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刘道人那儿得了“枉死城”的线索,心里总算有了个抓挠。
接下来几天,我和卢挺便老老实实窝在稽查司那间堆满卷宗的偏殿里,按老崔的吩咐,整理那些积压的陈年旧案。
卢挺到底是世家公子出身,没受过这等案牍劳形之苦,对着那些字迹模糊、散发着霉味的卷宗。
没翻几页就开始唉声叹气,一会儿说腰酸,一会儿说眼花。
我则逼着自己静下心来,一边翻阅,一边琢磨着怎么把那个“执法记录仪”的章程写得像模像样。
这既是老崔交代的差事,也是我在这阴司立足的一个机会。
这日下午,我们正对着一摞卷宗头疼,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即是宋志廉那带着分外爽朗的嗓音:“都忙着呢?”
我抬头一看,只见宋头儿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来人是个姑娘,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皮肤白净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身材高挑,得有一米七出头。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装,脚上是那双标志性的双色鞋,手里拎着个爱马仕的菜篮子包,一身行头算下来,没个十万人民币打不住。
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金丝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正带着几分好奇和不易察觉的审视,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偏殿和我们俩。
“这位是唐晓雪唐小姐,”宋志廉笑着介绍,语气比平时温和了八度。
“是新来咱们司里……嗯,交流学习的才俊。以后就在咱们这儿了,高稽查,卢公子,你们多带带唐小姐。”
我心里咯噔一下,马朝阳说的“唐小姐”,这就来了?
效率可真高。再看她这身打扮和气度,哪里像是来“学习”的,分明是来体验生活的千金小姐。
瞧这姑娘那通身的气派,与这阴暗陈旧的偏殿格格不入。
她躲在圆框眼镜后面大眼睛清澈明亮,正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打量着四周。
宋头儿介绍完以后,唐晓雪便落落大方地朝我们打招呼,声音清脆甜美,像含着块糖:“高哥好,卢哥好,我叫唐晓雪。
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给您二位添麻烦了,还请多多指教。”
话说的谦逊,但那眼神里的从容,以及周身那股掩不住的自信气息,都表明她绝非普普通通的新人。
我正要客气回应,却见身旁的卢挺“腾”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椅子。
他一张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唐晓雪。
平日里那点世家公子的潇洒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笨拙的紧张:“不、不麻烦!唐小姐太客气了!欢迎!非常欢迎!”
唐晓雪似乎对这类反应习以为常,抿嘴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我,带着询问:
“高哥,我刚来,也不知道司里现在主要忙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手的?虽说我是新人,但也不能干坐着白吃饭呀。”
她语气恳切,但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想尽快参与核心事务的急切。
我笑了笑,依旧打着太极:
“司里眼下主要是整理这些积压卷宗。唐小姐刚来,先熟悉熟悉环境就好,这些枯燥活儿,不急。”
这时,卢挺像是终于找到了表现的机会,抢着说道:
“唐小姐你是不知道!我们前几天在阳间办个案子,可悬了!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语气里带着后怕,又掺着点想在异性面前显摆的冲动。
唐晓雪果然被吸引了,大眼睛眨了眨,好奇地问:
“啊?这么危险吗?卢哥,快说说怎么回事?”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卢挺受了鼓励,更是绘声绘色,把我们如何遇袭、如何死里逃生的经过简化又夸张地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该略去的关键细节。
唐晓雪听得时而掩口惊呼,时而蹙眉担忧,表情十分到位,极大地满足了卢挺的倾诉欲和表现欲。
“真是太惊险了!”听完后,唐晓雪抚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幸好二位吉人天相。不过,能在这么危险的任务里历练,卢哥和高哥真是了不起。”
她先捧了一句,然后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带着点天真又自然的炫耀口吻,“我来之前,就听说稽查司责任重,机会多。
我……家里一位长辈也说,跟着崔判官和您二位这样的能人,肯定能学到真东西,长不少见识。”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恭维了上司和我们,又看似不经意地点出了自己“家里有长辈”且这位“长辈”对阴司人事颇为熟悉的背景。
这种炫耀,不张扬,却恰到好处地彰显了她的“不同”。
卢挺这憨憨完全没听出深层意思,只顺着她的话傻笑:
