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干就干。
既然决定蹚这浑水,我高阳就得拿出点“急智”和“诚意”。
卢挺这憨公子,出了判官司就急着摸他那块流光溢彩的通讯玉符,想直接呼叫人。
“慢着,卢兄。”我赶紧按住他的手,眼珠子一转,“直接喊,显得咱们多沉不住气。
老马勾魂以后,不是总在阴阳交界出跑动么?
咱们溜达过去,来个‘相请不如偶遇’……再者,在那地方说话,人来鬼往的,反而比在私密处更不易惹人生疑,这叫‘灯下黑’。”
卢挺虽不明所以,但眼下对我颇为信服,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我俩借着稽查司的腰牌,一路晃到那片阳气与阴气混沌交织的边界。
果然,没走多远,就瞧见马朝阳那黑塔般的身影,正跟几个巡游的阴差勾肩搭背,唾沫横飞地吹着什么,手里还掂量着几枚成色不错的铜钱。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我们,明显顿了一下,随即脸上瞬间堆起热络到近乎夸张的笑容,三两句打发走那几个阴差,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
“哎呦喂!这不是小高兄弟和卢公子嘛!”他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市井的亲切劲儿,“今儿是刮的什么风,把您二位吹到这地方来了?”
他目光在我们身上一扫,看到我官袍上还没完全修复的焦痕和破损时,眼神猛地一凝,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关切,“小高兄弟,你这身行头……是碰上啥硬点子了?”
我没开口,卢挺已经按捺不住,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愤懑,抢着说道:
“马爷!别提了!我和高兄前几日在阳间办案,差点让人给‘销了号’!”
他语速极快,把如何中了埋伏,如何被纸人围攻、结界困死的经过倒了出来,尤其强调了那结界的阴毒。
马朝阳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黑脸膛上露出一种混杂着震惊和同仇敌忾的神情,他用力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响:
“操!还有这种事儿?!在阳间地界对阴司正印鬼差下这种死手?这他妈是活腻歪了,还是压根没把咱地府衙门放在眼里?!”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股江湖狠劲,“二位,咱人没事吧?
妈的,让老子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干的,非扒了他的皮点天灯不可!”
他这番行为,情真意切,要不是我早知道这老小子滑不溜手,差点就信了。
但我注意到,他对卢挺说话时,那种恭敬里带着熟稔的劲儿,绝非一日之功。
心里暗笑:这马朝阳,果然是个会钻营的,早就跟卢挺这“衙内”搭上线了。也好,省了客套。
我接过话头,语气沉重:“马爷,侥幸捡回条命。这次来,就是想请你帮我们哥俩儿一个小忙。
你在省城玄学圈人头熟,帮忙扫听扫听,近来有没有哪路人马,大量用过。
或者特别擅长驱使那种威力霸道、还能配合结界的纸人术?”
马朝阳闻言,胸脯拍得砰砰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
“小高兄弟!你这话就见外了!
咱老马别的不敢说,在省城这一亩三分地,道门,仙家多少还得给几分薄面!这事包在我身上!
我这就撒出人去,挖地三尺也给您查出点蛛丝马迹来!”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随身带着的那截用布包着的纸人手臂上,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不过,小高兄弟,光靠我在阳间打听,怕是不够快,也不够准。地府里头,你得再请一位高明。”
“哦?马爷指的是?”
“刘道人啊!”马朝阳眼睛一亮,露出“你懂的”表情,“那老小子,别看他现在一身油气,生前可是正儿八经的道门出身,对这些符箓、傀儡、役鬼的偏门左道,门儿清!
这玩意儿让他瞅瞅,说不定一眼就能看出是茅山、阁皂还是龙虎山的路数,甚至是不是海外的邪术,都比咱们在阳间瞎打听强百倍!”
我心里暗骂:这老滑头,真是拉兄弟下水的好手,一句话就把刘道人给卖了!
