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马朝阳在南街阴市口分开,他揣着那点模糊线索,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架势,晃着黑脸膛消失在憧憧鬼影里。
我独自往回走,混着地下阴脉渗出的寒意,吸进身体里,凉飕飕的。
心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焦晓龙的影子像根刺,扎在念头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疼。
纸人案、749局、魏薇、老崔,一堆乱麻,理不出头绪。烦躁得厉害。
不知不觉走到了稽查司衙门口,一抬头,猛地愣住。
天上的月亮不对劲。
平日的冥月,像个营养不良的冷白光盘,有气无力地悬着。
今儿个,它却圆得有些瘆人,通体透着一层暗红,像一只熬久了、布满血丝的巨大眼珠,死死地嵌在灰蒙蒙的天幕上。
光线流泻下来,给屋檐街石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黏稠的红色釉彩。
血月。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景象太邪门,记得以前在网上查到的,说古书上记载这是大凶之兆,主阴阳逆乱,怨气冲霄。
可这酆都城,本就是至阴之地,怨气从来就没少过。
我盯着那轮红月看了半晌,只觉得胸口那股因为焦晓龙而起的无名火,烧得更旺了些,搅得魂体都有些躁动不安。
“嘶。”
我收回目光,暗自啐了一口。
大概是最近心思太重,心魔作祟吧。一遭遭烂事儿弄得我魔怔了,看什么都像线索。
强迫自己定了定神,抬脚往衙门里走,哪怕在那些卷宗上趴一会也能缓缓神。
刚迈进门槛,还没走上几步,一阵极其尖锐、穿透力极强的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了!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不是钟声,也不是鼓声。
那声音……怎么说呢,又急又脆,调门高得刺耳,一遍遍重复着固定的节奏,听得人心里发慌。
这动静我有点耳熟,愣了一瞬才想起来——这他妈活脱脱就是阳间学校上下课用的电铃!
我这边还没研究明白这“下课铃”是怎么回事,那边厢看见众鬼差们急匆匆往外跑,见到我二话不说,拉这就走。
于是我边跑边问“咋了?”
“是警讯!最高级别的警讯!”
身边的鬼差回复着。
我心里骂了一声,这酆都城的警讯,用这个?这是特么闹哪样?
但那铃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寂静,各衙门里也都瞬间炸了锅。
原本伏案疾书的、打盹偷闲的,全都像屁股着了火似的跳起来,脸上混杂着茫然和惊恐。
“完了!完了完了!”
他眼神慌乱地扫了一圈,最后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高老弟!出大事了!枉死城炸营了!我刚收到巡游司老哥们的紧急传讯,说那边怨气冲天,结界都快崩了!血月!肯定是这血月搞的鬼!”
我见他哆哆嗦嗦强压心中恐惧的样子,心想这刘老道这老油条,三教九流认识得多,消息确实够灵通。
但我此时心里没认为是多大个事,也还没感受到多紧张,边走边跟刘道人吐槽酆都城这最高警讯居然是上下课的铃声这太儿戏了!
刘道人咽了口唾沫,指着铃声传来的方向,一边解释一边也在压住自己内心的恐惧,说道:
“就……就那个铃!当初选警铃样式,阎罗殿那帮老爷们争了半天,最后说这上课铃好!
说好多横死的、战死的、火灾里烧死的,生前对空袭警报、火警笛有心理阴影,一听就容易炸营!
反而这上课铃,虽然烦人,但没直接要过命,刺激小点……可现在听起来,这他娘的一点也不小啊!”
他这话刚落,衙门通往外界的廊道里就传来了惊恐的哭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魂体残破、官服被撕得稀烂的鬼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身上带着浓重的怨气侵蚀痕迹。
“陷落了!枉死城……陷落了!”
一个断了角的鬼差瘫在地上,嘶声哭喊,“是……是那群股灾里新死的冤魂!
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全疯了!互相撕咬,吞噬,还……还会传染,然后所有的冤魂就像潮水一样冲出来了!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见到这副光景,我才知道原来这事非同小可。
此时另一个稍微镇定点的,喘着粗气补充:“最开始……好像是几个怨气最深的家伙,在血月照到的时候突然发狂,攻击看守……然后像瘟疫一样,所有冤魂都跟着暴动了!
