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卢挺刚在院子里说完话,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一个带着几分惊喜又娇柔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卢副提辖?高哥?”
我俩同时转头,只见唐小姐正站在月亮门洞下,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在灰败的庭院里格外醒目。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红晕,眼神亮晶晶的,目光主要黏在卢挺身上。
“唐小姐?”
卢挺刚才那点演出来的沉稳和内心的憋闷瞬间一扫而空,眼睛唰地就亮了,下意识挺直了腰板,脸上堆起笑容迎了上去。
“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跑哪儿去了?这么久都不见人,可急死……可让我们担心坏了。”
她差点说漏嘴,赶紧咳嗽一声掩饰。
唐小姐用手轻轻掩了下嘴,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后怕和委屈:
“快别说了!那日血月事发突然,我恰巧在阳世,结果酆都城说封就封,无故不许进出,我们这些在外的走阴人,更是被严令不得靠近。
我可是在阳世里担惊受怕了好些天,今日才得了准许回来的。”
她说着,目光又落到卢挺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兴奋?
“我一回来,就听到大伙儿都在说,卢公子你高升了!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卢副提辖!”
可我心头却掠过一丝说不出的诧异。
她那笑容无可挑剔,喜悦也情真意切,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失神般的遥望。
总让人觉得,这份狂喜的根源,似乎并不仅仅源于卢挺本人。
那眼神里,有一种更庞大、更复杂的期盼得到了满足的意味。
看她那样子,倒像是真心实意为卢挺雀跃,可我这心里,就是觉得哪儿有点不对。
可再转过脸去看卢挺,完全一副二傻子般又痴又傻的表情。
好似很享受心上人为自己高兴的表情。
我想,完了。我心里暗叹一声。
英雄难过美人关,卢挺这种没啥实战经验的二世祖,更是白给。
刚才在苏锡面前还能用《权经》武装一下脑子,现在见到唐小姐,那点脑子直接冲下水道里去了。
果然,卢挺被这几句恭维和那崇拜的小眼神看得飘飘然,刚才在苏锡那儿受的窝囊气全忘了。
咧着嘴笑:“诶,唐小姐过奖了,不过是份苦差事,责任更重了而已。”
他嘴上谦虚,那表情分明写着“快再多夸我几句”。
唐小姐掩嘴轻笑:“卢副提辖过谦了。您年轻有为,又是各位大人看重的人,日后定然前途无量。”
她这话,竟和苏锡刚才的套路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但经她软糯的嗓音说出来,杀伤力翻了十倍不止。
她甚至往前凑近了一小步,带着点好奇和关切低声问:
“刚才我看你们从苏提辖那儿出来,是商议什么要紧公务吗?”
她这话问完,我心里立时“咯噔”一下。久在衙门口混,无论阳世还是阴司,有心之人打探上峰动向,皆是此类问法。
她可以是关心卢挺,也可以是话里话外绕着圈的围着苏锡的动向打转。到底真相如何还真不好说。
再去看她那欲拒还迎、没有明确边界感的态度,既给了卢挺希望,又没留下任何话柄。
我越是旁观,心里那点异样感愈发浓重,这姑娘,绝不简单。
而卢挺这傻小子,又偏偏是一副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的德行。
见自己“女神”如此关心,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苏提辖就是交代些寻常事务,立立规矩,都是分内之事,谈不上为难。”
他完全忘了刚才我们还把苏锡的招数在心里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看着卢挺那副恨不得把所知一切都跟唐小姐分享的架势。
又看看唐小姐那看似纯真无邪、实则句句带钩的眼神,胃里一阵翻腾。
这种黏黏糊糊的暧昧,实在不是现在的我所能欣赏。
“那个……你们聊着,”
我赶紧找个借口开溜,对着卢挺使了个“你自求多福”的眼色。
“……我突然想起崔判官之前好像还交代我点别的事,我得先去趟判官司备案。”
卢挺正沉浸在“女神”的关怀中,也未多想,胡乱冲我挥挥手:“行行,你去吧,这儿有我。”
我如蒙大赦,转身就走,把那一对“各怀鬼胎”的男女丢在身后,心里替卢挺默哀了三秒。
我没真去判官司,心里烦躁,也无处可去,只在判官司外那巨大的照壁后头,寻了个阴凉角落,靠着冰冷的石壁发了好一会儿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苏锡那张冷脸,一会儿是卢挺那傻样,一会儿又是唐小姐那捉摸不透的眼神。
估摸着那俩人聊得差不多了,我才叹口气,站起身,漫无目的地溜达起来,尽往人少处走,图个清静。
溜达了不知多久,不知不觉间,竟从档籍阁后身那片废弃的园林穿过。
说是园林,其实早已荒芜,只有些枯死的怪树和残破的假山石,淹没在永恒的灰雾里,不知是如何成为阴司里的“烂尾工程”平时更是谁都不来。
就在我绕过一堵半塌的月亮门时,前方假山背后,隐约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啜泣声,和一个男子低沉、安抚的说话声。
我下意识停住脚步,缩身躲在一块巨大的太湖石后面。非礼勿听,我本想立刻退走,但那女子的声音让我顿住了——是唐小姐!
