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石榻上半晌才挣扎着坐起身,掀开那油腻的布帘,踉跄着走了出去。
外面,死一般的寂静。
徐老叼着烟,忘了吸,烟灰烧了老长一截。
他那张惯满皱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疑不定。
他旁边那个年轻鬼差,更是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
看看我,又看看那片已经恢复空白、只剩雪花点的幕布,一副活见了鬼(虽然我们本来就是鬼)的表情。
“我滴个娘哎……”
徐老终于回过神,把烟屁股狠狠摁灭在满是油污的机器外壳上,声音都变了调:
“高……高爷,你这……你这梦圆得可真是……惊天动地啊!”
他凑近几步,浑浊的小眼睛里没了之前的轻慢,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惊悚:
“那娘们儿……不是,那位阳间的女士,最后那声叫唤……我的机器都差点爆缸!她……她那是真把您当索命的厉鬼了啊!”
年轻鬼差也猛点头,结结巴巴地说:
“还、还有她梦里那个男的!看着人模狗样,最后那眼神……
我的个妈,比咱们阴司审重犯的判官还瘆人!高爷,您这前缘……怕是段孽债啊!”
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冻住了一般。
他们的反应,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刚才经历的一切是何等惊世骇俗。
什么狗屁隐私!
在这破机器面前,我那点遮羞布被扯得干干净净,连带着魏薇和那个焦晓龙见这些所谓的秘密,也一并暴露在这些旁观者眼前。
徐老搓了搓下巴,脸上露出一种混迹底层多年的老吏特有的、对危险的本能警觉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若事关自己人则另当别论”的江湖气。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劝告:
“高爷,听老徐一句。这事儿……有文章!太邪性了!那娘们儿看着就不像好人!她心里有鬼,而且是能吓破胆的大鬼!”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
“要我说,咱别自己瞎琢磨了!直接报案吧!一纸诉状递到阴司衙门里,好歹咱们都是阴司自己人……
在这天天替别人跑案子,断官司的,现在咱自己受了委屈,哪能忍气吞声!”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捉拿归案的场景:
“去找崔判官!把刚才梦里的景象录下来当证据!申请一张拘魂票,直接把那女的生魂拘来过堂!
到了咱阴司的地盘,三堂之下,还有什么问不出来的?保证给你查个水落石出!”
报案?拘魂?过堂?
徐老的话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我心上。
这无疑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阴司的刑讯,别说魏薇一个普通人,就是有多少滚刀肉的猛人都扛不住。
可我……我却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方面,是残存的那点可悲的、不愿承认的念头在作祟:
不会的,薇薇她……或许只是知道些什么,被吓坏了,她不会真的……我还在本能地替她找着借口,像个不肯面对现实的蠢货。
另一方面,是一种更偏执、更私密的想法冒了出来:这是我的事!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就像……就像被人戴了绿帽子,也得是自己亲手捉奸在床才对!
假手于人,靠着官府的刑具逼问出来的真相,算什么?那能是我真心实意吗?
我要亲手撕开他们的伪装,看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且……我心底深处还有一种难以启齿的畏惧。我不敢再试了。
不敢再让任何人,哪怕是崔判官,再次侵入那个梦境,窥见我那点可怜的、被践踏得一文不值的过去,以及魏薇那令人心寒的恐惧和背叛。
这造梦局所谓的“隐私”是个屁,那判官的手段,只怕更是无所遁形。
徐老看我摇头,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又点上一支烟,幽幽地说:
“唉,也是。你们这些文化人,心思重,讲究个……体面?”
他吐出一口烟圈,话锋一转,带着点卖弄道:
“其实啊,小高啊(此时高爷又变成了小高),你要是嫌我们这造梦局手段糙,有了顾忌,还有个更稳妥的法子。”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神秘:
“像崔爷他们那种级别的判官,入梦的手段可比我们高明多了!
我们这虽然叫造梦局,但现实情况你也看到了,顶多叫‘入梦’,是挤进人家的地盘,容易被赶出来。
判官老爷那才叫‘造梦’!
能直接把生魂拉进他事先造好的梦境里!那地方,就是个牢笼!
不审完你想跑都没门!而且保证外人窥探不到分毫!那才叫真正的……呃,厉害!”
绕来绕去,最后还是没绕开老崔么?
一直在一旁紧张关注着的卢挺,听到这里,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立刻抓住我的胳膊:
“对啊高兄!我去找舅舅!他肯定有办法!我这就去跟他说!保证帮你弄个明白!”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热情得像一团火。
“别!卢兄!等等!”
