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稽查司那间偏殿,卢挺和唐晓雪还在那儿低声讨论着什么“花境布局”。
卢挺看见我,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的兴奋。
唐晓雪则对我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些许探究的甜美笑容。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然后一屁股坐回自己的角落,抓起一本卷宗,把脸埋了进去。
纸张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压不住魂体里那股烧灼后的余烬感。
怂,真他妈的怂。
我在心里狠狠啐了自己一口。
高阳啊高阳,你在阳间就是个遇事缩头的窝囊废,没想到死了,成了鬼,飘在这酆都城里,穿着这身官皮,骨子里还是那个怂包!
连当面跟领导提个兑现“承诺”的勇气都没有,还得找个“章程细则”的破烂借口。
一股浓烈的自我厌弃感裹挟着未散尽的羞耻,烧得我坐立难安。
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像阴沟里的老鼠,刚冒个头,就被森严的殿宇老崔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给吓了回去。
凭什么卢挺就能对着新来的女同事大献殷勤,满怀憧憬地规划什么狗屁花园?
凭什么我就连想一想那个甩了我的女人,都得像做贼一样,还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足够的“筹码”?
筹码……
这两个字像一道冷电,突然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是了,筹码。
在这阴司地府,什么都是明码标价,或者至少,需要等价交换。
老崔当初在鬼门关前许我那个“美梦”,是作为我配合他“安排”回阳的交换。
后来我遇袭后,他再次隐晦提起,那是作为我继续“辅佐”卢挺、共渡难关的承诺。
想要他兑现?可以。但我得先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说,先拿出能让他点头的“功劳”。
空口白牙去求?像刚才那样失魂落魄地跑去?除了自取其辱,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我觉得老崔那种千年老吏,最讲的就是个“利害”二字。
没有实实在在的进展,没有能摆上台面的功劳,我那点儿女情长的破事,在他眼里屁都不是。
眼下,我能指望的“功劳”是什么?就是查清袭击案的真相!揪出那个敢对阴差下死手的王八蛋!
想到这里,我那颗被酸楚和自怜泡得发胀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变得冷硬起来。
庆幸啊……高阳,你他妈的之前还不算太蠢!至少知道遇袭后第一时间去找了马朝阳和刘道人查这件事。
马朝阳在阳间三教九流门路广,刘道人对这些左道旁门见识深,他们就是我目前唯一的指望!
只要他们任何一方能带回来关键线索,让我在老崔面前有东西可报,让我能挺直腰板说“案子有进展了”,那我才算有了开口讨要“报酬”的底气!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像无数只小爪子在心里挠,痒得我再也坐不住。
刚才的颓丧和羞愤,瞬间被一种急切的、近乎赌博的渴望取代。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我“啪”地一声合上卷宗,发出的声响让那边的卢挺和唐晓雪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我出去透透气。”我丢下一句,也不等他们反应,起身就往外走。
“高兄,你去哪儿?一会儿……”卢挺在后面喊。
我摆摆手,没回头,脚步越来越快,我想逃离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偏殿,或者…是逃离那爱情的黏腻。
酆都城的街道永远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底色里,形形色色的鬼魂面无表情地飘荡,两旁是风格杂糅、时空错乱的建筑。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马朝阳那边会不会有消息,一会儿又琢磨刘道人去枉死城打听“鬼手刘”的事,到底靠不靠谱。
说实话,我对刘道人能不能真从“鬼手刘”嘴里掏出有用的东西,心里没底。
那只老鬼在枉死城混了百多年,肯定是个性格轴的没边的老顽固。刘道人虽然滑头,但毕竟隔了一层。
要是能亲自见见那个“鬼手刘”就好了……可枉死城那地方,鱼龙混杂,我一个没啥根底的新鬼差贸然闯进去,别说打听消息,能不能讨到好都不一定。
让刘道人当中介,虽然慢了点,信息可能失真,但至少安全。
罢了,眼下还是稳妥为上,先听听刘道人带回来什么再说。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七拐八绕,等我回过神来时,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站在了一条偏僻小巷的尽头。
眼前是一座座低矮的有些年头的廨舍,我抬头下意识的看去,只见门楣楣上挂着的木牌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认出是刘道人的名字。
我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或许潜意识里,我还是最惦记这条线。阳间马朝阳的消息需要时间,而刘道人这边,算算日程,要是刘道人勤快的话,也该有回音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阴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躁动,抬手敲门。
敲了两三阵后,门里面才传来刘道人那特有的、带着点惫懒的回应:“谁啊?门没闩,自己进来!”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烈又熟悉的“魂梦香”酒气混杂着陈旧的香火味扑面而来,呛得我魂体一滞。
抬眼望去,只见刘道人四仰八叉地歪在榻上,道袍皱巴巴地敞着怀,露出干瘦的胸膛。
他脸色酡红,手里还攥着个酒壶,也不知道两边还有没有酒。
只见他眼神迷离,嘴里哼哼唧唧不知念叨着什么。榻边的小几上,物品狼藉,有如刚被火炮轰完一般凌乱。
“哟……嗝……高、高老弟?”
