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薇那句突兀的追问,刺进我混乱的思绪。
她问我“最近还好吧?”,语气里那丝强装的镇定和下意识的紧张,与她方才刻意表现的疏离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她在试探我。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起:她似乎……在确认某种她预期中应该发生、却又与眼前“活生生”的我相悖的事情。
狂热的思念被这盆冷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我独有的本能。
我那点可笑的“近乡情怯”瞬间消失,大脑在巨大的冲击下反而变得异常清醒和锐利。
我必须利用这被篡改的、脆弱的梦境,问出点什么。
但不能直接问与死相关的话语,那也许会让她想起我已死这个事实,从而立刻惊醒她。
我压下喉咙的干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她认知中的那个“活人”高阳,带着点被前任嫌弃的尴尬和自嘲:
“奇怪的事?我能遇到什么奇怪的事?还不是老样子,上班,下班,一个人……凑合活着呗。”
我刻意把“一个人”和“凑合活着”咬得重了些,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观察着最细微的变化。
魏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松了口气,但那份疏离并未减少。
她转过身,继续心不在焉地整理着其实已经很整洁的茶几,背对着我说:
“那就好……高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不年轻了,别再……别再纠缠了,对彼此都好。”
“纠缠?”我捕捉到这个带着贬义的词,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薇薇,我只是……今天路过附近,莫名其妙就想来看看。
我们好歹在一起七年,就算分了手,连普通朋友都不能做了吗?你就这么……讨厌我?”
我下意识的把姿态放低,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
我知道,面对她认为的“失败者”,她可能会在一种优越感的驱使下,流露出更多真实想法。
果然,魏薇的动作顿住了。
她放下手中的遥控器,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和不耐烦的神情:“高阳,不是讨厌。是失望,你明白吗?彻底的失望。”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眼神里终于流露出那种我曾非常熟悉的、决定放弃某件事时的决绝:“我们在一起那七年,你除了没完没了地抱怨单位、抱怨领导,就是回家抱着酒瓶。
我跟你说未来,你说现实残酷;我跟你说努力,你说上面没人。
你就像一滩……一滩永远扶不上墙的烂泥!你那种‘活着挺好,死了也行’的消极态度。
让我觉得你除了有一个公务员的编制以外,什么都没有,哪怕你有点上进心也行。
我跟你在一起,看不到任何希望,只有无穷无尽的下沉感!”
她的话语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开我试图掩埋的自尊。每一个字都如此真实,真实到我无法反驳。
这就是她眼中的我,那个让她无法忍受而最终选择离开的男人。
但,这还不够。这解释不了她最初的恐惧。
我脸上火辣辣的,身体都在颤抖,却强撑着追问,语气带着不甘:
“所以……所以你就能那么干脆地放手?七年感情,说断就断?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你早就找好了下家?有了……更好的选择?”
我问出了最扎心的问题,试图激怒她,或者让她在辩解中露出破绽。
魏薇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被戳破心事般的恼怒,但很快被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漠取代:
“高阳,你总是这样。永远把问题归结到别人身上。
是,我是遇到了更好的人!但那是在我对你彻底死心之后!
人家能给我安稳,给我看得见的未来,而不是像你一样,除了抱怨就是逃避!”
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为自己新生活辩护的激动:
“你知道吗?和他在一起,我才知道什么叫正常的生活!
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担心你喝醉倒在哪个街角,不用听你那些怀才不遇的牢骚!
我可以计划明天,计划假期,计划要孩子!而这些,你高阳一样都给不了我!”
“计划要孩子”
……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原来,在我还沉溺于失恋痛苦时,她的人生早已快进到了我无法企及的阶段。
精神的背叛,早已是完成时。
巨大的酸楚和屈辱几乎要将我淹没。但我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提醒自己:重点不是这个!是她最初的恐惧!
我强忍着翻腾的情绪,用一种近乎偏执的语气,死死抓住最初的那个疑点:
“好,好……是我没用,是我配不上你。
那你刚才看见我,为什么是那种表情?好像见了鬼一样?我就让你……这么害怕吗?”
这个问题抛出的瞬间,魏薇脸上的激动和辩护之色瞬间凝固了。
一丝慌乱清晰地从她眼底闪过,她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目光,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明显的底气不足:
“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害怕了?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你会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而已。”
她在撒谎。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惧,绝不仅仅是“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梦境场景忽然产生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波动。
客厅的角落里,似乎多了一个模糊的、不属于我记忆的物件轮廓——一个昂贵的品牌空气净化器?
