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殿会审的尘埃落定,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像一层厚重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稽查司每个人的心头。
而这股压力,都最直观地体现在了几个人身上。
首先是曹凌彦,他彻底蔫了。
罚俸半年的惩处,对于他这等没有根基的鬼差而言,几乎是灭顶之灾。
他如今缩在稽查司最阴暗的角落,整日魂不守舍,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去不掉的颓丧气。
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反倒是与苏矮子的关系更近了一些。
这点的确是让人诧异。
或许是十殿会审之后,苏锡那或有心或无意的安抚,或者是他自己想依附强权。
总之,这一切都在无声无息的变化着。
而宋头儿的变化则复杂的多。他乌黑的眼圈依旧浓重,脸上却看不出多少“狠厉”或“决绝”。
相反,只比以往更加沉默,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仍如往常一般处理公务,批阅卷宗。
其实仔细想想或许就能明白,几百年的阴司生涯,他见过太多甩锅、构陷和顶罪。
曹凌彦的遭遇固然让他免死狐悲,但更多的是加深了他对这套游戏规则的认知——在这里,愤怒和冲动是最无用的东西。
要说稽查司变化最大的,还是苏锡。他并没有如外界预料的那般更加嚣张,反而变得异常低调。
脸上那惯有的冷笑收敛了,走路时甚至微微含胸,看人的眼神不再那么充满直接的鄙夷,而是多了一种难以捉摸的审视。
在公开场合,他绝口不提股灾案,甚至当有不开眼的手下想借此奉承他时,还会被他用眼神冷冷瞪回去。
但这种低调,绝非悔过或畏惧,而是一种老辣野兽的蛰伏。
苏锡内心比谁都清楚,十殿会审是一次严厉的警告。
秦广王与转轮王的棋局达成了新的平衡,而他那次过于激进的“灭口”,险些破坏了高层的默契。
他背后的靠山或许保住了他,但绝不会欣赏一个差点引来“复盘整局”风险的蠢货。
他明白,自己已经处在风口浪尖,再有任何明显的动作,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抛弃的棋子。
任谁都能感觉得到,这个苏矮子的野心和狠毒并未消失,只是被强行压入了更深、更暗的水下。
他现在首要的目标不是争功,而是自保和消除隐患。
在他眼中,隐患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因为他“灭口”一事而开始与他针锋相对的卢公子卢挺。
而另一个,这个嗅觉灵敏的老狐狸,总是有事没事的观察我俩,这不禁让我有点心里发毛——怕不是他对我俩那两枚“金扣”多少知晓了一点?
可那也没办法,我和卢挺不似他这般狠辣,总不能把“天兵执法”时所有在场的人都灭了口吧?所以为今之计,只能见招拆招。
所以我和卢挺的变化表面上最小,除了,那两枚让我俩琢磨不透的“缘法”。
剩余时间,我们除了办差便是——划水!
这日,稽查司那间堆满卷宗的偏殿里,弥漫着一股与阴森环境格格不入的、阳间的烟火气。
我和卢挺俩人正脑袋凑在一块,对着他那面流光溢彩的平板电脑指指点点。
屏幕上光影流动,赫然是阳世间最新推出的一款仙侠大作宣传片。
“啧,你看看这光影,这御剑飞行的流畅度!”卢挺啧啧称奇,苍白脸上难得泛起一丝红晕。
“听说开了全息感知模式,跟真飞起来一样!可惜啊,咱们这鬼地方,网速慢得像奈何桥上排队,想爽一把都没门儿。”
我撇撇嘴,习惯性地杠了一句:“拉倒吧,就你这身子骨,真让你飞,一阵阴风就能给你吹散架了。老老实实看看得了。”话虽这么说,我眼神却也黏在屏幕上挪不开。
我俩你一言我一语,正讨论得热火朝天。
忽然,我们别在腰间、制式统一的巡查玉符同时轻微一震,发出幽幽白光。
“又来活儿了。”我叹了口气,有些不情愿地拿起玉符。
拿眼睛一扫,是一桩从阳间城隍司转来的投诉文书。
省城的“春天花园”小区,新楼盘,业主说入住后频发怪事,疑有阴魂作祟。
甚至有业主晚上明明睡在床上,结果早上一家几口都被莫名其妙的抬到了楼道里。
这让他们惶恐不安,估计是找了“尿性人”,联名打表到城隍,请求勘查安抚。
我念着玉符上滚动的文字,语气带着点无奈,吐槽道:
“上面这些个真道士、假“神棍”的也算消息灵通,动不动就打表到城隍,好像他们真的知道阴司成立了专管这种投诉表文的稽查司一样。”
卢挺头都没抬,手指还在平板上划拉着:“这种小事,按流程派两个巡值的去瞅一眼不就完了?”