刘道人眯缝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晃晃悠悠地坐起身,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你……你小子属鬼脚七的?
腿脚这么利索?老子……老子刚躺下,琢磨着等酒醒了再去找你说道说道……你这……这就闻着味儿摸来了?”
他咧开嘴,露出被酒液染黄的牙齿,带着醉醺醺的戏谑:
“怎么?对卢公子的事儿这么上心?啧啧,对嘛,崔爷的外甥嘛,这马屁拍好了,前程远大啊……嘿嘿……”
我心里苦笑,这老小子醉成这样,脑子里还转着这些弯弯绕。
但我没心思跟他扯皮,更不想解释我此刻焦灼的真正原因。我只是走到榻边,拖过一张凳子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刘道长,少说这些没用的。我找你,只为案子。枉死城那边,有消息了?”
刘道人见我面色严肃,不像来闲扯的,也稍稍收敛了些醉态,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晃了晃脑袋,似乎想让自己清醒点:
“消息?有……当然有!老子这顿酒……可不是白喝的!”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脸上:“高老弟,幸亏你没亲自去!哥哥我告诉你,那个鬼手刘,就是个又臭又硬的老倔驴!
脾气偏激得很,尤其讨厌当官的!你这样的生面孔,身上又是披着稽查司的官服,去了准碰一鼻子灰,搞不好还得挨顿臭骂,扫地出门!”
我耐着性子问:“那他到底说了什么有用的?”
“有用的?”刘道人嘿嘿一笑,又抿了一口酒,“有用的就是,这老家伙,一辈子光棍,没儿没女,也没正经收过徒弟!
他那手扎纸人的绝活,按他自己的说法,是‘带进棺材里了’,根本没传下来!”
我的心沉了一下。这算什么消息?线索这不就断了吗?
刘道人似乎看出我的失望,醉眼朦胧中闪过一丝狡黠:“别急啊,高老弟!关键的在后面!”
他神秘兮兮地继续说:“这老鬼临死前,不甘心下去没人伺候,倾尽心血,给自己扎了十二个顶顶精巧的纸人!
栩栩如生,据说能端茶递水,堪比活人!他托付给一个……嗯,据他说是信得过的‘好心人’,嘱咐那人等他死后,一定烧给他。”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才慢悠悠地说:“结果呢?你猜怎么着?
他到了下面,毛都没收到一根!那十二个纸人,压根就没烧过来!不知道是那‘好心人’忘了,还是压根就没打算烧,或者……战乱里出了什么岔子!”
我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那十二个纸人,可能还在阳间?”
“对喽!”刘道人一拍大腿,“老鬼为此也气的不行,不过一切都是自己的宿作!
又能有什么办法?可怜这老东西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落了空!”
我眉头紧锁,迅速抓住关键点,沉声问道:“你确定鬼手刘没说谎?这会不会是他编的故事?”
“撒谎?”刘道人醉眼一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可能!
那老鬼提起这事,气得都不行了!这是扎在他心近百年的刺!编?他没那么闲情逸致!”
我微微点头,认可这个判断。一个因执念滞留的鬼魂,其憾事可信度极高。但我立刻想到另一种可能:
“那……有没有可能,纸人被别人买走,烧给别的亡魂了?所以阴司才没落到鬼手刘手里?”
“噗——哈哈哈!”
刘道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差点被酒呛住,“高老弟,你当那是普通纸扎童男女呢?谁家上坟敢烧那玩意儿?
以鬼手刘的手艺,要是真有个不开眼的把它烧给了自家先人……嘿嘿,那收到纸人的鬼魂,怕不是早被这几个‘祖宗’伺候得鸡飞狗跳。
跑去衙门那儿投诉一百回了!阴司还能像现在这么清静?这东西,铁定还在阳间,没下来!”
这下,最后一种可能性也被排除了。线索无比清晰地指向了阳间。
“可是,”我抛出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疑惑,“那是近百年前的东西了。谁留这玩意干啥?盘包浆?”
刘道人闻言,醉醺醺的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洞察世事的狡黠光芒,他嘿嘿一笑,说出了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比喻:
“高老弟,你这脑子……嗝……怎么转不过弯?谁告诉你,那纸人非得囫囵个地拿出来用?
百年的物件……就像医学院里那‘大体老师’,最好的用处,不就是让人拆开了、研碎了,把里面的门道瞧个一清二楚么?”
我心下琢磨着刘道人的话,明白了这事就像解剖标本一样,拆解、分析、逆向工程,最终洞悉了鬼手刘那不传之秘!
袭击我们的纸人,是那个隐藏的“学生”,根据“教科书”仿制的新货!
但随之我眉头也开始拧紧,说道:“从我们目前得到的信息,只知道有这么个得了鬼手刘手艺的人存在,可他是谁?
