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廉躬身退出崔判官的值房,轻轻掩上门后,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只留下我、卢挺还有那不知道喜怒的老崔。
只见他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虚无处,仿佛在穿透重重迷雾,审视着棋盘上一次出乎意料、甚至有些不合常理的落子。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老崔轻轻踱向我俩:
“坐。”他抬了抬手,声音平淡,甚至没有抬眼看向我们。
我和卢挺依言在下首的蒲团上坐下,腰杆不自觉地挺得笔直,像两名被老师叫到办公室里不知所措的学生。
我深吸一口阴冷的空气,准备将之前在宋头儿面前那套“攀扯”的说辞再激昂慷慨地演绎一遍,必须把事态说到最严重,才能引起上面足够的重视。
但当我看到老崔那深邃的眼睛,忽然心头一动:卢挺到底是亲外甥,这话何不让他去说?
于是我暗暗的捅了捅卢挺,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先开口说话。
卢挺也没多想,开口便把我们在“春天花园”怎么中的埋伏、怎么死里逃生的过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末了,他梗着脖子,把我路上和他讨论时说的那套词儿搬了出来:
“舅舅!此次阳间遇袭,绝非寻常鬼魅作乱!光天化日之下,布结界、驱纸人,袭杀身负官差的阴司鬼差!
此风若长,阴司威严何在?轮回秩序何存?这已不是简单的挑衅,这……这简直就是造反!若放在古代,此等行径,形同谋逆,当诛九族!”
老崔撩起眼皮,那目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先扫过卢挺,最后定在我身上。
“高阳,”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压劲儿,攀扯‘造反’这话是你教的吧?
我心里一紧,赶紧躬身:“大人明鉴,属下只是觉得,对方手段狠辣,绝非寻常……”
“造反?”
这个人千年老吏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接着说道:“我告诉你,若是阴司衙门以外的某个人或一群人,袭杀阴差,那叫造反,是泼天的大案,十殿共讨之。
可若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截纸人手臂,“若是衙门里的某些不开眼的家伙私下里打黑拳、下黑手,这算什么?这叫内斗!这种他妈的事,是靠你攀扯就能做大的?”
我和卢挺听完同时愣住,我嘴上依旧有些不服,吱唔着:“内斗?我们俩得罪谁了?至于要我们的命?用上如此的狠辣手段?”
“……狠辣手段?”老崔接过我的话,这次,他脸上那点嘲讽的意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情绪。
“你们俩个傻小子,还真是不知道自己差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拿起那截纸人胳膊,又重重放下,发出“啪”的一声响。
“纸人袭杀,不过是障眼法,是消耗你们魂力的把戏。真正恶毒的,是那个结界!”
老崔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那结界不光是为了困住你们,更是为了隔绝阴阳!
你们想过没有,若是你们破不开那结界,被困在阳间,后果会如何?”
我和卢挺都是一愣。我当时只想着怎么拼命,还真没细想长久困住的后果。
老崔盯着我们,一字一顿地说道:“鬼差之躯,虽能白日行走,受伤也能靠着这阴司的制服得以修复。
但根基却在阴司,靠的是地脉阴气和香火愿力维系。
若长时间滞留阳间,不得供养,便如离水之鱼!魂体会日渐虚弱,阴气散尽,神识蒙尘!
到最后,不用别人动手,自己就会慢慢消散,或者……变成浑浑噩噩、只凭本能的孤魂野鬼!
这点道理你们不知道么?饿鬼道是怎么来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想起了刘道人吃的那顿饭,他那番关于“饥火烧肠”、魂飞魄散的恐怖描述!
当时只当是着老小子吓唬我,没想到竟然差点应验在我们自己身上!
对方这不是简单的杀人,这是要让我们受尽折磨,神形俱灭,甚至可能背上“为祸阳间”的罪孽,永世不得超生!何其歹毒!
我和卢挺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可能此时我们彼此眼俩,对方均是面无血色。
老崔看着我们的反应,知道我们后知后觉的明白了其中的利害,语气稍稍缓和,好似对我们,又好似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所以说,如此手段的确狠辣。这是对方这是算准了你们新鬼无知,要用最阴损、最彻底的方式,让你们‘消失’。
还要尽量的合情合理,连地府都追查不出大毛病!这是嫌你们对阴司的贡献不够大,想让你们‘因公殉职’啊!”
他手指敲着桌面,重新分析起来,但这次,重点完全不同了:“目标到底是谁?”