还是别的什么?这显然是魏薇现在生活中存在的物品,无意中被她的潜意识带入了这个基于旧记忆构建的梦境。
这个细节让我意识到,这个梦境的“稳定”是虚假的,它正在被魏薇真实的现状侵蚀。
紧接着,一阵钥匙插入锁孔的清脆声响,突兀地打破了寂静!
这声音带着“家”的归属感和侵入感,如此真实。
魏薇脸色骤变,是条件反射的紧张、期盼,夹杂一丝心虚。她猛地看向门口,脱口而出:“晓龙回来了!”
随着这个名字被呼唤,梦境边缘剧烈扭曲,一个高大的、穿着剪裁合体深色西装的男人身影,在门口迅速由模糊变得清晰。
他约莫四十出头,比魏薇大十来岁,面容算不上英俊,但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和精干,手腕上隐约露出价值不菲的腕表。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一种属于成功商人的沉稳气场便扑面而来,与我这落魄鬼差形成残酷对比。
我明白魏薇嘴里的这个什么“晓龙”,不是真人,只是她梦见了这个人,这是魏她潜意识对其形象的投射,是她的依赖和安全感来源。
但这投射,如此逼真。
“薇薇,我回来了。跟谁说话呢?”
梦里的“晓龙”语气温和,但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客厅,最终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审视。
“这位是?”
魏薇瞬间慌乱,下意识地侧身,想挡住我,声音发紧:
“没……没谁,一个……一个以前的朋友,路过……来问问以前的事。”
她不敢看她的丈夫“晓龙”,也不敢再看我。手指不自然的揪着衣角不放。
而我的雄性本能在此刻被点燃。
面对这个“夺走”魏薇、象征着我所缺乏的一切的男人,我那点自卑和杠精脾气,混合着不甘和愤怒,冲上了头顶。
我放下了对梦境稳定性的担忧,挺直了一直有些佝偻的背(尽管在梦里这动作毫无意义),迎上“晓龙”审视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高阳。魏薇的……同学……朋友,老朋友。还没请教,你贵姓?”
最后我还是顺着魏薇的话去说,怕她难堪?还是我自己天生怂?此刻的我也不怎么确定。
“你好!焦晓龙……”
呵,好令人心潮澎湃的姓氏!
我心里吐槽着。
只见这个男人说完这句话后,眉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脸上的温和也随即淡去。
转为一种礼貌却疏离的表情,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揽住魏薇的肩膀,一个充满占有欲和保护意味的动作。
“……高先生是吧。”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听薇薇提起过。”
他说话就这样简简单单且没有下文。可是他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和对局面的掌控力。
他不需要咄咄逼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失败者”最彻底的否定。
果然,即使是别人潜意识勾勒出的男人,也带着对其他雄性竞争者的本能敌视。
魏薇在他怀里,身体微微僵硬,低声道:“晓龙,没什么事,就是……就是偶遇,这就要走了。”她急切地想结束这场面。
我不甘心就这样被“驱逐”。
我看着魏薇,心头一动:眼前这个焦晓龙既然是魏薇潜意识创造出来的投射,其反应必然折射着魏薇自身的认知与恐惧。
那么,我若问他那个最初的问题,会得到怎样的回应?这或许能绕过魏薇的刻意掩饰,直抵核心。
于是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向他发问:
“焦先生,刚才你没回来时,我正在问你太太,为什么她见到我会如此害怕。
你知道其中原因吗?能否……替你的爱人解答一下?我和她之间,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魏薇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神惊恐地在我和焦晓龙之间游移。
而梦中的“焦晓龙”,在听到“怕”这个字时,眼神明显地慌乱了一下。
他揽着魏薇的手臂微微收紧,看着我的目光里,那层礼貌的伪装褪去。
露出了底下冰冷的、带着警告和抗拒说道:“你想干什么?离我们远点。不该问的别问。”
这种反应,太过敏锐,太过防御性了!
下面我的想法就有点绕,我在想是不是梦里的魏薇希望她的老公出现这种保护。
我感觉这更像是一种……被触及某个敏感点时的本能戒备!是我多想了么?
我甚至感觉他和魏薇的恐惧,同源!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
“高阳!你够了!”魏薇几乎是在尖叫,情绪彻底崩溃。
“你走!你快走!我们已经没关系了!我的生活现在很好,求你別再来打扰我了!你已经……”
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扼住了喉咙。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我,又看看身边沉稳的“焦晓龙”。
“不——!!!你不该在这里!你已经死了!!!”魏薇抱着头,发出了最凄厉、最绝望的尖叫,整个梦境在她认知崩潰的尖叫声中,轰然破碎!
