印,似笑非笑道:
“好了好了,苏老师,你该讲的都已经讲明白,我想你暂时不用补充什么了。”
这话的语气声调均无异常,可就是给人一种说不出话来的压迫感。
只把那苏锡憋得“嗯”了一声,随即长出一口气,这才作罢。而这时陆判官的目光开始转向我,只听得他拖长了音调:
“行啦,下一个……嗯,你,新来的高阳?也说说,都瞧见什么了?记着规矩,有一说一,如实道来。”
我与卢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正准备客观描述现场混乱,并将骚乱扩大之直接诱因讲述一下,顺道夹带一点“私货”。
我清了清嗓子,刚开口:“回禀陆判官,当时场面失控,亡魂躁动异常,在下看见……”
就在我话说一半的时候,一个声音抢先一步,打断了我的回话!只见曹凌彦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刻意表现的“诚恳”与“坦荡”:
“陆判官容禀!此事……此事或许由下官先行陈情,更为妥当!”
他这突如其来之举,令众人皆是一怔。连一直耷拉着眼皮的陆判官,都微微抬了抬眼,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神情。
曹凌彦深吸一口气,似下定了决心。可能他心中曾盘算:苏锡行灭口之事,干系重大!自己当时就在左近,更甚处他与苏矮子一组。若被深究,难免惹上嫌疑。
观陆判官态度,要么意在速结此案,息事宁人。要么,其所说就是反话,实要严惩。
但不管怎样,现在自己主动出头,承认些无伤大雅的“小过失”,显得光明磊落。
既可撇清与苏锡,还有这件事的干系,又能给上官一个现成的、不痛不痒的台阶,岂非两全其美?
于是他言辞恳切道:“大人明鉴!当时场面确实骇人,那亡魂凶戾之气勃发,下官距离最近,一时心惊胆战,腿脚发软。
未能于第一时间稳固所属阵脚……因此未能给予苏老师任何帮助,甘愿领受应得之小小责罚,以儆效尤!”
言毕,他甚至偷偷抬眼,观察陆判官反应。
然而,他彻底误判了形势!
陆判官在听到“腿脚发软”、“未能稳固阵脚”数字时,慵懒之态瞬间一扫而空,猛地坐直了身体!
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中,骤然射出两道精光,如同发现了绝佳猎物的老狐!
他根本不等我与卢挺再行开口,立刻身体前倾,死死盯住曹凌彦,语气带着抓住要害的紧迫,连珠炮似地发问:
“慢着!你给本官说清楚!腿软了?阵脚没稳住?
是不是就因你这处先露了怯、慌了神,才搅扰了全局布置?才最终导致局面不可收拾?是与不是?!速速答来!”
他每一问,都如重锤般,将“全局溃败之肇因”这巨大标签,狠狠钉向曹凌彦!
曹凌彦彻底懵了!他本欲认个“小过”撇清自己与这件事的关系即可,怎料转眼竟成“罪魁祸首”?
他张口结舌,意欲辩解,却发现自己方才那番“坦荡”之言,此刻字字皆成砸向自身的顽石!
“我……我……并非如此……那魂飞魄散与我无关……”他语无伦次,面如死灰。
“破案了!!!”
陆判官猛地一拍案几(虽未闻声响),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径直打断曹凌彦的支吾。
“根源原来在此!全数对上了!区区小惊慌?此非小可,实乃动摇军心、致使全局崩盘之关键失职!”
他即刻转向身旁虚空(似有记录光幕),手指飞舞,顷刻间判词已成。
忽地,他动作一顿,似想起要事,抬起头,换上一副庄重且略带“先进”神情的面孔,对我们,尤其是对曹凌彦,开始了即兴的“普法宣讲”:
“咳咳,尔等需知,若在以前,本官即可判你杖责五十,再罚你一年俸禄。
而我阴司如今,上体天心好生之德,下察幽冥舆情民意,早已革除旧弊,不兴杖笞、徒流那般不入流的苛法了!”
