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王菩萨的法身消散,那轮染血的红月也褪成了阴司惯常的、让人心安的昏黄色。
天地间残余的怨气与杀伐之气,被一股温润磅礴的力量涤荡一空,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城墙和一片死寂。
我站在原地,菩萨那句“可把你的戾气也磨平了?”如同洪钟大吕,还在我灵台里嗡嗡作响。
阴阳磨没磨灭我不好说,但宋老大几乎魂飞魄散的决绝,曹凌彦那声嘶力竭却最终湮灭的呐喊。
确实把我心里那点对焦晓龙、对魏薇、对自身不公的耿耿于怀,给碾得七零八落。
“高哥!”
卢挺那小子第一个窜过来,世家子的仪态差点丢了个干净,他一把抓住我胳膊,声音里带着没散尽的颤音,却又亮得惊人:
“稳了!这下彻底稳了!菩萨显圣,宋头儿…宋头儿有救了!”
他顿了顿,像是才完全回过神,长长舒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见过大场面的子弟特有的感慨:
“好家伙……真是地藏王菩萨亲自驾临。高哥,刚才可真是……太悬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没时间感慨。酆都城的官僚机器在短暂的停滞後,以惊人的效率重新轰鸣着启动了。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一场标准到极致的官场流程。
首先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深刻反思、自查自纠”运动。
要求每个衙门、每个鬼差,都必须提交至少五千字的《血月事件个人反思与岗位风险排查报告》。
那场面,真叫一个鬼哭神嚎——不过哭的不是冤魂,是抓耳挠腮写不出报告的鬼差。
酆都城的纸钱和墨锭消耗量创下历史新高,文牍库的门槛都快被送报告的鬼差踏平了。
各衙门提交的报告,那才叫一个精彩纷呈,充分体现了“岗位特色”:
巡察司的报告深刻反思了“夜间巡逻灯笼亮度不足,未能及早发现红月异象的预兆”,并郑重申请追加预算采购一批“强光探照灯”。
技术司的报告厚达千页,用大量谁也看不懂的复杂图表。
论证了“现有结界阵法对未知频谱能量的抗性存在理论盲区”,结论是必须成立“特异能量研究课题组”,申请巨额经费。
功曹司(负责考核阴德的)则痛心疾首地检讨,对“阳间新兴行业从业人员(如股民)的阴德考评体系更新不及时,未能有效预警其集体殒命后可能产生的怨气能量级”。
就连膳房司都来凑热闹,反思“战时阴兵营养补给流线不畅”,建议开发便于携带的“即食凝魂膏”。
基层鬼差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文笔好的,干起了代写报告的“枪手”,明码标价,从“简单套话版”到“深度剖析,包领导满意版”,生意火爆。
一时间,鬼差见面打招呼都变成了:“你那五千字,‘反思模板’第几版?”
甚至闹出了抄袭丑闻,两个鬼差的报告除名字外一字不差,被揪出来后还狡辩“英雄所见略同!”
更有甚者,报告不重反思专攻“卖惨”,详细描述自己魂体受损多严重,以期博取额外抚恤。
我和卢挺也没能幸免。
卢挺想动用关系找范文,被我鄙视了一通:“你那都是空话,一看就是抄的。”
最后我俩只好互相口述,胡编乱造,什么“深刻认识到协同作战的重要性”、
“未来需加强魂体抗击打训练”之类的车轱辘话,硬是凑够了五千字,赶在截止前一刻交了差。
为了将这场运动推向高潮,上面还特地举办了一场“血月事件先进反思报告宣讲会”。
一位据说是“英勇负伤”的鬼差作为典型上台发言,声情并茂地念道:
“……当血月当空,属下虽肝胆俱颤,然思及阴司之重托、轮回之重任,顿时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手中锁魂链虽细,亦要化作捍卫阴阳之长城!”
台下知情者都憋着笑——这位老兄当时明明吓晕了,是被同僚拖到墙角才捡回一命。
参会领导却热泪盈眶,盛赞其报告“体现了深厚的忠贞之情和较高的文字水平”,要求全员学习。
最终,所有报告被运往文牍库,堆积如山,大概率永无再见天日之时。
一份《关于血月事件反思运动阶段性总结报告》随之出炉。
宣称此次活动“触及魂灵、成效显著”,实现了“统一思想、凝聚共识、改进工作的预期目标”。
报告最后一句更是点睛之笔:
“至此,血月事件之教训已总结完毕,相关责任已厘清,隐患已排除。”
一场灾难,就这样在纸面上被“圆满解决”了。
然后就是表彰大会。说起这表彰大会,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大会伊始,一位司礼官模样的老鬼,手持玉笏,走到台前,用一种抑扬顿挫、仿佛唱戏般的腔调,开始致辞:
“肃静——!值此血月异象平息,阴阳重光之际,吾等谨代表阴司万千同僚,首当感念——酆都大帝!
