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已不再是酆都城外那相对空旷的荒野，而是彻底被一片蠕动的、咆哮的暗红色潮水所淹没。
那是无数冤魂汇聚成的狂潮，密密麻麻，彻地连天，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血月照耀下的昏暗地平线。
他们不再保持完整的人形，大多扭曲成各种痛苦的姿态，五官模糊，只剩下代表怨恨的赤红眼眸，如同暗夜中起伏的、燃烧的鬼火。
城墙之下，堆积着不知多少试图攀爬的冤魂，后面的冤魂就踩着前面的魂体向上涌，如同不断拍击崖壁的血色浪涛。
阴兵们据守城垛，手中凝聚着阴煞之力的长矛利箭如雨点般倾泻下去。
被击中的冤魂发出凄厉的惨嚎，魂体如同破裂的水袋般炸开，化作一团团混乱的红色气雾。
然而，令人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被打散的红色气雾，并未就此消散于天地间。
它们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迅速向着空中那轮血月飘去，如同百川归海。
在血月那诡异的光辉照耀下，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那些气雾便重新凝聚，再次化作狰狞的冤魂，嘶吼着，重新投入下方攻城的狂潮之中！
不死不灭！
我心头巨震，瞬间明白了这场危机最根本的恐怖之处！
阴司的阴兵鬼差，依靠的是制式铠甲和官服上铭刻的符文，以及酆都大阵的加持，才能维持魂体不散，发挥超常战力。
但一旦铠甲破碎，魂体暴露在外受到重创，同样会魂飞魄散。可眼下这些冤魂，他们似乎与那轮血月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生循环！
血月提供了他们无限重生的能量，而他们的怨气又反过来滋养着血月的异象！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永无止境的消耗！阴司的力量是有限的，而对方的兵力，几乎是无穷无尽！
“顶住！节省魂力！攻击他们的核心！”
有阴将声嘶力竭地怒吼，但收效甚微。冤魂的核心在哪？
他们的怨恨就是他们的核心，只要血月还在，这怨恨便源源不绝！
就在防线摇摇欲坠之际，两道磅礴浩瀚的气息猛地从城内升起，如同两轮骄阳，瞬间驱散了城头弥漫的阴寒与绝望！
是钟馗天师和崔珏判官！
钟馗天师现出法相，身形暴涨至三丈高低，依旧是一身耀眼红袍，但面目愈发威严，如同降魔金刚。
他手中那枚朱红色的葫芦喷吐出万丈霞光，光芒所照之处，成百上千的冤魂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
化为更浓稠的红雾，但消融的速度，竟隐隐比不上红雾飘向血月再生的速度！
另一侧，崔珏判官亦显露神通，法相虽不如钟馗那般威猛，却更显肃穆庄严。
他手持那支判定生死的判官笔，凌空挥毫，每一次划动，便有无形的规则之力荡漾开来，将大片冤魂直接“抹除”，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那被抹除的空缺，立刻又被后方涌来的冤魂填满，血月之下，那被抹除的规则似乎也在被缓慢地侵蚀、修复。
两位大能全力施为，确实在城前清空了一大片区域，打得冤魂四散崩灭。
但不过片刻功夫，散逸的红雾在血月光辉中再次凝聚，重新扑上来的冤魂，似乎比之前更加狂躁了几分！
钟馗天师怒吼一声，声震九幽，红葫芦光焰再涨。崔判官也眉头紧锁，判官笔舞动更快。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并非长久之计。
几番激烈的攻防之后，两位尊神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默契地同时收手，巨大的法相缓缓消散，重新化为人形，落回城楼之上。
钟馗天师看着城外那杀之不尽、反而愈发汹涌的血色狂潮，重重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崔珏道：
“崔兄，这样下去不行。这些冤魂借血月异力，近乎不死不灭。我等虽有神力，但如此消耗，终有尽时。此乃添油战术，乃兵家大忌！”
崔珏判官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那轮诡异的血月，缓缓道：
“根源不除，杀之无用。需找到断其再生之法，或……直接斩断那血月与怨气之间的联系。”
高层已然看清了局势的残酷本质。
但如何才能斩断那联系？希望又在哪里？
城头上的阴差阴兵们，刚刚被提振起来的士气，随着两位尊神的停手和城外冤魂不知疲倦的、越来越疯狂的冲击，再次跌入了冰点。
绝望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淹没这座古老的鬼城。
城楼之上，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黑云。钟馗天师与崔珏望着下方杀之不尽的冤魂狂潮，眉头紧锁。
寻常手段已然无效，继续耗下去，酆都城墙再坚固，守军的魂力也终将被这无休无止的潮水耗干。
