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暗忖:罚恶司是秦广王的基本盘,察查司的陆判官怕是跟我们老崔关系匪浅,毕竟他能凭一个招呼就把王老三安排进去的。
而巡游司负责阴阳巡查,也有理由参与。
这个专案组的组成,明面上很是平衡,实则关键位置必然有老崔能施加影响的人,既能摆出高度重视的姿态,又能确保调查的“分寸”和“方向”不会失控。
这“桩子”埋得巧,是个路数,得学啊!学到老,活到老。
“至于你们二人,”老崔看向我和卢挺,语气不容商量,“近期一律不得再赴阳间出差。
卢挺,你协助陆判官,将近年来积压的涉及阳间新兴行业的阴债卷宗整理归档,厘清脉络。
高阳,你心思活络,就配合宋志廉,把稽查司内部规章,尤其是外勤条例、取证规范重新梳理一遍,把你那个‘执法记录仪’的构想细化成可行的章程报上来。”
此等安排,也是名正言顺地将我们“圈”在相对安全的酆都城,让卢挺远离危险。
暗地里,整理新兴行业阴债卷宗,或许能为将来稽查司争取实权做准备;
而让我参与修订规章,则是顺势把我提出的“执法记录仪”合理化、流程化,既是给我找事做,也是借机加强己方力量。
老狐狸的每一步,都藏着好几层意思。
“是,属下明白。”我和卢挺齐声应道。
“嗯,下去吧,安心做事,莫要多想。”
老崔挥挥手,重新拿起了案头的卷宗,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退出判官司,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深邃的殿门。
心里清楚,老崔的布局是稳妥的官面文章,但指望官家查清这等阴人的手段,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不过我心里已然打定了主意。因为老崔的分析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我高阳,在这盘大棋里,就是个被殃及的池鱼。
转轮系的目标是卢挺,是他们顶层的权力博弈。
我一个小鬼,侥幸没死,现在最聪明的做法,不就是借着老崔的“保护令”,老老实实在酆都城整理卷宗,躲过这阵风头吗?
不说离卢挺这尊真神远点,毕竟以兄弟相称,以朋友相处的,直接疏远有点不讲究,但也得想点办法,免得再被雷劈。
一瞬间我着实觉得有点乏累,就准备跟卢挺客气两句便各自回屋自己琢磨办法去。
我碰了碰身旁兀自愤愤不平的卢挺,用过来人的口吻劝道:“卢兄,你舅舅的安排是对的。
眼下敌暗我明,咱们就在司里安心待着,等风头过去再说。你也宽宽心。”
卢挺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不甘:“唉!只是憋屈得很!”
就在我心不在焉的准备再说两句片汤话时,判官值房的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一名青衣鬼役闪身而出,叫住了我:
“高大人,请留步。崔大人请您再稍候片刻,尚有事务交代。”
我心里咯噔一下,单独叫我回去?卢挺也愣了一下,随即对我点点头:“高阳,我是在这等你?还是先回司里?”
“那……你先在这等我一会把。”看着这位少爷,我也是真的有点无奈。
我定了定神,深吸一口阴气,抚了抚身上的制服,再次迈入老崔的值房。
老崔依旧坐在那,但之前的冷峻神色缓和了不少,甚至抬手示意我在刚才的位置上坐下。
“高阳,”他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再迫人,“遇袭之事,你临机应变,能想到用巡查玉符的‘兑金’之气去轰击借地脉阴土之力布下的结界,以巧破力,这份急智,不错。”
我没想到他单独叫我回来是先给个甜枣,连忙躬身:“崔大人过奖,属下当时也是情急拼命,胡乱一试。”
“胡乱一试,却也试出了生路。”老崔微微颔首,“卢挺性子直,缺些弯绕。你比他沉稳,心思也活络。有你在旁边帮衬着,本官也能稍许放心些。”
我心头一动,隐约摸到点老崔的意图了,这是要给我戴高帽,把我绑在他外甥的战车上啊。我赶紧表态:“大人言重了,卢兄待我以诚,我自当尽力。”
“好,说的好。我没看错人……”
老崔貌似打了鸡血,直把我吓了一跳。我抬眼看去,正巧碰见他正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心思:
“今日之祸,虽是冲着他来的可能性更大,但你与他同组办事,已是同舟共济。
你若此时袖手,且不说朋友之情,兄弟之义,单就稽查司内部,一个见危退缩、不能与同僚共担风险的名声,你也背不起。
你知道在这阴司衙门里混,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算计。”我杠精发作,随口答道。
“什么?”老崔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那个……是义气!”
“对!太对了!所以没有义气的人,在这阴司里也混不下去,高阳,你说对不对?