我和卢挺没有回答,因为这也是我们一直不解的问题。只听老崔转而问向卢挺,话锋陡转,问出了一个让我魂体几乎要僵住的问题:
“卢挺,上次大王庄天兵执法那桩案子,在场的那个本地功曹,叫王老三的,你后来处理掉了吗?”
王老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一口浓郁陕西腔、目睹了天兵执法全过程的功曹形象瞬间清晰!
老崔在这个时候,用这种平淡无奇的口吻提起他,想干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渗透我的全身,比阴司的寒风更刺骨。
我猛地扭头,死死盯住卢挺的嘴,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见识过苏锡灭口时的狠辣果决,难道……老崔也要依样画葫芦,来个斩草除根,把最后一个可能泄露“金扣”秘密的活口也给“处理掉”?
我生怕从卢挺嘴里听到“净化”或者“打发了”之类冰冷的字眼。
只听卢挺恭敬地回道:“舅舅,已按您的吩咐,走了陆判官的门路,将他从本地城隍司调入察查司任职了,一切手续都已办妥。”
调入察查司?!
这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我浑身的冰冷和紧绷。
我暗自长舒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到后怕的“冷汗”仿佛要沁出来。
老崔闻言,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念叨起来:
“嗯……调入察查司,好……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留在下面被人弄走好……”
接着,他抬眼瞥了我和卢挺一下,仿佛在给我们解释,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现场那几个东北野仙,挨了天兵金锏的反震,身体受了伤,这会儿怕是正在老巢舔伤口呢。
没人知道他们多久能缓过来。找又不好找,等又没法确定需要等多长时间。这样一来,想从它们嘴里挖出点东西?难喽!”
他轻轻哼了一声,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此算来,当时在场的、还能找得到的,就只剩下王老三这一个活口了。保住他,就是保住了未来可能撬开真相的唯一一把钥匙。”
我脑子里瞬间转过弯来,不由得佩服起老崔来。这不是简单的灭口或打发,而是更高明的“保护性控制”!察查司隶属阎罗殿直管,地位超然。
把王老三调进去,一来,是把他从转轮王势力盘根错节的基层系统里拔了出来,置于相对安全的中立地带,让转轮系的人难以下黑手;
二来,这算是明升暗保,给了王老三实实在在的前程,比我们当初只想用钱财堵他的嘴要稳妥十倍,他得了好处,嘴自然会更严;
三来,人到了察查司,就等于放在了老崔的间接影响范围之内,将来若真需要他出面作证或提供线索,也有了操作的余地。
这一手,不仅彻底堵上了王老三这个“突破口”,还把他变成了一个潜在的、受控的“活证据”。
我发现老崔做事真不是盖的,一直都是一石三鸟,滴水不漏!
不愧是阴司第一大法官。还好,我跟他是一边的,不然……嘿嘿……真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
相比之下,我之前只想着给王老三塞点钱安抚,真是显得幼稚的很。
同时,我心里也彻底明了:卢挺这小子,果然还是把“金扣”的事跟他舅舅交了个底掉!
否则,老崔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特意去保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基层功曹?
他这是防着转轮系那边狗急跳墙,顺着王老三这条线查到金扣,进而对卢挺不利。老崔对卢挺这个外甥的爱护,真是深不见底。
也正是仗着眼前这个“老人精”的算计和稳妥,让我排除了我和卢挺都是目标的可能性。
这样一来,排除了我是目标或者我们俩是目标是可能性的话,那就……只剩一种最合理的解释了——转轮系那边,是冲着他崔判官的亲外甥卢挺来的!
我高阳,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或者说,是对方顺手想要抹除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添头。
想通此节,我下意识地抬眼去看老崔,果然见他眼神微沉,虽然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大波澜,但他肯定也得出了和我类似的结论。
对方动卢挺,就等于是在打他崔珏的脸,甚至是在挑战秦广王一系的威信!
但老崔就是老崔,他绝不会在嘴上承认这种判断,更不会点破我可能只是个“添头”的尴尬处境。
因为一旦说破,就等于坐实了我纯属倒霉被牵连,面上就显得他崔判官欠了我一份“无妄之灾”的人情。
这在他这种级别的老吏看来,是极不划算且会落人口实的。
于是,他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立刻将话题从“目标分析”转向了“工作部署”,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
“好了,目标是谁,自有调查去厘清。当务之急,是应对。”他目光扫过我们二人,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袭杀阴差,非同小可,明面上的姿态和调查必须要有。
我这边也会即刻行文上报阎罗殿,同时成立专案组,由罚恶司牵头,察查司、巡游司各派精干人员参与,对外宣称一查到底,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