“是啊是啊,我舅舅……呃,崔判官是很看重我们司。唐小姐你来了正好,以后咱们一起……”他话说一半,脸又红了。
我看着卢挺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看看唐小姐应对自如、每句话都恰到好处的甜笑,心里暗自摇头。
这姑娘,不简单。
人如其名,甜是甜,但这份甜头下面,藏着的心思可不浅。
她那份急于参与、打探案子的心态,以及提及“家里长辈”时那点微妙的矜持与嘚瑟,都表明她的背景不一般,而且这背景,很可能就着落在某位“现管”的实权人物身上。
只是,这会是谁呢?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脚步声,苏锡拿着一份卷宗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看到唐晓雪,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眼神在她身上极快地一扫,便移开,对宋志廉说:“宋头儿,转轮殿催问‘学区房阳债’的案子。”
整个过程平淡无奇。苏锡甚至没多看唐晓雪第二眼。
但不知为何,看着唐晓雪在苏锡进来时,那下意识微微挺直的背脊和瞬间更加规范标准的站姿。
以及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欣喜和收敛,我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一种模糊的猜测开始形成,但没有任何证据,只是某种直觉。
这姑娘的依仗,或许离我们比想象的要近。
这时,卢挺正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邀请唐晓雪有空可以去看看酆都城新开的“忘忧茶舍”,说那里的“凝魂茶”是一绝。
唐晓雪笑着点头,说“好啊,早就听说那儿的茶别致,还是……还是说有几位大人也常去呢。”
她似乎说漏嘴般顿了一下,随即用更甜的笑容掩饰过去。
看着卢挺在她面前那副青涩笨拙、却又努力献殷勤的样子,再看着唐晓雪游刃有余的应对,我忽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我和魏薇……好像也有过这样窘迫而甜蜜的时光。
只是,那时的我,远不如卢挺这般家世显赫,而魏薇,也终究选择了更现实的道路。
心底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掠过,随即被压下。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旁观者的笑意。这阴司的差事,看来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卢公子这“桃花”有点昭然若揭,但未来到底怎样,还不好说呢。
而我,只待静观其变。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真的被遗忘在了酆都城的角落。
我和卢挺、唐晓雪三人,像是被圈养起来的珍奇异兽,每日对着无穷无尽的陈旧卷宗,消磨着死后的漫长时光。
卢挺对唐晓雪的心思,几乎成了这间阴暗偏殿里唯一鲜活的色彩。
他变着法地讨好,时而献宝,时而故作沉稳地讲解阴司风物。
那副情窦初开又强自镇定的模样,着实有些可笑,又有些……刺眼。
我常常在他们说笑时,下意识地别开目光,望向窗外那永恒灰蒙蒙的天空。
酆都城没有日出日落,只有忘川河上终年不散的迷雾,看久了,连心都会跟着一起发霉。
或许冥冥中自有因果。
若不是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让他们被迫赋闲在此,卢挺便不会有这大把的空闲对唐小姐大献殷勤;
若没有眼前这扎眼的一幕幕,我深埋心底的疮疤也不至于被反复揭开,最终那积压了太久的苦闷与不甘,或许也不会决堤般爆发。
我试图让自己沉浸在那些枯燥的卷宗里,试图去琢磨那个“执法记录仪”的章程,试图用忙碌填满每一个瞬间。
我告诉自己,高阳,你已经死了,阳世种种,皆为泡影。
父母家人,我不敢去想,那愧疚如同蚀骨的寒风,稍稍触碰,便是彻骨的冷。至于其他……更不能想。
我开始刻意避免与唐晓雪有任何工作之外的交流。
当她偶尔将目光投向我,带着询问的笑意时,我总是飞快地垂下眼睑,假装专注于手中的纸页,直到那目光移开,才敢悄悄松一口气。
卢挺热情地邀请我一同去茶舍,我也总是找借口推脱:“你们去吧,我这儿还有点事儿要处理。”
我将自己隔绝开来,像一只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的蚕。
可是,有些东西,越是压抑,就越是无孔不入。
唐晓雪身上淡淡的、阳间带来的香水味,会让我猛地一怔,想起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商场柜台前缭绕的相似香气。
卢挺兴奋地描述阳间新出的某种糕点时,我会突然清晰地回忆起那种甜腻的滋味,以及……和谁一起分享时,对方嘴角沾着奶油屑的明亮笑容。
甚至只是看到唐晓雪微微侧着头倾听卢挺说话时,脖颈弯出的那一抹柔和曲线,都会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魂魄深处。
我开始失眠。
在分配给我们的那间冰冷、空洞的廨舍里,我躺在坚硬的冥石榻上,睁着眼,看着屋顶模糊的黑暗。
酆都城的夜,寂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远处若有若无的鬼哭。
那些我拼命想要锁住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破闸而出。
不是完整的故事,只是一些碎片。
——一只递过来的、剥好了的橘子,指尖染着淡淡的黄色。
——深夜加班后,手机里一句简单的“到了吗?”