大帝圣心烛照,慧眼如炬,虽…呃…虽日理万机,然于冥冥之中,运筹帷幄(他把帷幄念成了难幄)…”
台下鸦雀无声,有几个鬼差肩膀开始微微抖动。他浑然不觉,继续深情并茂地念着满是错别字的稿子。
将功劳全归於未曾露面的上级领导。台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极其敷衍的掌声。
司礼官浑然不觉,继续深情并茂:
“其次,感念十殿阎君!诸位君上宵旰(他卡了一下,似乎不认识这个字,犹豫半秒,念成了‘宵肝’)忧勤,鞠躬尽瘁,于危急存亡之秋。
稳坐中军,调度有方,彰显堂(他把‘堂’字读得格外重,试图掩盖上一个错误)堂上国之威严!”
我已经看到有鬼差把头埋下去,笑得一抽一抽了。
“更要感念,奋战于一线的同仁们!尔等恪(念成了‘格’)尽职守,夙(念成了‘风’)夜在公。
面对叵(念成了‘巨’)测之天威,展现出了惊天地、泣(念成了‘立’)鬼神之忠勇!
正是尔等之抛颅(他可能想说的是‘抛头颅’,但卡壳了)…呃…奋勇,铸就了吾阴司之不朽丰碑!”
“今日之表彰,非为矜夸,实为勖(根本不认识,跳过)…勉励!望诸君踵(念成了‘重’)事增华,再创猷(跳过)…佳绩!”
他终于念完了,满意地一合玉笏,昂首挺胸,仿佛完成了一项千古伟业。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响起了一片稀稀拉拉、极其敷衍的掌声。
众判官在台上坐着,个个面不改色,也是好定力。我猜他老们心里可能在想:这稿子到底是哪个关系户写的?下次得让他去拔舌地狱实习两天。
我站在台下,心里就剩一个念头:妈的,听完这通鬼话,感觉还不如再跟那帮纸人打一架来得痛快。
好在此时进入了正题:追授与表彰。
司礼官的声音变得沉痛而激昂:“诸位同僚!血月异象,乃我阴司千年未有之劫难。
稽查司上下,身处漩涡中心,首当其冲!彼辈同仁,临危不惧,身先士卒,以血肉魂灵筑起防线,伤亡惨重,十不存三!其勇可嘉,其情可悯,其境可叹!”
他顿了顿,让悲壮的气氛充分渲染,随后语调一转,充满决心:
“然,逝者已矣,生者前行!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为杜绝此类惨剧重演,为加强稽查司力量,以应对日益诡谲之阴阳变局,经十殿阎君痛定思痛,深刻反思,一致决议:必须对稽查司进行大力扶持与革新!今日之人事调整,非为庆功,实为补牢,乃亡羊补牢之必要举措!”
第一项:追授英魂,抚恤后人,程序第一步,定调悲情。
“追授原稽查司鬼差曹凌彦‘忠勇阴差’称号,抚恤加倍,以慰英魂!生前被扣罚的半年薪俸,加倍发还其在阴司的‘家属’”。
第二项:擢升重伤之功臣,彰显体系不忘旧人。
“诸位同僚!原稽查司提辖宋志廉,于危难之际,不惜燃烧魂元,力抗天威,最终魂体崩毁,几近湮灭!幸得地藏王菩萨慈悲,感其忠义,已将其残魂携往清净圣地救治!此乃莫大殊荣!”
台下响起一阵混杂着敬畏与惋惜的唏嘘声。
“为彰其惊天之功,特擢升宋志廉为‘酆都护法’,秩同判官司副判,赐府邸、增禄俸!待其伤愈归来,即刻兑现!”
掌声雷动,比之前真诚许多。我心里冷笑,这“荣衔”名头吓人,却无实权,人更不知何时能回,真是高明的算计。
第三项:加强领导,体现“革新”决心
司仪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血的教训警示我等,稽查司职责日重,非仅凭忠勇可胜任,更需眼界开阔、熟知阳世新变、善于应对复杂局面的干才执掌!”
“经十殿反复斟酌,决议委任转轮王殿巡査使苏锡,出任稽查司提辖一职!”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死寂,所有鬼差都惊呆了。
司礼官继续宣读理由,语气不容置疑:
“苏锡大人长期协理阳间特异事务,于经济、科技衍生之新型阴债颇具心得,行事果决,正适合引领稽查司革新除弊,应对未来之挑战!此乃上峰为强化稽查司所做之重要决定,望诸位同仁倾力配合,共克时艰!”
第四项:提拔骨干,维持稳定与士气。
“稽查司元气大伤,内部亦需培养新生力量。原稽查司鬼差卢挺,临危不惧,表现出众,特擢升为稽查司副提辖,辅佐苏锡大人,稳定局面!”
