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卢挺，那张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冰雪消融。
堆起近乎谄媚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的笑容，赶紧把烟头吐在地上用脚碾灭。
小跑着迎上来：“哎呦！卢公子！您怎么还亲自过来了？这点小事，您玉符里吩咐一声，老徐我肯定给您办得妥妥的！哪劳您大驾光临我这破地方？”
“顺路，带我这兄弟来认认地方。”
卢挺随意地摆摆手，指了指我，“徐老，就是这位，高阳，今晚的主角。你给上心点，梦境做得细腻些，别出纰漏。”
徐老那双浑浊的眼睛这才瞥向我，里面的热情瞬间冷却，变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带着点不易察觉轻慢的打量。
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
随即又转向卢挺，脸上立刻重新堆满笑：
“卢公子您放心！您的朋友，那就是我老徐的贵宾！保证给您弄得明明白白！
梦境清晰流畅，情感饱满，就跟看……呃，就跟亲身经历一样！”他拍着胸脯，溅起一片灰尘。
随后他仔细询问我要见的人是阳世里的谁，接着，他絮絮叨叨地跟我交代起“规矩”：
“……记住了啊，从那个暗房进去，就是对方的梦了。
在里头，不能提阴司，不能暴露身份，还有最要紧的——”
他压低声音，露出一种猥琐的、男人都懂的表情，“可不能借着梦境，对人家姑娘干啥少儿不宜的事儿！咱们这虽是公务，也得讲点……嘿嘿，隐私，对吧？”
我听着这规矩，心里一阵腻歪。
隐私？你们都把人家梦境的频道强行劫持了，场景人物随便替换，这会儿倒他妈的讲起隐私来了？
这大概就是阴司的“体面”——既当婊子，又立牌坊。
徐老把我带到一台连着无数杂乱线头的怪异头盔前，那头盔油腻腻的，还沾着几点不明的污渍。
“来，新来的，戴上这个，给你校准下魂体频率，不然‘信号’不稳。”
他粗暴地把头盔扣在我头上，一阵冰凉的触感传来。
他在旁边一个满是旋钮的面板上胡乱拧着，嘴里嘟囔：“啧，你这魂体频率有点偏，死气沉沉的，得给你加点‘情绪’增益……”
说着，他毫无征兆地在我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魂体都晃了一下。这老王八蛋，绝对是故意的！
“哎，别瞪眼，”徐老嘿嘿一笑，指着面板上一个突然跳动的指针。
“看见没？就得受点刺激，这频率才上得来！好了，‘阳世-魏薇-近期记忆碎片-情感高频段’锁定！巧了，对方在睡觉，不过这波段有点飘忽……”
他回到主机器前，对着一个旋钮猛地一拧！
嗡——！
那台机器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轰鸣，幕布上随之闪过一片混乱的、雪花般的噪点和一些支离破碎、快速晃过的模糊影像，隐约有魏薇的影子，但扭曲得厉害。
“操！又干扰！”徐老骂了一句，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对着机器侧面某个地方“啪啪”猛拍了两下！
幕布上的影像晃了晃，总算稳定了些。徐老松了口气，叼着新点的烟。
斜睨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一脸震惊地盯着那破机器和补丁幕布，带着几分卖弄和不耐烦的口气说道：
“新来的，瞅啥呢？没见过世面？告诉你，咱这‘造梦’，造的可不是你这梦主的梦！你那点念头，顶多算个引子，像个电台调频，懂吗？”
他吐出一口烟圈，用油腻的手指点了点幕布上魏薇模糊的身影：“咱这机器，厉害就厉害在，能顺着你这股念想，强行切入她的梦里！
在她那脑瓜子正自个儿播着呢，甭管是梦到升官发财还是吃喝玩乐，咱这信号‘唰’地就挤进去！
把她梦里的场景、人物，全给替换喽！让她在自个儿梦里，看见咱想让她看见的，听见咱想让她听见的！”
我听得脊背发凉：“这……这不就是强行……”
“强行什么强行？”
徐老不耐烦地打断我，用扳手敲了敲机器，发出铛铛的响声，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卢挺，语气缓了缓，但转向我时又带上了讥诮。
“别说我没提醒你，这招对付普通人好使，可要是碰上哪位自主意识强，心里头对你……嘿，有点什么特别的‘抗拒’，那可就说不准喽！”
他阴恻恻地笑了笑：“梦这玩意儿，说到底还是人家的地盘。咱这外来信号，属于强行入驻，根基不稳。
要是被造的那位，潜意识里死活不认你这套，拼了命地想把你往外推……得，那这梦就跟这破幕布一样，说碎就碎！到时候，你可别怪老子手艺不精！”
他这番话，像一盆掺着冰碴子的冷水，顺着我魂体的缝隙浇了下来。