我俩都没太当回事,继续品评游戏。然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玉符竟接二连三地震动起来!同一地点,投诉激增。
“邪了门了……”卢挺挠了挠头,“这小区风水这么冲?”
“管他呢,看来是躲不过了。”我站起身,拍了拍官服,“走吧,卢公子。”
“没法子,去瞧瞧吧。”卢挺站起身抻个懒腰说道。
我们也懒得刻意挑选时辰,掐动法诀便直奔省城。到地方一看,日头才刚刚西沉,小区里一片祥和。
“得,来早了。”卢挺耸耸肩。
我也乐得清闲:“那就等等呗。嘿,还真是新开盘的地方哈,周边路网配套还没完善,人也少,要不咱俩先逛逛?”
卢挺点头,于是我俩便在这偌大的小区里信步闲逛起来。
不知不觉,逛到了小区西南角。这里背靠荒地,显得格外僻静。
就在我琢磨着这地方风水是不是真有问题时,猛然间。
数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墙角、树后、乃至地面本身的阴影中蠕动着“剥离”出来,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瞬间晕染开来。
它们的速度快得违背常理,不是奔跑,更像是贴地滑行,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风,直扑我和卢挺!
“小心!”我只来得及爆喝一声,完全是本能反应,胳膊上的锁魂链已经带着呜咽的风声抡圆了扫出去!乌黑的链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残月。
旁边的卢挺更是惊得“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也甩出了链子,但那姿势,活脱脱像个被恶狗追撵的贵公子在胡乱挥鞭子,毫无章法可言。
比之我俩这边的手忙脚乱,袭击者之间的配合却默契得令人心寒,进退之间仿佛共用同一个大脑。
我和卢挺说是阴差,实则是初出茅庐的文职,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我全凭一股狠劲,把锁魂链抡得密不透风,指望着能暂且护住周身。
卢挺则更加狼狈,链子甩得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缠住自己的腿,险象环生。
几次硬碰硬的格挡后,只震得我手臂发麻。我偷空定睛细看,心下骇然!
这些袭击者身形飘忽不定,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们的脸——竟都像是用粗糙的白纸糊成。
五官只是用浓墨草草勾勒出的眉眼口鼻,呆滞、死板,却又透着一股森然的恶意!
纸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真是撞上邪门玩意儿了!我无心恋战,狠狠甩出一链,趁机一把扯住还在那儿跟一个纸人“链链相斗”、像是在进行某种滑稽表演的卢挺,低吼道:“别打了!是套!快撤!”
我俩背靠着背,且战且退,想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冲出去。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明明来路就在眼前,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当我们冲过去时,却像是撞在了一堵坚韧而冰冷的透明墙壁上!
“砰!”一声闷响,我被震得倒退两步,魂体一阵晃荡。
“怎么回事?!”卢挺也撞得不轻,惊疑不定。
我脸色铁青,伸手在面前的虚空中摸索,果然,触手所及,是一层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屏障,冰冷、光滑,将内外彻底隔绝。
“这……是结界?”我声音干涩,心直接沉到了谷底,“妈的,咱们让人给瓮中捉鳖了!”
我环顾四周,暮色如血,将这僻静的角落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
那些纸人不再急于进攻,而是迈着僵硬的步子,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上来,纸糊的脸上,墨笔勾勒的嘴角仿佛统一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
我的心沉到了底。结界像一口倒扣的琉璃碗,将我们困在这方寸之地。
纸人无声逼近,它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行动时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它们的每次攻击都十分的势大力沉,每一次碰撞都震得锁魂链嗡嗡作响,让我们的手臂阵阵发麻。
“妈的,这玩意儿吃秤砣长大的?力气这么大!”我咬着牙,再次勉强架开一具纸人的扑击,对身旁左支右绌的卢挺喊道。
“卢公子!别光顾着瞎抡!想想办法!你们世家大族,藏书阁里难道就没几本讲奇门遁甲、五行八卦的杂书?这结界和纸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卢挺此刻汗透衣背(如果鬼魂有汗的话),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平日的潇洒。
他一边狼狈地躲闪,一边气喘吁吁地回道:“高……高兄!我家训是修身养性、诗书传礼!谁……谁会去钻研这些左道旁门之术!”