掌声热烈。卢挺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整了整衣冠,从容上台,接过任命玉牌和大红花,姿态标准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向四周颔首致意,世家子的气度展露无遗。
第五项:表彰“特殊贡献”,给予名分但隔离核心,标准流程。
“另有稽查司鬼差高阳,于此战中……行为殊异,际遇非凡,与最终平息异象似有莫大因果。
此等‘缘法’,实属阴司祥瑞。特予以通报表彰,记大功一次,望其在新的岗位上再创殊勋!
上台分享心得体会!”我明白这是不升职,只给虚名,定性为“祥瑞”而非“干才”,巧妙地将我排除出权力核心,又给了交代。
这时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我硬着头皮上台,接过一朵大红花,干巴巴地念那篇充满套话的稿子,感觉自己像个滑稽的提线木偶。
散会后,鬼流涌动。我看着卢挺被一群老资历围住,口称“卢提辖”。
他应对得体,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但眼底藏着一丝疲惫和无聊。
我等他身边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踱过去。心里那点不是滋味,化成了一丝试探,拱了拱手:
“哟,卢公子……哦不,属下调皮,参见卢提辖?”
卢挺闻声转过头,脸上那副标准笑容瞬间垮掉,换上了熟悉的嫌弃表情,脱口骂道:
“你特娘的滚!高阳,这儿没外人,你再这么阴阳怪气,信不信我抽你!”
这句久违的骂声,瞬间把两人之间那点薄如蝉翼的隔膜捅破了。
我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只要卢提辖高兴,小的挨几下也值得!”
他也绷不住了,笑着摇头:“少来这套。这劳什子副提辖,规矩多得要死,还不如跟你一起出去抓野鬼自在。”
我看着他,心里清楚。
刚才在台上和众鬼面前的卢挺,是“范阳卢氏”的卢挺,是自幼被灌输权术、耳濡目染官场规则的世家子,那种从容是刻在骨子里的。
而此刻在我面前骂娘的,才是那个有点傻气、讲义气的卢挺。
他能在这两种状态间无缝切换,本身就说明,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新人了。这阴司的染缸,谁进来都得沾点颜色。
我们正要走,却被老崔单独叫进值房。
他挥退左右,屋内只剩我们三人。香炉里青烟袅袅,映得他脸色晦暗不明。
他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看向我们,淡淡道:“今日之事,是否觉得颇有蹊跷?”
我和卢挺对视一眼,没敢接话。
这老狐狸,从来不会说废话。
“苏锡入主稽查司,是转轮王一系趁势伸手,势在必得。提拔卢挺,”
他目光转向卢挺。
“是平衡之术,让你有个实在位置,也是保全你,免得你被架在火上烤。”
卢挺闻言,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眼神里那点刚升官的迷糊劲瞬间没了,只剩下一片凝重。
老崔最后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至于高阳……你风头太盛,根底却浅。‘祥瑞’之名,听着可笑,此刻于你反而是护身符。锋芒尽敛,方能来日方长。”
他顿了顿,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今日一切,非为赏功,实为分饼。稽查司已成棋局,往后言行,需更加谨慎。”
从老崔那出来,我和卢挺都没说话,心里像压了块阴沉的冥铁,又凉又沉。
他几句话,就把那场热热闹闹的表彰大会,彻底撕破了给我们看,露出底下赤裸裸的权力算计。
可这阴司,从来就不止一副面孔。
我们一路沉默地往稽查司衙门口走。
这阴司的天,永远是这副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搅动阴世的劫难从未发生。
就在我们还沉浸在那份凉意里时,衙门口那股熟悉的、由窃窃私语和古怪目光组成的暗流,瞬间就将我们裹了进去。
而这一切竟然关于我的八卦……而且迭代速度之快,超乎你想象!
这八卦的开始是有鬼差窃窃私语,说我是菩萨座前金童转世,此番是下界镀金,回去就要提拔的;
又有人信誓旦旦,说我祖上于菩萨有恩,此来是收回人情债的,菩萨那声“小高阳”就是证据!
最离谱的一个说法,不知从哪个旮旯角落里冒出来,竟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我是菩萨当年在人间历劫时留下的血脉,论起来,得叫菩萨一声“爷爷”!
来这阴司根本不是当差,是体验生活、熟悉家族业务的!
我听着这些越来越没边儿的传闻,只觉得刚才那点沉重简直喂了狗,气得差点乐出来。
卢挺这厮拿胳膊肘使劲捅我,一脸贱笑地压低声音:
“可以啊,孙贼!真人不露相啊!以后哥们就跟你混了,苟富贵,勿相忘啊!”
我笑骂着让他滚蛋,可心里那点因为老崔的话而产生的阴郁。
竟真的被这荒诞至极的流言和这孙子的插科打诨冲淡了些许。
戾气是被菩萨磨平了,可这阴司的日子,注定要在算计与荒诞齐飞、流言共官文一色的诡谲局面中,翻开了谁也预料不到的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