原来所谓的“入梦”，竟是如此粗暴的入侵？而魏薇那可能存在的“抗拒”，成了这场精心筹划的见面里，最不可控的变量。
我看着幕布上那个模糊的、被无形力量操控着的身影，心中那点期待，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不安阴影。
正在这时，奇迹般的，幕布上的影像居然真的稳定了一些，虽然画质依旧粗糙，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但总算能看清大概轮廓了。
“行了！凑合着用吧！”徐老喘了口气，又点上一支烟，优哉游哉地吐着烟圈。
“子时整点，准时‘放映’！卢公子，您就瞧好吧！我这手艺，虽说设备破了点，但经验足啊！”
我看着那面映着模糊人影、打着补丁的幕布，看着那台吭哧作响、需要拳打脚踢才能运转的“造梦机”。
再看看徐老那副叼着烟、吊儿郎当的猥琐模样……不由得心里有些不安。
卢挺却显然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有点有趣，他笑着对徐老说了句：“成，老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回头酒少不了你的！”
徐老一听，也来了劲，指着幕布旁边那个用脏布帘隔出的所谓“入梦境”小隔间：
“对对对，这位……小高啊，你现在就可以进去体验一下！里头有个‘入梦榻’，往上一躺，魂识自然就接进去了！亏得这女娃子睡的还挺早，咱们这就开始。”
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掀开那油腻的布帘，走进了那间狭小、闷热且气味更难闻的隔间。
里面只有一张硬邦邦的、铺着破草席的石榻，榻头上方还有一个类似老式VR眼镜的、连着许多电线的简陋目镜。
“戴上那个‘梦引镜’，躺下就行！”徐老在外面喊了一嗓子。
我依言躺下，戴上那玩意儿，眼前先是一黑，随即，子时已到。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股力量牵引着，穿过一条光怪陆离的通道。
下一刻，便站在了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之中——正是徐老所说的“中立地带”，也是梦境入侵的起点。前方，魏薇的身影正缓缓浮现，眼神迷茫。
“魏薇……”我声音干涩地开口，向她走去。
她看到我，脸上的迷茫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尖叫骤起，梦境剧烈晃动，破碎！
我的意识被猛地拉回隔间，重新感受到身下石榻的坚硬和头盔的束缚。第一次尝试，失败。
我愣在榻上，还没从那股被强行排斥的冲击中回过神，就听见外面徐老不满的嘟囔：
“啧，怎么一碰就碎？这女娃子心神这么不稳？高爷，您稳着点啊，别吓着人家！”
我吓着她？我憋着一口气，没说话。
稍微定神，我再次集中意念。第二次接入。
还是那片白雾，魏薇再次出现。我吸取教训，不敢靠近，只远远地、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薇薇？”
她回头，看到我，恐惧更甚！梦境再次剧烈波动，破碎！
我又被弹了回来。这次，连旁边那个一直打哈欠的年轻鬼差都凑了过来，隔着布帘好奇地问：
“师父，这啥情况啊？信号挺稳的啊，怎么一连上去就断？”
徐老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和纳闷：
“我哪知道？兴许是‘梦主’那边抗拒太厉害？怪事，平常平账时也没见这么费劲啊……”
第三次尝试。
我几乎不敢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但仅仅是我的存在，似乎就构成了最大的刺激。
魏薇的瞳孔在捕捉到我身影的瞬间骤然收缩，连尖叫都发不出，只是极度惊恐地后退，梦境应声而碎！
第四次……结果毫无区别。
当我第四次从那个令人窒息的隔间里出来，魂体因为连续被强行弹出而阵阵发虚时，那个年轻鬼差已经不再掩饰他的好奇。
凑到徐老身边低声道：“师父，这……这位高爷别是上了人家的‘梦魇黑名单’吧？哪有这么邪门的？”
徐老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他蜡黄的脸皮紧了紧，混浊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搓着下巴，喃喃自语：“怪哉……寻常的抗拒，梦早该碎了。
这女娃子见了他，恐惧是真恐惧，可这梦……底子却没完全崩？莫非症结不在‘见鬼’，而在‘见的是他这只鬼’？”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扭头对我露出一个带着油滑和卖弄的笑容：