他们……他们好像没了理智,就剩下一股同归于尽的念头!现在正朝着咱们酆都城的方向涌过来!数量……数量多得吓人!”
“你说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宋志廉戴着他那双标志性的乌眼圈走了近来,脸上带着凝重。
他快步走到那几个逃回来的鬼差面前,蹲下身,声音低沉而迅速:
“说清楚,从哪个方位开始乱的?冲击速度如何?有无组织迹象?”
他问得极快极专业,那股子颓废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吏的沉稳。
另一边,卢挺也从他那个方向走了过来,脸上没了平日里的闲适,显得有些苍白和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地往我这边靠了两步,低声道:“高兄,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问题,只见苏锡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身边,他倒是衣着整齐,矮小的身子绷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三角眼里精光闪烁,不停地在惊慌失措的众人身上闪烁,像是在飞速盘算着什么。
我的目一路瞄过众人,却意外地发现曹凌彦的反应与往常不同。
他没有上次处理股灾冤魂时的惊慌失措。
独自一人站在那不远不近的阴影里,脸色虽然也苍白得厉害,嘴唇紧抿,但那双平日里总是游移不定、充满怯懦的眼睛里。
此刻却透出一种异样的光——那不是单纯的恐惧,更像是一种混合了绝望、不甘和某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腰间一枚不起眼的、似乎是私人物品的旧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空洞,却又像在燃烧。
这不禁让我惊奇,我好奇这有几日未见,怎么他竟有如此变化。
可来不及细想,因为形势已然明了。
这次可不是小规模骚乱,而是枉死城不知道有多少冤魂倾巢而出,目标直指酆都核心!
整个城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那刺耳的上课铃还在不知疲倦地尖啸。
就在这时,冰冷的命令通过玉符精准传达到我们每个鬼差耳中:所有在职阴差,无论文武,即刻到判官司前广场集结。
等我们稽查司走到地方,只见广场上黑压压一片。
平日里各司其职、甚至有些散漫的鬼差们,此刻都绷紧了魂体,弥漫着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判官司那高大的台阶。
很快,几道强横的气息降临。
当先是钟馗天师,他依旧一身红袍,豹头环眼,虬髯戟张,但此刻脸上没了往日的豪迈,只有一片沉凝如铁的杀伐之气。
他往那一站,就像一尊定海神针,好歹让底下骚动的人群安静了几分。
跟在他身后的是崔珏崔判官,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冷冽了几分。
钟馗没废话,声如洪钟,直接盖过了烦人的警铃:
“诸位!枉死城生变,怨魂暴动,意图冲击酆都根本!此乃阴司存亡之际,绝非平日小打小闹!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望诸位同心戮力,守我酆都纲纪!”
话是铿锵有力,但底下不少文职鬼差的脸更白了。
接着,崔判官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鬼差耳中:
“奉阎罗殿下谕旨,即日起,成立‘血月事变临时靖安司’,由钟馗天师总揽全局,本官协理。
各司阴差,按战时条例编组,听候调遣!凡临阵脱逃、畏缩不前者,依律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日常工作:
“各司主官,即刻清点本部人员、法器,半炷香后,按指定区域布防。
后勤司保障‘凝魂丹’供给,督察司记录战功过失。行动吧。”
没有热血沸腾的呐喊,没有同仇敌忾的宣誓,只有一套冰冷、高效、按部就班的程序指令。
但这套程序,在这种时候,反而给人一种诡异的安定感——至少,上面还没乱。
而我心里在琢磨这个“凝魂丹”是干啥用的?
听名字应该是回血的?我正想问问身边的刘道人,可一转头才发现走散了,这家伙也不知道哪去了。
动员结束,鬼差们像被驱赶的羊群,在各级头目呼喝声中奔向了防区。
我看着崔珏和钟馗转身走进判官司的背影,心里明白,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我被编入一队稽查司的同僚,跟着人流涌向酆都那高耸的、由阴铁熔铸的城墙。
越靠近城墙,那嘶吼声、撞击声便越是震耳欲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如同铁锈混杂着腐臭的怨煞之气,吸一口都让人魂体发寒。
登上城头,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