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卢挺刚在衙门口被那阵关于我“菩萨爷爷”的荒诞流言搞得哭笑不得。
一脚正待踏进稽查司院子,卢挺却猛地拽住我胳膊,他脸上那点因流言而起的哭笑不得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严肃。
“老高,等会儿”
卢挺压低了声音,只见他眉头拧着,眼神瞟着院子里头,压低声音:“我这右眼皮直跳,感觉要坏菜。”
“咋了?苏矮子还能给咱摆个鸿门宴?”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呲他一句,继续说道:“不欢迎咱俩回来给他当左右护法?”
“鸿门宴倒好了,刀是明的。”
卢挺啐了一口,眼神瞟着寂静的院子深处,“这姓苏的,表彰大会上屁都没放一个,太安静了,这不合常理。
高阳,你生前在好歹也是混过阳间衙门的,《权经》读过没有?”
我一愣,《权经》?
那不是古代讲权术谋略的禁书吗?听说都是帝王心术、官场厚黑,我一个小科员哪接触过这个?我摇摇头:“听说过,没研究过。你们家还让读这个?”
“家里老头子逼着看的,说是防身。”
卢挺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厌恶和不得不服的复杂神情,“里头有句话,‘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苏锡现在就是在‘谋势’。
他新官上任,不急着吃子立威,反而异常安静,这是在憋着布一个大局,要抢‘势’的高点。”
他又想起另一句:“‘制人者,握权也。见制于人者,制命也’。
他现在第一要务,肯定是夺权。稽查司现在你我一伙,他是光杆司令,能甘心?
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往这司里塞他自己的人,把人‘制’住。”
“编制在崔大人手里掐着,能让他随便塞?”我提出关键。
“所以他才要‘谋势’!”
卢挺的食指下意识在墙壁上划拉着,像是在推演棋局,“‘借力打力,不费己功’。
他肯定会按规矩向判官司申请补充编制,这是阳谋,是摆姿态,是‘借’上峰和程序的‘力’来施压。
但与此同时,他绝对会有后手,真正的杀招是‘借调’!”
“借调?”
“‘借尸还魂,暗渡陈仓’!”
卢挺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被典籍印证了判断的锐光,“从转轮王殿的其他附属司衙,‘借’两个精干过来。
名义上是临时协助,手续合规,实则是安插亲信,让他自己的人马‘还魂’到稽查司来!
这是最快的破局之法,舅舅就算不爽,也很难明着阻拦。这招阴险,但《权经》里赞其为‘善假于物’的上策。”
他顿了顿,脸色愈发难看:
“等人进来,下一步就是立规矩了。‘法莫如显,术不欲见’。他会把规矩定得明明白白,堂堂正正,把所有流程都抓在自己手里。
再用这些明面上的‘法’,来行他暗中操控的‘术’。把咱们按死在文书堆和无头案里,把他的人推上能出彩、能拿功的位置。
到时候,功劳是他的,黑锅是咱们的。这套路,《权经》里写得明明白白!”
他说完,自己先沉默了一下,然后略带一丝自嘲和恶心地笑了笑:
“妈的,以前觉得家里逼我读这些脏心烂肺的东西真没劲,现在事到临头,才发现自己脑子里蹦出来的全是这些……真他妈是刻在骨头里了。”
我看着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世家子的“防身术”还真他娘的管用。
一套《权经》砸下来,把苏锡那点心思扒得干干净净。
“行啊,挺子,”
我拍拍他肩膀,“你这家学渊源,不去十殿阎罗那当个军师参谋,真是屈才了。那咱现在咋办?进去领教一下他的‘法’和‘术’?”
“见招拆招吧。”
卢挺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衣冠,仿佛要上战场。
“面上该有的规矩得有,不能授人以柄。至于别的……走着瞧。”
这一刻,我感觉卢挺身上那点纨绔气淡了不少,多了几分真正踏入官场泥潭的沉郁和一种被家族底蕴武装起来的、冰冷的警觉。
只见卢挺好似轻叹了一口气,大步流星的走了过去,而这次我默默跟在他身后。
这短短几步路,因为刚才那番对话,显得格外漫长且充满算计的意味。
稽查司值房里陈设依旧简单,但味儿已经全变了。原本宋头儿那张公案,如今被收拾得一丝不苟,案角还新摆了一处盆栽。
而背后的墙上,却是新挂了一幅《阴司稽查律例疏要》,旁边还多了一张巨大的、目前近乎空白的“特情线索图”。
最扎眼的是那张椅子——原本宋头儿坐的旧椅子,现在被苏锡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新棉垫垫高了几分。
他正坐在公案后面,拿着一支朱笔,在一份卷宗上勾画。
“坐。”
他言简意赅。
卢挺在下首的客椅坐了,我站在他侧后方。这架势,主从已分。
苏锡终于放下笔,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卢挺身上,带着一种上级对下级的审视:
“卢副提辖,你年轻有为,又有各位大人提携,日后稽查司的常规事务,还要你多费心。”
这话听着是勉励,实则划定了界限——你,管“常规”的。油水没有,杂活全包。
和卢挺在外面的预判,严丝合缝。
卢挺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般的郑重,微微躬身:
“卑职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为提辖分忧。”
我在他侧后方,也跟着微微颔首,表情肃穆。
我俩这同步的、近乎虔诚的反应,让苏锡审视的目光似乎顿了一下,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不等他细品,他又看向我,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敷衍的笑意:
“高阳啊,你情况特殊,能力……也特殊。日后司内若有非常规、需特殊手段处置的棘手事务,少不得要借重你。”
给我戴高帽,定性为“特殊工具”。套路,全是《权经》里玩剩下的套路。
我立刻拱手,语气带着点被领导“看重”的惶恐与激动:“提辖大人信重,属下万死不辞!”