“必须斩断其与血月的联系，或者……彻底湮灭其魂基，令其无法重组。”
崔珏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说出的话却带着一丝寒意。
“谈何容易！”
钟馗天师声如闷雷，“血月异象乃天地之变，非我等神力能轻易扭转。若要彻底湮灭这万千魂灵……”
他顿了顿，虬髯微微颤动，显然也知此法有伤天和，“除非请动‘阴阳磨’。”
“阴阳磨”三字一出，周围几位高阶判官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此时，一直侍立在转轮王系一位殿君身侧的苏锡，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躬身道：
“钟天师、崔判官，下官以为，天师所言极是！如今局势危如累卵，寻常手段已无法遏制怨潮。
转轮王殿下的‘阴阳磨’，乃执掌轮回之宝，能分离清浊，化魂归元，正是应对此等不死怨灵的唯一利器！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动用绝户计的理由包装成了“当机立断，拯救危局”。
老崔冷冷地瞥了苏锡一眼，还未开口，另一边，一位身着秦广王殿服饰、气质更为敦厚的老判官却摇头反对：
“不可！‘阴阳磨’下，万灵俱灭，再无轮回！此乃绝户计也！这些冤魂亦是受人戕害，身不由己。
岂可因幕后黑手之恶，而行此彻底断绝其生机之举？当以超度净化为主！
我秦广王殿有一‘清心镇魂钟’，或可一试，虽不能速效，但能唤醒其灵台一丝清明，再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苏锡语气带着一丝讥诮。
“判官大人，您看看城下！我们还有‘徐徐图之’的时间吗？等您的镇魂钟慢慢起效，酆都城怕是已被淹了三次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清除祸源，保全大局，才是正理！”
两边争执不下，一个要彻底毁灭，一个要温和净化。
钟馗天师面色凝重，看向崔珏。
崔珏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城外愈发汹涌的攻势，以及城内苦苦支撑、魂力不断消耗的阴兵，终于缓缓开口：
“清心钟，可试。但需做好万全准备。若镇魂钟效微，或局势持续恶化……为保全酆都根本，说不得，也只好请出‘阴阳磨’了。”
这已是妥协后的方案。
秦广王殿的老判官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苏锡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一丝弧度。
很快，一口古朴斑驳、刻满玄奥符文的青铜巨钟被阴兵合力抬上城头。
秦广王殿的老判官亲自施法，催动古钟。
“咚——”“咚——”“咚——”
一阵浑厚低沉、却直透魂灵深处的钟鸣响起，并不震耳，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如同暮鼓晨钟，涤荡心尘。
钟声过处，城外汹涌的冤魂狂潮，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丝凝滞！
冲在最前面的不少冤魂，血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挣扎，动作也迟缓了下来，仿佛在抵抗着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有效！”有人惊喜道。
然而，好景不长。浑厚低沉的钟鸣虽然一声接一声响起，但那些疯狂的冤魂也只是开始那微微的一滞。
好似这钟声的力量不够，又好似冤魂有了“抗药性”，他们血红的眼中迷茫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便被更汹涌的怨气吞噬，攻势甚至更加狂猛！
血月的光芒似乎完全压制了钟声的净化之力。刚刚被唤醒一丝清明的冤魂，立刻被更狂暴的怨气重新吞噬，变得更加悍不畏死，疯狂冲击城墙！
“咚！咚！咚！”
老判官连连催动古钟，额头见汗，但钟声的效果越来越弱，反而像是给狂潮加了把火。
“不行！镇魂钟效力不足，反而激其凶性！”有阴将焦急大喊。
老判官额头沁出冷汗，却咬牙坚持，随着钟声一声响过一声，他的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淡金色的血丝，那是魂体受损的征兆！
他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与不甘，却无法改变局面。
钟声，似乎真的无效了。
“不能再等了！”
钟馗眼见防线压力骤增，阴兵伤亡扩大，终于狠下心来，沉声下令：“镇魂钟……停钟！准备……请‘阴阳磨’！”
命令传下，气氛瞬间肃杀。转轮王殿的使者恭敬地请出一物：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古朴无华的石头磨盘，一黑一白两股气流在其中缓缓流转，看似毫不起眼。
使者念动咒诀，将小磨盘往空中一抛！