“小高，我琢磨出点味儿来了！寻常人梦里见着已故的熟人，吓醒是因为心里门儿清：这人死了！可有时候吧，也会有种怪梦，梦里您知道他是谁，可偏偏就忘了‘他已经死了’这茬！
时间轴是乱的！咱们现在这链接，问题就出在她潜意识里‘您已死了’这个认知太强，跟你活生生站在眼前的景象冲突太大，所以就弹出来！”
我听得懵了：“那……怎么办？”
“简单！”徐老得意地咧开嘴，露出黄牙，“咱不硬扛了！
咱给她来个‘认知微调’！就像……就像把她梦里关于你‘已死’的那个记忆开关，暂时给拨到‘关’的位置！
让她在梦里只知道你是‘高阳’，是那个她认识的人，但就是‘想不起来’或者‘不觉得’你已经死了这个事实！这样，冲突没了，梦自然就稳了！”
我听得脊背发凉。这老家伙，不是在造梦，这是在篡改记忆，玩弄人心！
“这……这能行吗？会不会……”
“放心！”徐老打断我，信心满满，“就是打个时间差的小补丁！等她醒了，梦一忘，屁事没有！
咱们阴司平‘因果账’，有时候为了对得上数，比这更绕的弯子都走过！你就瞧好吧！”
说罢，他不等我反应，就在那破机器上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乱按，嘴里还念叨着：
“……降低‘死亡认知’权重，提升‘熟人印象’关联度，模糊时间边界……”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再次被牵引。
这一次，通道虽然依旧有些不稳，但少了之前那种暴力撕扯感。
下一刻，我站稳了。还是那个阳光明媚的客厅，魏薇依旧背对着我在整理茶几。
她似乎感觉到了动静，一边说着“谁啊？这么快就回来了？”，一边很自然地转过身来。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没有尖叫。
没有瞬间的极致恐惧。
她的表情在百分之一秒内经历了从疑惑、到辨认、再到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惊讶、尴尬、甚至还有一丝残留的、不易察觉的厌烦的情绪变化。
就好像……好像在街上突然遇到了一个很久不见、并且不太想见的前男友。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点疏离和不解：“高阳？你怎么……怎么进来的？我记得我锁门了。”
轰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她用这种对待“活人”、对待那个她早已甩掉的“前男友”的语气对我说话，我的魂体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徐老成功了。
他成功地让她在梦里“忘记”了我已死的事实。
可这成功，比之前任何一次失败的恐惧，都更让我痛苦万分。
她看着我，不再是看一个鬼，而是看着一个不合时宜、莫名闯入她生活的“活人”。
那眼神里的疏离、尴尬、甚至那一点点厌烦，比纯粹的恐惧更真实，更刺骨。
这或许就是她内心深处，剥离了“死亡”带来的冲击和愧疚后，最真实的对我的感受。
梦境稳定地运行着，阳光温暖，场景清晰。可我却觉得，这比任何破碎扭曲的噩梦，都要寒冷。
“魏薇，我……”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能告诉她我已经死了吗？
不能。我能问她为什么怕我吗？在她现在的认知里，我根本不该死。
她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那点厌烦似乎更明显了。她移开目光，语气更加疏远：
“如果你是来说什么……以前的事，我觉得没必要了。
我们都分手了，高阳，你这样突然找上门，很不好。”
看，这才是真相。剥开了“死亡”这层外衣后，冰冷坚硬的真相。
徐老强行维持的、篡改认知得来的“稳定”梦境，此刻成了对我最残忍的酷刑。
它没有圆我的梦，它只是把我最不想面对的现实，用最平静、最日常的方式，摊开在了我的眼前。
我站在那儿，像个傻子。原来我拼死想要的“一面”，竟是如此滋味。
而就在这时，魏薇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追问了一句：“对了……你……你最近还好吧？没……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吧？”
这句话，问得极其突兀，与她之前刻意保持距离的态度格格不入。
我的心猛地一缩。
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在她被修改的认知深处，关于我“已死”的记忆虽然被暂时屏蔽。
但由此引发的某种“关切”或“试探”，却下意识地溜了出来？
这个“稳定”的梦境之下，似乎涌动着更深的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