不过,我本也打算去找那老油条,他这算是瞌睡给了个枕头。
我点点头,面上露出感激:“马爷提醒的是!多谢指点,我回头就去找刘道人请教。”
“嗨,咱哥俩谁跟谁!我能坑你吗?是不是?”马朝阳大手一挥,显得极为仗义。
气氛缓和下来,他眼珠一转,又换上那副讲古的腔调,“说起这阳间阴司的勾当,我这儿刚听来个新鲜事儿,给您二位解解闷儿?”
卢挺来了兴趣:“马爷又有什么趣闻?”
“我一位修医道的朋友,”马朝阳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医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前阵子接了个活儿,是个刚退休的老爷子,虽然刚退休,年岁不大,但阳寿到了,可心里有桩大事没了,魂魄赖着不走,把肉身折腾得死去活来,啥药都不管用。”
他咂咂嘴,表情夸张:“我那朋友啊,法子用尽了,针灸,汤药都不好使。最后一次,累得跟三孙子似的,没辙了,干脆就在病人床头盘腿一坐,入定回神。结果您猜怎么着?”
卢挺听得入神,催促道:“怎么着?见着勾魂使者了?”
“可不是嘛!”马朝阳一拍大腿,“正好看见牛头马面二位爷,拿着锁链拘票就在病房里站着呢!
我那朋友也是胆大,上去就拦着,说‘二位爷,给个面子,这老人心愿未了,能否宽限几日?’牛头马面起初不理。
我朋友急了,说‘好歹是我病人,这要不给我面子,那我今天就在这儿不走了,反正我也是个修行的,咱们就在这儿耗着!’”
“后来呢?”我也被这故事吸引了。
马朝阳嘿嘿一笑,狡黠地眨眨眼:“后来?嘿!您猜怎么着?
也不知是磨得没脾气了,还是我那朋友暗地里许了什么好处,二位爷居然真就改了勾票,给那老爷子添了五年阳寿!”
卢挺惊讶地张大嘴:“这……增寿就这么儿戏?”
“卢公子,这您可就说到点子上喽!”
马朝阳凑近些,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故的神秘感,“关键不是儿戏不儿戏,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关键的地方,你也得有个能递上话、使上劲的‘自己人’!”
他这话说的我心中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勾票……他妈的,这阴司的规矩,还真是跟阳间一样,全是给老实人定的。”
我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看看,连牛头马面都能讨价还价,这地府的管理水平,真是烂到根子了。
不知怎么,我就想起了我自己。
我那天的死,是不是也他妈的这么儿戏?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喝顿酒就能冻死,死了还碰上马朝阳这二把刀烧我肉身……这一连串的“意外”,倒霉得有点不像话。
我瞥了一眼旁边义愤填膺的卢挺,又看了看一脸精明的马朝阳。
袭击是冲他来的,我纯属倒霉被卷进来。
可为什么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好像有哪里说不通,可具体是哪,我又抓不住。
算了,不想了。可能就是因为太倒霉了,所以才疑神疑鬼。
当务之急是查出谁想弄死卢挺,把我从这破事里摘出去。至于别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时马朝阳把我拉到一边,避开卢挺,脸上换上一种略带恳请的亲热:
“高老弟,咱哥俩投缘,我也不跟您绕弯子了。有件私事,想请您帮衬帮衬。”
马朝阳把我拉到一边,避开卢挺,脸上换上一种略带恳请的亲热:
“高老弟,咱哥俩投缘,我也不绕弯子。有件私事,想请你帮衬帮衬。”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肉戏来了,但面上却露出真诚的关切:
“马爷,你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只要兄弟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你先说说,是什么事让您这么为难?”
马朝阳压低声音:“我一位故交的女儿,姓唐,是个走阴人,天赋不错。家里想让她来地府历练历练,结交点人脉。
程序上的事,她家自有打点。我就想……能不能让她到咱们稽查司,打个杂,跑个腿?有你二位照看着,我们也放心。”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夸张的、混合着惊讶和为难的神色,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啊?!马爷……你……你这不是开玩笑吧?!”
我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着马朝阳,仿佛想确认他是不是在说胡话。
“马爷!我的亲马爷!”我压着嗓子,带着一股哭笑不得的急迫劲儿,“你看看我!再看看卢公子!我们俩现在是什么光景?