他字正腔圆,如同宣读公告,“现今讲究的是‘人性化’管理,与时俱进!重在教化劝导,促其自新!故而嘛……”
他手指虚拟光幕上重重一点,宣判道:
“稽查司吏员曹凌彦!临阵畏缩,举止失当,惊扰上官,致镇压失效,骚乱扩大!
依据《阴司鬼差行为规范修订新章》及《阴阳和谐管理暂行条例》之相关规定!
本官判决如下:罚俸半年!以儆效尤!望你深刻反省,下不为例!服是不服?”
曹凌彦初闻“根源在你”,已吓得魂飞魄散,想他当差比是久得多,应该是听说过那销魂蚀骨的魂杖名头。
此刻听得仅是“罚俸”而且还是半年,也不去想自己这半年该如何过得去,简直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
带着哭腔与庆幸:“服!服!下官知错!谢大人开恩!谢大人人性化执法!”
陆判官满意颔首,对自家这番“文明执法”的演示颇觉得意。
他又飞速“判”了宋志廉“罚俸三月,驭下不严”,苏锡“功过相抵,不予追究”,随即大手一挥:“行了!事儿既已清楚!散会!”
“……事儿清楚了!散会!”陆判官大手一挥,迫不及待便要起身离座。
“陆判官!”一直沉默的宋志廉忽地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坚持。
他上前一步,眼下的乌青显得愈发深重,对着陆判官拱手道:“曹凌彦虽有失职,然其性本懦弱,绝非奸恶之徒。此次重责,罚俸半年,于他而言恐难以承受,是否……能否请大人酌情宽宥一二?”
陆判官欲溜的脚步顿时停住。
他转过身,脸上那副“终可下班”的轻松神情瞬间收起,换上了公事公办的敷衍笑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官腔:
“哎呦,我的宋头儿啊!你这体恤下属之心,兄弟我明白,十分明白!”
他边说边摆手,似在驱赶蝇虫,“然此判决乃依律而行,板上钉钉,岂能轻易更改?
‘人性化’管理,亦非无原则之纵容嘛!再者,此卷宗即刻便需归档上报,焉能朝令夕改?
就此定论,啊?让他略受惩戒,长长记性,亦是一番造就!”
他不给宋志廉再辩之机,一连串官话如棉墙堵回,旋即转身,步履轻快直奔后殿。
口中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仿佛方才只是处置了一桩微不足道的琐事。
宋志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终是无力的垂下。他望着陆判官消失之处。
又看了看面无人色、被阴差带走的曹凌彦,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疲惫的叹息。
那对浓重的乌眼圈,此刻仿佛承载了整个阴司的重量。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原地,背影在空阔大殿中显得异常孤寂。
我和卢挺交换了个眼神,也不敢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我们,最终,那沉重得让人心慌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踏在冰冷的殿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直到离我很近,他才停下,一股混合着浓茶和陈旧卷宗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盯着我,眼神里不再是平日那种混日子的麻木,也不是刚才面对陆判官时的无奈。
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有未能保全下属的屈辱,有对苏锡那般行径的愤怒,更有一种看透了这套游戏规则却又无力改变的深深疲惫。
但这种种情绪深处,似乎又有一点微弱的光,一种不甘心就此认输的执拗。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像鬼魂的低语,却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高阳……”
“……你上回提及的那……‘执法记录仪’?”他略顿,叹了口气,“我觉得可以有!”
这句话不是命令,也不是感悟,更像是一声压抑了太久的低吼,一种在规则内挣扎到了极限后发出的誓言。
说完,他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不再看我,猛地背转过身,佝偻着那副早已疲惫不堪的魂体。
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踱出了这座吞噬光明与真相的阎罗殿。
我怔在原地,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他那句粗粝的呐喊。
环视这偌大、森严、却在无声中将肮脏交易粉饰太平的森罗宝殿,心头那股寒意依旧,但另一种滚烫的东西却随之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