我的意识被狠狠甩回阴冷隔间的石榻上,魂体因剧烈的排斥和巨大的信息冲击而阵阵虚浮,仿佛还残留着梦境崩碎时的撕裂感。
魏薇那声绝望的尖叫
“你已经死了!!!”
和她骤然惨白的脸,以及“焦晓龙”那个冰冷警告的眼神,在我脑海中反复交错闪现,如同沸腾的油,灼烧着我的理智。
愤怒、屈辱、不甘……这些炽热的情绪在最初的冲击过后,并未熄灭。
但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稽查司鬼差的冰冷理智强行渗透进来,开始艰难地梳理这混乱的一切。
我强迫自己冷静,躺在冰冷的石榻上,开始像分析卷宗一样,剖析刚才那场荒诞梦境中每一个不合逻辑的细节:
第一,恐惧的程度。
她对我的恐惧,远远超出了一个前女友见到落魄前任时应有的“厌烦”或“尴尬”。
那是一种触及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惊惧。如果仅仅是因为找到了更好的归宿而感到愧疚,绝不至于如此。
第二,恐惧的时机。
她的恐惧,在我刚现身、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任何话时就爆发了。她怕的不是我说什么做什么,她怕的是“我”这个人“存在”本身。
为什么一个“存在”会让她怕成这样?除非我的“存在”,对她而言本身就意味着……“不该存在”。
第三,那个突兀的试探。
她下意识问出的“你最近还好吧?”。
现在冷静回想,那根本不是在寒暄!
那语气里的紧张和探究,更像是在确认某种她“预期中本该发生”的事情——比如,我本该“不好”,甚至本该“不存在”——是否真的发生了。她在确认我是否真的……“死了”。
第四,“焦晓龙”的防御。
那个由她潜意识投射出的“焦晓龙”,最后那个冰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绝非仅仅是一个丈夫对前任的敌意。
那里面有一种更深的、被触及核心利益后的凌厉和戒备。
他们(魏薇的潜意识)在害怕我的追问,害怕我深究下去。
他们在守护一个共同的、绝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梦境的崩溃。
梦境最终崩溃于她认知的矛盾:“高阳已死”的事实,与“高阳活生生站在眼前”的景象,无法共存。
而这个矛盾的爆发点,恰恰是在我追问“你为什么怕我”之后!
是她自己潜意识里关于“我已死”的恐惧,最终撕碎了这个梦!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条冰冷的线串了起来。
一个让我浑身发寒的结论,逐渐浮出水面:
魏薇那超乎寻常的恐惧,绝不仅仅源于移情别恋的愧疚,或者害怕失去现有优渥的生活。
她的恐惧,源于更深、更黑暗的东西——她与我最终的死亡,有着某种直接的联系!
她很可能……知道些什么。甚至……参与了些什么。
而那个真实的焦晓龙,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更是不堪设想。
魏薇的潜意识投射出的防御姿态,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呵……”我躺在冰冷的石榻上,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冷笑,胸腔里却像是被寒风灌满,一片冰封。
原来,我拼死想要的“一面”,窥见的不是余情未了,而是索命的债主与心怀鬼胎的债务人相见的修罗场。
我那点可笑的思念和不甘,此刻被彻底碾碎,转化为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偏执的心。
我必须查下去。
这个结论,像一块块沉重的寒冰,砸进我的脑海,却没能激起任何复仇的怒火,只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冰冷的茫然。
然后呢?
知道了这些,然后呢?
我去查?我怎么查?我去报复?我去找她对质?我能做什么?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冥河的寒潮,瞬间淹没了我。
我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刚才梦境里那股被激起的、想要追查到底的狠劲,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我本质上就不是一个杀伐果断的人。
我小气、纠结、杠精,但让我去真正伤害一个曾经爱过的人。
尤其是一个可能因为我的死而背负上巨大恐惧和秘密的人……我发现自己根本狠不下心。
我可能会发狠,但那只是情绪,不是行动。
我甚至可悲地发现,在内心深处,我竟然还在下意识地为她找借口。
还在害怕真相会彻底毁掉我心中对她最后的一丝念想。
巨大的矛盾撕扯着我。理智告诉我问题极大,必须深究;可情感上,我却懦弱地想要退缩,甚至……想要原谅。
我像个傻子一样躺在冰冷的石榻上,脑子乱成一锅粥,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