身旁的卢挺也适时地投来一个“领导真是知人善任”的赞同眼神。
苏锡嘴角那丝敷衍的笑意似乎僵了半秒,可能没料到我们接得如此“丝滑”。
铺垫做完,苏锡脸色一正,进入了正题。他没废话,直接拿起一份刚拟好的文书。
“稽查司新遭变故,百废待兴。当务之急,是重整秩序,明晰权责。”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压力,“本官已向判官司呈文,详陈我司人手短缺之窘境,恳请上峰速速补充得力干将。”
我和卢挺闻言,几乎是同时面露“忧色”,深深地、感同身受般地点头。
卢挺甚至轻声附和:“提辖所虑极是,人手确是当务之急。”
这一唱一和,仿佛苏锡说出了我们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苏锡的目光在我们俩脸上扫了个来回,心里觉得那不对,可就是找不到端倪,只得继续。
他话锋一转:“然,上峰批复需时日。但,我司却不能懈怠。”
他目光扫过我们,将那份文书推向卢挺:
“此为本官拟定的《稽查司近期事务规条》,即日执行。其一,严守纪律,明晰层级。凡司内人员,行止坐卧,皆需符合规制。
一切公务往来,需有记录。
所有事务,无论巨细,需先经卢副提辖汇总,再由本官决断。严禁越级禀报,亦禁私下串联。”
这一条,是捆仙索。“‘法莫如显,术不欲见’,他这就把‘法’立起来了。”
我心里冷笑。
然而,我和卢挺的反应却是——彼此飞快地交换了一个“领导高见!”的眼神。
随即同时转向苏锡,卢挺双手接过规条,语气沉痛而坚定:
“无规矩不成方圆!大人此举,正是正本清源之策!卑职定当严格遵照执行!”
我站在一旁,适时地、重重地点头,用动作表示“俺也一样”!
苏锡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被我们这过分“懂事”的态度给整不会了。
他预想中的抵触、质疑一概没有,反而是一派君臣相得的和谐景象。
“其二,”苏锡继续道,语气有些不自然了:
“为应对特情,本官已行文转轮王殿,临时借调精干吏员一至二名,协理司内事务。
在借调人员到位前,此处值房由本官亲自主理。”
“借调”!“‘借尸还魂,暗渡陈仓’!”
这一次,没等苏锡话音完全落下,卢挺猛地一击掌(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脸上绽放出豁然开朗、由衷钦佩的光芒:
“妙啊!大人此策,既可解燃眉之急,又不违体制常规!实在是高!”
我差点没绷住笑出来,赶紧也跟着抚掌,用尽全身力气憋出一句:“大人英明!”
我们俩这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掌声和赞叹来得如此突然而热烈,彻底把苏锡给整不会了。
他拿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看着我们俩,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纯粹的困惑。
他准备了满腹的说辞来应对质疑和反弹,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两个“捧哏”的。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确认一下我们是不是在讽刺他,但看我们那一脸真诚的钦佩和恍然大悟,又实在抓不到把柄。
他愣是卡壳了足足一息,才略显仓促地接上下文:“……呃,卢副提辖,规条由你即刻誊抄张贴,司内一应文书、考勤、卷宗整理,由你总责。
高阳,你先协助卢副提辖,将以往积压的常规卷宗梳理清楚。”
“常规卷宗”四个字,他咬得略重。
“卑职遵命!”
“属下明白!”
我们俩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应下,声音洪亮,态度端正,无可挑剔。
苏锡看着我们,仿佛一口气没上来,憋得有点难受。
他挥了挥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索然无味:
“……若无异议,便去执行吧。”
他拿起朱笔,不再看我们,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影响他运筹帷幄的心境。
“是!”我们再次同步应声,行礼,转身,退出了值房。动作整齐划一,堪称阴司模范下属。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
刚一出门,走到院中,我和卢挺脸上那副“忠诚可靠”的表情瞬间垮掉。
卢挺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刚演完一场大戏,低声骂道:“操!真他娘的累!”
我揉揉差点抽筋的脸颊:“你最后那下鼓掌,也太浮夸了,我差点没接住。”
“你不也一样?‘大人英明’?喊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卢挺嗤笑一声,随即又叹了口气,“不过,真爽。你看没看见他最后那表情?跟吃了苍蝇又吐不出来似的。”
“看见了。”
我咧嘴一笑,“他知道咱们在演,又拿咱们没办法。这感觉,比跟他拍桌子对骂还解气。”
院子里,那轮冥月依旧惨淡。但空气里那粘稠的压抑感,似乎被我们刚才那出戏搅动得稀薄了些许。
“走吧,”卢挺抖了抖手里那份规条,脸上恢复了那种世家子弟混不吝的劲儿。
“活儿还得干。先把这劳什子玩意儿贴出去,恶心恶心大伙儿。”
苏锡的局,布好了。
而我们,选择用一种让他膈应的方式,站在了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