——争吵时,她通红着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样子。
——最后那次,她拖着行李箱离开,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我空荡荡的家里。
痛苦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痛,从魂魄深处弥漫开来,裹挟着无尽的悔恨、不甘,还有连我自己都鄙夷的、无法切断的思念。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之所以对死亡没有太大的恐惧,是不是因为在那之前,我的心就已经死过一回了?
这天,卢挺又在那里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要托关系从阳间弄一批最新的花卉种子,在稽查司的小院里种出一片“阴阳交界独一无二的花园”,给唐晓雪一个惊喜。
他描述得眉飞色舞,连宋志廉都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看着他那张充满生气的、本应属于活人的脸,看着他为了一段刚刚萌芽的感情而精心筹划的样子,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暴戾猛地冲上了头顶。
凭什么?
凭什么我就要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连回忆都成了奢侈的酷刑?
凭什么他们还能拥有这样鲜活的喜怒哀乐,而我却连思念都要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
我一直以来勉强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冰冷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打断了卢挺的畅想。他们全都愕然地看着我。
“我……我去趟判官司。”
我的声音干涩沙哑,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关于章程的事,要当面请示崔大人。”
我几乎不敢看他们的表情,逃似地冲出了偏殿,将卢挺的呼唤和唐晓雪疑惑的目光统统甩在身后。
我一路疾走,穿过酆都城空旷冰冷的街道,两旁奇形怪状的鬼魂和建筑在我眼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我心里只有一个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念头——
我要见她。
哪怕只是在梦里!
我要问清楚,到底为什么!我要知道,没有我,她是不是真的过得更好!或者,我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就一眼。
冲到判官司那巍峨而森严的大门前,我被守门的鬼差拦住。
我喘着粗气,官袍因为疾走而有些散乱,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急切和狂乱。
“我要见崔大人!有急事!”我的声音很大,甚至引来了路过的其他鬼吏的侧目。
通传之后,我被人引了进去。
崔珏依旧坐在他那张巨大的判官案后,手持朱笔,似乎在批阅着什么。殿内香火缭绕,气氛庄重得让人窒息。
“高稽查,”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何事如此匆忙?”
我看着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一路上鼓起的、不管不顾的勇气,突然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消散。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在心头翻滚的炽热话语,此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难道我能说,我想借入梦之法,去私会阳间的前女友?
在堂堂崔判官面前,陈述我这可笑、可怜又见不得光的私心?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魂体。
“我……卑职……”我艰难地开口,喉咙发紧,“是为……‘执法记录仪’章程之事,有些……有些关节,想请大人示下。”
我最终,还是可耻地退缩了,找了一个最蹩脚的借口。
老崔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我无所遁形,仿佛我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在他面前都一览无余。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香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衣服,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良久,上方传来老崔平淡无波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章程之事,细则可慢慢斟酌,不必急于一时。”
他顿了顿,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察觉的变化。
“高阳,你面色不佳,魂体浮动。阴司职守虽重,亦需安定心神。下去吧,好好静养。”
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却好像又被看穿了一切。我躬身行礼,踉跄着退出了判官司。
走在冰冷的街道上,来时的那股疯劲已经消失,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空茫。
老崔最后那句话,是警告?还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冰冷的关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扇我以为可以通往过去的门,并没有为我打开。
而我那点可怜的思念,在这森严的阴司法则面前,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卑微可笑。
回到稽查司偏殿时,卢挺和唐晓雪还在讨论着花园的布局。
卢挺看到我,关切地问:“高兄,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摇头,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了那卷永远也看不完的卷宗。
只是这一次,上面的字迹,在我眼前模糊成了一片再也无法压抑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