“吱呦呦——呀——”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来自远古的碾磨声响起。那小小的石磨见风就长，在空中旋转着，越变越大！
眨眼间，便化作一座小山般巨大、遮天蔽日的恐怖巨磨！磨盘分为上下两扇，一阴一阳二气如同两条巨蟒，缠绕盘旋，散发出镇压诸天的恐怖气息！
阴阳磨缓缓旋转，初时极慢，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凝固了一般，所有冤魂的咆哮声都被压了下去！随即，磨盘猛地一滞，继而反向加速旋转！
一股无法抗拒的、排山倒海般的吸力猛地爆发出来！
城下的万千冤魂，如同被无数条无形的巨索捆住，嚎叫着、挣扎着，被硬生生从地上扯起，如同百川归海般，被强行拖拽向那巨大的、缓缓张开的磨盘口！
“吱呦呦——咔嚓——！”
令人魂飞魄散的碾磨声密集响起！被吸入磨盘的冤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便被那无可抗拒的阴阳之力彻底碾碎、分解，化作最精纯的阴气与阳气，消散于天地之间。
这一次，再没有红雾飘向血月，也再也没有重组复活！
城头上的守军看得心胆俱寒。然而，就在阴阳磨开始发威后不久，异变突生！
那原本似乎无效的“镇魂钟”，因其并未被完全打断，老判官心存一线希望仍在勉力维持，其积累的净化之力，在阴阳磨那毁灭性的压力刺激下，竟阴差阳错地被激发了出来，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阵不同于之前、更加深邃悠远的钟鸣余韵，混合着阴阳磨的毁灭气息，悄然扩散开来。
只见城外那些尚未被阴阳磨吸走的冤魂，尤其是离得稍远一些的，眼中的疯狂血光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清醒的、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他们恢复了神智，记起了自己是何人，是如何被欺骗、被标记、如何在癫狂中倾家荡产、绝望自戕！
“我……我在干什么？！”
“不！不要！”
“救命！救救我！”
清醒的冤魂发出了凄厉的哭喊，他们想停下，想后退。
但，阴阳磨已经开启，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于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出现了：无数刚刚恢复神智、眼中充满哀求与恐惧的冤魂，一边哭喊着“救命”、“放过我”，一边身不由己地被那无可抗拒的力量扯离地面，绝望地投向那毁灭的磨盘！
“停下！快停下阴阳磨！他们清醒了！”
秦广王殿的老判官目眦欲裂，眼中流下淡金色的血泪，对着转轮王殿的使者嘶吼。
“来不及了！”
使者面色亦是苦然，咬牙道：“阴阳磨一旦全力运转，不把眼前这些冤魂尽数收了根本无法中途停止！
此时强行中止，立遭反噬，操控者首当其冲，魂飞魄散！磨盘亦可能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在使者解释后，崔珏面色阴沉地补充一句：“阴阳磨运转，借的是天地轮回之力，其势已成，强行中断，如同螳臂当车。
非但不能救人，反而会引动法则反噬，磨盘崩碎，届时泄漏的阴阳湮灭之力，怕是连这酆都城也皆成齑粉。”
我死死抓着城垛，眼前这一幕，比任何噩梦都更令人窒息。
那些刚刚恢复清明的魂魄，脸上扭曲的恐惧和绝望清晰可见，他们哭喊着，哀求着，却像被无形巨手攥住，投向那缓缓旋转的死亡磨盘。
阴阳磨碾磨魂体的声音，不再是单纯的恐怖，而是混合了无尽悲哀的、令人心魂俱裂的哀歌。
“停下…求求你们停下啊！”
身边有年轻的鬼差不忍再看，带着哭腔低吼。可刚才转轮王使者的话大家也都听的明白，阴阳磨一旦全开，不干完活，便无法停止。
这是规则，冰冷而残酷。
我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宋志廉。
他佝偻着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但我能看到他侧脸绷紧的线条，和他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颓废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瞪得极大。
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自身也吞噬掉的悲恸和难以置信。
我猛地想起了股灾案结案那天，在十殿会审的大堂外，曹凌彦被押走时，苏锡那看似随意却暗藏杀机的一瞥。
当时，站在我身旁的宋志廉，就是现在这种眼神！
只是那时，那悲悯和愤怒被他飞快地垂下的眼皮掩盖了，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走吧，高老弟，这地方……透不过气”。
现在，这口压抑了太久的气，仿佛终于到了临界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