话虽如此,他到底家学渊源,见识广博。
他急急瞥了一眼周围逼近的纸人,又看了看脚下和天空,突然喊道:
“高兄!这些纸人,我看不出路数,但是这结界的气息,阴冷沉滞,像是……像是借了地底阴脉之力!这布置,暗合五行方位,西南属坤土,主沉滞、困缚!布阵的人,是想把我们活活困死在这里!”
“五行八卦?”我脑子飞快转动,生前无聊的时候倒是也接触过一些风水常识。
“坤土……那就是土行阵法?土克什么?克水!咱们阴魂属阴,也算带点水汽,难怪被克得死死的!那土生什么?生金!金克木!这些纸人……是木属性的?”
“纸为木造,蕴含木气!操控它们需凭法力,但维持它们活动的能量,很可能就来自这结界汇聚的地脉阴土之力!土生木,所以它们在此地力大无穷!”
卢挺语速极快,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找到阵眼!或者强行以金气破开结界!金克木,也能泄土气!”
“金气?咱们上哪找金气去?”我险之又险地躲开一次合击,心急如焚。
下意识地,我摸向了官服衣襟上那枚变得毫不起眼的金色扣子——天兵所赐的那枚。
它能有用吗?可那天兵说过,是“若遇无可避之厄难,或可凭此暂渡一劫”,眼下算不算“厄难”?
但这玩意儿怎么用?难道要喊咒语?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于是我放下动用金扣的念头,毕竟还没研究明白着东西,想用也得人家应你啊。
“卢兄,既然它们靠结界吃饭,那咱们就强行轰开这乌龟壳!”
“怎么轰?”卢挺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我知道又得我动脑子了。
“用这个!”我猛地将目光投向腰间的巡查玉符,眼中闪过一道锐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卢兄!你精通易理,可曾想过?这玉符首要之功是通讯传讯!《易》云‘兑为泽,为口舌’,兑卦便属金!这玩意儿天生就带着一股‘金’气的底子!
它又是阴司制式法器,蕴含的是正统幽冥法力,好比是加盖了玉玺的官印文书!”
我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极快:“咱们合力,将鬼气灌入这玉符!
激发的不仅是幽冥之力,更是借其‘兑金’之本,催生出专克木气的肃杀锋芒!
它这野路子的土阵,靠地脉阴气支撑,咱们就用阴司的‘正统官金’去劈它!名正言顺,以锐破钝!”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直接、也可能是唯一的方法了。
赌的就是阴司的“官方”力量,能压制这“野生”的邪阵,捅穿这非法的“违章建筑”!
说干就干!我率先将体内那点鬼气疯狂注入巡查玉符。
玉符顿时白光大盛,不再是温和的提示光,而是变成一道凝实的、带着肃杀之气的光柱!我看准刚才感知到的结界边缘一处,将光柱狠狠怼了上去!
“滋啦——!”
光柱与无形结界接触的地方,竟然爆出一串刺眼的火花,空气中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结界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水面的涟漪!
“有效果!”我大喜。
卢挺见状,也顾不得许多,有样学样,将自身阴气注入玉符。
可能他当鬼的时间比我久,所以气比我精纯不少,玉符发出的光柱更加粗壮耀眼,我们俩就这样攻向同一点!
然而,背后的纸人似乎感知到结界受到冲击,进攻变得更加疯狂,不顾一切地扑上来,试图打断我们的施法。
我和卢挺只能一边拼命维持玉符的输出,一边狼狈地躲闪招架,形势岌岌可危。
“坚持住!就快破了!”我嘶吼着,感觉魂体都因为过度输出鬼气而开始变得稀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不远处一栋楼的楼顶天台边缘。
似乎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仿佛融于暮色之中,正俯瞰着下方我们的挣扎!
是施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