大丈夫要讲担当,有些时候,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
我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我可能无法完全撇清关系,又用“义气”和“担当”来敲打我。
在地府这种更讲究跟脚和名声的地方,“不仗义”能不能要我命我不知道,但要是得罪崔老板,确实能让我寸步难行。
接着,老崔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当初在鬼门关前许我“美梦”时的意味:
“你是个聪明人,当知风险与机缘并存。卢挺信你,这便是你的机缘。
待此事了结,尘埃落定,无论是你想在阴司有所作为,还是……念及阳世某些未了之心愿,本官或可酌情,予你些方便。
本来嘛,当时就承诺过你,后来……后来虽然发生点意料之外,但这事我给你记着呢,不会不兑现的。”
老崔这话云里雾里,我一时半刻还没听懂,但是他说阳世未了之心愿?
我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想脑子里竟然起了前女友魏薇!
兴许是看到我迷茫得眼神,老崔这时手里两个手指,切换为三根手指。“青春真好”、“解语之花”“风流而不不伤风化”几个词瞬间在我脑子里钻了出来。
是了,是了。老崔当时承诺过我,要是我回阳间,要找妹子在梦里帮我疏导,而我当时想的是在梦里能见前女友。
而他现在是在暗示我,只要我肯在这件事上出力保住卢挺,将来他或许能帮我与阳世的前女友……再见一面?或者有更深的联系?
这老家伙,真是把我那点心思摸得透透的!
现道德绑架,再画张饼。这套组合拳下来,我发现自己先前那点“躲清静”的念头,确实玩不转。
老崔根本不会允许我置身事外。
他需要我这份“急智”和“油滑”来辅佐或者说保护卢挺,而我,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抬起头,迎上老崔那忽然有些猥琐的目光,脸上露出了然和感激他八辈祖宗的神色,郑重拱手:
“属下愚钝,多谢大人提点!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定会与卢兄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老崔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神色,挥了挥手:“嗯,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找个好日子,再找个好时辰,我帮你把承诺兑现。现在先下去吧,与卢挺……好生相处。”
再次退出判官司,我心中的算盘已经彻底变了。躲是躲不掉了,老崔不允许,潜在的威胁也可能依旧存在。
既然如此,不如就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抱住卢挺这根大腿,不,是抱住老崔这条粗腿!
把这件事办漂亮了,既还了卢挺的兄弟情分,更能在老崔这里立下功劳,换取未来的实惠——比如,那个关于魏薇的“方便”。
想通此节,我快步奔向还在等我的卢挺,搂住他的肩膀。
“高兄,我舅舅又交代了什么?”卢挺凑上前低声问。
我揽住他的肩膀,脸上挤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半真半假地说:
“没啥,崔大人就是再三叮嘱,让咱俩最近务必小心,老老实实在司里待着。他还夸咱俩这次反应快,没给稽查司丢脸。”
有些话,比如老崔那番“交底”和“利诱”,现在还不能对卢挺全盘托出。
这小子心思单纯,知道得太多,反而容易露馅儿或者沉不住气。保护他,有时候也包括对他有所保留。
“那就好。”卢挺松了口气,随即又愤愤道,“可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袭杀阴差!”
“咽不下也得先咽着。”
我拍了拍他,“你舅舅不是已经安排专案组了吗?明面上的调查有他们。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暗地里动起来。”
“暗地里?”卢挺眼睛一亮。
“对。”我压低声音,“阳间那条线,不能就这么断了。得找信得过的人去摸一摸。”
“找谁?”
“马朝阳。”
我吐出这个名字,“这老小子欠我一条命,而且他常年跑阳差,三教九流认识得多,查这种纸人邪法的根脚,他在行。
地府里头,刘道人那老油条,消息灵通,门路广,也得用起来。”
卢挺有些犹豫:“马朝阳……靠谱吗?刘道人更是滑不溜手。”
“这俩人虽然都不是省油的灯,但好歹也算自己人,他们应该会给面子帮忙的。”
我嘿嘿一笑,“这阴司也好阳间也罢,不就是靠着你帮我,我帮你嘛。再说这件事咱们不能全靠官面上的调查,那太慢,也太容易被人做手脚。”
卢挺想了想,用力点头:“好,听你的!需要我做什么?”
“你嘛……”我沉吟道,“第一,稳住。该整理卷宗就整理卷宗,表现得越正常越好,别让苏锡那帮人看出咱们在暗中活动。
第二,你世家子弟,见识广,想想有没有什么古籍或者传闻,提到过类似今天这种结界和纸人配合的邪术?任何线索都可能有用。”
“明白!”卢挺此刻显得干劲十足。
看着卢挺毫无心机的信任,我心中暗叹:卢挺啊卢挺,你有个好舅舅。
而我高阳,也得在这阴司地府,为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这条路上,你是我的护身符,也是我的登云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