刚捡回半条命,在老崔那儿是挂了号的‘重点关照对象’!阴司、阳世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
我凑近他,用手指使劲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语气近乎哀求:“你这时候往我们身边塞人,这……这哪是让她来‘历练’?这分明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啊!
万一我们俩哪天再让人给‘销了号’,岂不是连累人家姑娘一起倒霉?这忙我可不敢帮,这哪是帮忙,这是造孽啊!”
马朝阳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赶紧解释道:“高老弟,哪有那么严重,你听我说!这闺女家里……”
我不等他说完,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你可别害我”的后怕:“马爷!马爷!你的心意我懂,想给晚辈找个稳妥的靠山。
可你也得看看地方啊!我们稽查司现在就是个炸药桶,谁沾上谁一身火星子!
你真想帮她,不如去求求赏善司、罚恶司的哪位实权人物,那才是正道!在我们这儿,真不行!”
马朝阳是何等人物,立刻明白硬来不行,马上换上一副更加推心置腹的表情:“哎呦我的高老弟!
你想到的,哥哥我能想不到吗?正是因为你二位现在处境微妙,才更需要信得过的人手在身边支应啊!
这闺女家里在阳间消息灵通,能帮你听着不少风声。
再说了,程序全走正规渠道,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毛病!你就当哥哥我给你送个帮手,行不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一味拒绝就显得不识抬举了。我脸上露出极度挣扎的表情,半晌,才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一般,重重叹了口气:
“唉……马爷,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罢了罢了,谁让咱们是兄弟呢!”
我死死盯着马朝阳的眼睛,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人,我可以试着跟卢公子说说看。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第一,所有手续、该打到的招呼必须板上钉钉,不能留任何尾巴!
第二,到了司里,她必须严守规矩,绝不能擅自行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高阳人微言轻,可护不住她!到时候你和她家里,可别怪我事先没把话说透!”
马朝阳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用力一拍我肩膀:“我就知道高老弟可以!放心,规矩我们都懂!绝不会让你为难!”
看着他的笑容,我心想:也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这小唐是马朝阳塞来的‘人情’,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就是颗炸雷。怎么用,还得好好琢磨。
于是我也笑着回应:“互相帮衬,互相帮衬嘛!”
看着马朝阳心满意足离开的背影,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心里不由得心里嘟囔:
呵,这流程,这说辞,这“挂名学习”、“合理合规”的调调,真他娘的熟悉!
跟阳间机关里塞个借调人员、安排个临时工简直一模一样!
先打个报告,说是来学习锻炼,其实不就是想往关键部门塞个自己人,铺条路?
领导半推半就,拿捏一下,最后还不是看在这背后的关系和人情的份上,顺水推舟?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都下了阴曹地府了,这套人事安排的玩意儿,还是换汤不换药!
看来这“体制”二字,真是贯通阴阳,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道”啊!
我这哪里是收了个帮手,分明是接下了一份阴司版的“人情债”和一个需要小心看管的“关系户”。
也罢,既然躲不开,那就好好用起来。这小唐是福是祸,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与马朝阳分别后,我和卢挺也没耽搁,径直回了酆都城。
我们没去刘道人常厮混的那些茶楼酒肆,而是直接去了他在阴司衙门的廨舍——这老小子好歹也是个有编制的鬼差,只不过平日里油滑惫懒,不爱点卯坐班。
廨舍里,刘道人正歪在榻上,捧着一本泛黄的《玉匣记》看得津津有味,手边还摆着一壶酽茶。
见我们联袂而来,他放下书,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那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了然笑容。
“哟!高老弟,卢公子!什么风把您二位吹到我这寒舍来了?”他坐起身,目光在我们破损的官袍上一扫,笑容里多了几分凝重,“怎么是如此光景?”
我也没客气,直接将那截用布包着的纸人胳膊递过去:“老刘,别扯闲篇,看看这个。差点把我和卢兄交代在阳间。”
刘道人接过纸臂,神色正经了不少。他仔细摸了摸纸质,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
当他用小指甲小心翼翼拨开焦糊的纸边,露出里面那根纤细的竹制骨架时,脸色彻底变了。
“嘶……”他吸了口凉气,把竹条凑到眼前,手指细细感受着上面的纹路,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
“百年前‘鬼手刘’的独门手艺……这老家伙,难道还有传人在阳间作祟?”