是男是女?我们上哪儿去找?这比大海捞针还渺茫!”我越说越觉得泄气。
……刘道人挣扎着又坐直了些,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老江湖的锐光:
“渺茫?嘿,高老弟,你这就叫‘入宝山而空手回’!枉死城这趟,咱们可不是白跑的!”
他见我依旧眉头紧锁,用酒壶点了点我,语气带着一种见惯风浪的笃定:
“你听我给你掰扯掰扯。咱们现在至少摸清了两件要紧事,这可不是无用功!”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这人得了鬼手刘的手艺,对吧?可你想想,阳间除了咱们这桩案子,近几十年,你可曾听过、见过有类似‘鬼手刘’风格的纸人出来兴风作浪?
没有吧?既没开纸扎铺子扬名立万,也没听说谁家祖宗收了这么牛逼的童男童女下去享福。”
他顿了顿,让我消化一下,然后才慢悠悠地抛出结论:“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人压根就没想用这手艺赚钱或者寻常办事!
他像个藏宝的老龟,把这门绝技死死捂在自己手里,秘不示人。
这说明啥?说明他极可能是个钻营技术的‘匠痴’,或者是个专门搜罗奇门玩意的‘收藏家’!
这种人,性子孤,眼光高,寻常人寻常事,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我心中一动,刘道人这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激起了一圈涟漪。
是啊,如果这人只是想靠手艺吃饭,或者有点小贪念,早就该有风声了。
“刘道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刘道人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剖析人心的寒意。
“第二,就是这么个藏着掖着、把绝技当私房宝贝捂着的‘高人’,现在却突然不惜暴露底牌,用这纸人来袭杀阴差!这他妈是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眼神锐利起来:
“要么,他跟咱们阴司,或者跟你们二位中的某一位,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恨到让他宁可把这压箱底的宝贝暴露出来,也要弄死你们!”
“要么……”他拖长了音调,露出一个更古怪的笑容,“还有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他这‘宝贝’,也许不是他自愿拿出来用的。
说不定是被人偷了、抢了,或者他本人已经被控制了?技艺虽好,但落在了更狠、更急需用这玩意儿达成目的的人手里。”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我心中的迷雾被驱散了大半,正要感叹姜还是老的辣。
突然,刘道人像是被自己的话勾起了什么更深的思绪,他宿醉未醒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混杂着嘲讽、怜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他不再看我,而是盯着手中空了的酒壶,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我心上:
“不过啊……高老弟,说到‘深仇大恨’……嘿,在这阳间、地府,有胆子又有能耐干出这种事的,翻来覆去,左不过就是那么几尊真神在掰手腕。”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宿醉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我,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
“老崔……崔判官他执掌生死簿,明察秋毫,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要是真对眼前这事一抹黑,能这么稳坐钓鱼台?
能由着你拿着这要命的证物,像个没头苍蝇似的跑来跑去,托我这个醉鬼打听?
他就不怕……不怕你小子懵懵懂懂,一脚踩进谁都兜不住的漩涡里,把自己炸得魂飞魄散?”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思绪!
我浑身一僵,感觉魂体里的那点暖意瞬间被抽空。
短暂的、如同冰封般的震惊之后,我的脑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分析这背后的权力博弈、凶险危机。
所有复杂的念头,都被一个更简单、更炽热的念头粗暴地挤占了——
老崔知情?他甚至可能是在利用我?
好啊!
一股近乎扭曲的兴奋感猛地窜上心头!如果老崔真的心里有数,那他就是在等我查出点什么!
这意味着,我离“立功”、离换取那个“梦境”更近了!
至于危险?什么漩涡?什么魂飞魄散?在“能再见魏薇一面”这个巨大的诱惑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
我的大脑已经麻木,思绪也渐渐有了偏颇。我这几天被情绪裹挟,根本没去思考这里的弯弯绕。
我脸上甚至控制不住地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带着急切的笑容,脱口而出,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刘道长,你的意思是……崔大人他……其实是在等一个结果?他需要我查下去?”
刘道人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他愣了一下,看着我这副仿佛抓到救命稻草的模样,眼中那丝怜悯更重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混着浓重的酒气吐出:“呵……你……你小子……真是……”
他没能说完,酒劲和疲惫彻底涌上,脑袋一歪,鼾声响起,再次醉死过去。
我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盲目的希望。
刘道人的警告,我听见了,但被我下意识地屏蔽了。
此刻的我,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眼里只有牌桌上最后翻盘的可能,根本不在乎庄家是否在出千。
危险?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手里有线索,上面有我自以为的默许,这就够了!
我必须立刻找到马朝阳!必须把这条线查个水落石出!越快越好!
我甚至没再多看醉死的刘道人一眼,转身快步冲出廨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筹码,我需要更多的筹码!只要能换到那个梦,刀山火海,我也闯了!
这一刻,什么长远算计,什么自身安危,都在对阳世一缕情丝的执念面前,变得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