我猛地回过神,一把拉住了他。
力气之大,把他拽了个趔趄。
卢挺愕然回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那张单纯又热切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感激他的真心,但此刻,我需要的是冷静,是独处,是消化这海啸般的信息和屈辱。
“让我……先静一静。”
我松开手,声音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这事……我得自己先想想。想想……到底该怎么办。”
我没说出口的是,我需要时间,来接受那个我拼命抗拒、却又不断被证据指向的残酷可能性。
也需要时间,来积攒足够的勇气和决心,去面对那个可能冰冷至极的真相。
卢挺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担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徐老在一旁嘬着牙花子,摇摇头,一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唏嘘模样。
我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出这间令人窒息的造梦隔间,将徐老的嘟囔和卢挺的关切甩在身后。
酆都城永恒的昏暗光线洒在我身上,却照不进心底那片冰冷的泥沼。
我走到无人处,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
魏薇梦里的一切,像无数把钝刀子,还在来回割扯着我。魏薇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焦晓龙那双冰冷、警告的眼神……
心死?
不,那太轻了。
心死是麻木,是虚无。
可我现在的感觉,是魂体深处有一座火山被硬生生堵住了喷发口,岩浆在五脏六腑里翻滚、灼烧,找不到出路,快要将我由内而外烧成灰烬!
恨魏薇吗?
我试过了。
可我恨不起来。
那张惊恐的脸背后,是我爱了七年的女人,是我曾经想共度一生的人。
就算现在有证据摆在我面前,告诉我你就是死在这个女人手上,我也不会恨她。
我甚至可悲地、不由自主地替她找着理由:她是被胁迫的?她是被焦晓龙控制了?
这念头让我更加痛恨自己!
高阳啊高阳,你都死成这副德行了,还他妈在这自我感动,替那个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的女人开脱!
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活该你死得不明不白!
那恨谁?!
这无处宣泄的、几乎要自我毁灭的愤怒,像被困的野兽,疯狂地寻找着目标。
然后,它猛地、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了一个画面上——焦晓龙!
是了!
就是他!
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男人!这个夺走了魏薇、夺走了我阳间所有希望的男人!
他在我的“死亡现场”出现!
他用那种看煞笔的眼神看我!他甚至能隔着梦境,发出威胁!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屈辱,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结实、理所应当的靶子!
焦晓龙!
是你!一定是你!
是你用了什么龌龊手段,把魏薇从我身边抢走!
是你,因为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必须要除掉我这个碍眼的前男友!
是你,让我死得这么窝囊,这么憋屈!
现在,我连死后做个糊涂鬼的资格,都要被你剥夺!
连最后一点可怜的回忆,在梦里都要被你践踏得粉碎!
我日你大爷的焦晓龙!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混合着刻骨的恨意,像一道强电流贯穿了我几乎溃散的魂体!
那股求死般的颓丧,被这极端的情感硬生生挤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尖锐的、目标明确的清醒!
我不能……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地“再死一次”!
我得弄死他!就算弄不死,我也得扒下他那张人模狗样的皮,让他尝尝我受过的滋味!
这念头一生出来,就像在黑暗的旷野里点起了一堆篝火,虽然四面透风,却照亮了脚下三寸之地。
对,线索……纸人……马朝阳这黑厮!
我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我得找到马朝阳!
那个在阳间就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家伙,一定能挖出焦晓龙的底细!
我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来,也顾不上理会周围人诧异的眼神。
我立刻摸出稽查司配发的通讯玉符,毫不犹豫地注入一丝鬼气,接通了马朝阳的频道。
“喂?高老弟?可算回话了。怎么一直联系不上你?”
马朝阳的声音从玉符那头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你在哪?”
我没有了寒暄的心情,单刀直入的问。
“能用玉符跟你通话,那当然是在酆都城啦,南街阴市,正去找你的路上。”马朝阳说道。
“呆在那别动,我这就过来。”
揣好玉符,我更是一刻都不不停留直奔南街阴市而去。
不到片刻阴市的喧闹便扑鼻而来,各种奇形怪状的魂魄在讨价还价。
每次到这地方,我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烧纸的味儿。
我在一个小摊子前面,找到了面带焦急的马朝阳。
“我滴个祖宗!”
他一见我,立刻把我拽到一处暗角,声音压得比鬼叫还难听,“你他妈可算来了!你让我查的那玩意儿,要命啊!”
“少废话!”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因为激动和恨意有些发颤,“焦晓龙!我要这个人的所有事情!阳间的,阴间的,明里的,暗里的!”
马朝阳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眼睛滴溜溜一转,露出他那藏在膀大腰圆之下的精明:
“高老弟,你这……火气不小啊。这焦晓龙,可不是一般人,那是转轮王系在阳间插得最深的‘文明杖’之一!
黑白两道通吃,手底下不干净的事儿海了去了!你查他?你要嘛?”
嘿,还真是个硬茬!猛人!我心里冷笑道。
恨意是最好的燃料,也是最好的清醒剂。
听了老马这话我知道我在玩火,也知道前路凶险。
但此刻,我宁愿被这火烧死,也绝不再回头去做那摊任人践踏的烂泥!
焦晓龙,你等着。你在阳间逍遥快活,我在阴间,陪你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