“鬼手刘?”我和卢挺异口同声。
“嗯,”刘道人放下纸臂,眼神有些悠远,“那是前清道光年间的人物,脾气古怪得像块茅坑里的石头,但一手纸人扎得,堪称鬼斧神工。
他扎的纸马能夜行八百,纸人能替主挡灾。最绝的就是这手‘刻经络于竹’的功夫,能让纸人灵动如生,法力传导顺畅无比。”
他指了指那竹条上的细微刻痕,“瞧见没?这就是模仿的人体经络,寻常匠人想学都学不来。他死后,这手艺按理说就该绝了才对。”
卢挺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困惑:“刘道长,既然这手艺如此罕见,那是不是说,凶手即便不是‘鬼手刘’的传人,也必定是极为了解此道的高人?”
刘道人闻言,非但没有丝毫不耐,反而冲卢挺露出了一个格外“慈祥”甚至带着几分“赞赏”的笑容,仿佛在鼓励一个勤学好问的后辈:
“哎呦,卢公子您这思路,敏捷!一下子就问到点子上了!”
他先捧了一句,然后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
“不过嘛,依老朽看,这事儿可能比‘真传’还要再复杂上那么一丁点儿。”他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个微小的手势。
“您想啊,这好比……好比有人拿了宫里的御膳菜谱,这菜谱是正经路子吧?
可他却用这菜谱,往菜里猛加罂粟壳子来提味儿。您说,这吃出事儿来,是该怪菜谱呢,还是怪那个乱加料的人?”
他这个比喻既形象,又巧妙地把卢挺的猜测引向了另一个方向——问题不在手艺本身,而在使用手艺的人和方法。
既纠正了卢挺,又没伤他半点面子,反而显得卢挺的提问很有价值。
我立刻抓住了关键:“老刘,你的意思是,这手艺是老的,但用法是新的,而且很邪门?”
“高爷通透!一点就透!”刘道人立刻冲我翘了翘大拇指,顺势接过了话头,“所以啊,光查这纸人来历,怕是容易钻牛角尖。
关键是找到是谁,用了什么邪门法子在驱使它们。这刻竹的手艺是个线索,但指望靠它直接揪出凶手,难。”
我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既然阳间的线索可能断了,那‘鬼手刘’本人呢?他是在阴司落户,还是早就投胎去了?”
刘道人捋了捋几根稀疏的胡子,小眼睛眯了起来:“那老家伙啊,执念深重,舍不得他那身手艺,听说死后一直在枉死城里窝着,不肯投胎。
那儿聚集的都是些心有挂碍的主儿,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要想打听这种百多年前的老黄历,去那儿准没错。”
他顿了顿,看着我们:“不过,枉死城那地方,乱得很,不比咱这酆都城有王法。二位爷要是想去,最好……”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那里危险。
我心里飞快盘算着,枉死城确实不是善地,但不能不去。我看向刘道人,他既然提起这话头,必然有门路。
“老刘,你在枉死城有熟人能递上话吗?咱们不用深入,找个靠谱的中间人,把‘鬼手刘’或者他可能有的传人情况打听清楚就行。”
刘道人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高爷既然信得过我,我倒是认识个在枉死城边缘混生活的老鬼,消息灵通,也懂规矩。
要不……我替您二位跑一趟?总比您二位生面孔直接闯进去要稳妥些。”
我看了看卢挺,他显然对枉死城有些发怵。让刘道人这个地头蛇去打听,确实是最佳选择。
“成!那就有劳刘道长了。”我拱手道,“需要多少打点,你尽管开口。”
刘道人摆摆手:“好说,好说!我这就去安排。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从刘道人的廨舍出来,我和卢挺都松了口气。线索虽然曲折,但总算指向了一个明确的地方——枉死城。
接下来,就看刘道人这条老地头蛇,能带回来什么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