难道这俩人眨眼功夫也跑到这人迹罕至的鬼地方来了?
而那个男子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我一时觉得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但这绝不是卢挺的声音!!
“你别哭了……”
男子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无奈,“我这不是来了吗?公务再忙,心里也记挂着你。”
“记挂我?”唐小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埋怨,和刚才在卢挺面前那副明媚样子判若两人。
“你记挂我,就是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阴森森的地方?连见面都要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
“好了,莫要再使小性。”男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宠溺。
一阵轻微的、类似锦盒开合的声响。
“喏,你看看这个。”
唐小姐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献宝似的雀跃,“给你的!快把你这老掉牙的阴刻计时珮换了吧,土死了,跟你现在提辖的身份一点都不配!”
“嗯?”男子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积家’的月相大师!”
唐小姐的语气带着小小的得意,仿佛在教一个学生。
“你看这表盘,多精致!这里是月相,这里还能显示昼夜……你们下面总是昏暗暗的,有这个你就不用老猜现在是阳间的白天还是晚上了。
铂金的,戴着不坠手,也压得住你的气场。”
一阵沉默,只余下唐小姐略显紧张的呼吸声。
“……胡闹。”
男子沉默片刻后,低声斥责,但那斥责里听不出多少怒气,反而有种被取悦到的、刻意压制的动容。
“这东西……太扎眼,也太过贵重。你一个走阴人,攒些钱财不易,何必为我如此破费?”
“我乐意!”
唐小姐的声音娇嗔起来,带着点破涕为笑的意味。
“我就看不惯你那老气横秋的做派,非得给你换个时髦的!快试试嘛!我可是偷偷量了你好几次腕围呢!
还特意找了龙虎山的道长开了光,刻了‘定魂安神’的符箓,让你戴着也能温养魂体,不惧阴气侵蚀。”
她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带着在亲密之人面前才有的肆无忌惮的点评关切,竟敢直接说对方“老土”、“老气横秋”。
而令我惊讶的是,那男子对此似乎并无多少不悦。
一阵细微的皮带扣合的声响。
“你呀……”男子叹了口气,语气彻底软了下来,那声音里的沉稳似乎都被这块表磨钝了些许。
“这份心意,我领了。只是日后万不可再如此。你的安危最要紧。”
“我知道了。”
唐小姐的声音变得柔顺,“只要你戴着它,就像我时时陪在你身边一样。”
我躲在石后,心头剧震,呼吸都屏住了。
好家伙!听这意思,唐小姐不仅是在倒贴,言语间透露着那股子亲昵和肆无忌惮!
而那男子声音里透出的沉稳气度,分明是久居人上者。
可他对唐小姐这般近乎冒犯的调侃,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透着一种无奈的宠溺和纵容!
这哪里还像是简单的利益交换?
这分明是浸着蜜、裹着糖,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真颜色”的纠缠!
可这男人到底是谁?
能让唐小姐这般有恃无恐,又能让一个显然位高权重的主儿如此吃这套?
我脑子里飞快地把可能的人过了一遍,却怎么也对不上号。
只觉得那声音耳熟,像钩子一样挠着心,可偏偏抓不住实处。
我躲在石后猜得莫名的烦了,心头那股火“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
好家伙!卢挺那傻小子还在那儿做春秋大梦呢,这边俩人倒在这荒郊野地里腻腻歪歪、互赠定情信物了!
听着唐小姐那娇滴滴的献宝声,再想想卢挺刚才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傻样,我这股邪火压都压不住。
去他娘的非礼勿听!老子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整蛊一下这对狗男女!
自古以来,对这种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就得有点“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劲儿!
你们不是怕见光吗?老子今天就给你们来点动静!
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瞬间冲进我的脑海。说干就干!
我捏住鼻子,深吸一口阴气,运足了丹田里那点微末道行,用一种极其夸张、仿佛唱戏文般的尖细嗓音,朝着假山方向猛地喊了一嗓子:
“前面的鬼鬼祟祟听着!吾乃酆都城管稽查大队,特来巡查违章建筑、整治伤风败俗!
识相的,赶紧提上裤子……,整理好衣冠,双手抱头,靠墙站好!接受阴阳两界精神文明联合检查!”
我这破锣嗓子经过这么一捏,声音变得又尖又利,还带着点不伦不类的官腔,在这死寂的荒园里骤然炸开,效果堪称惊天地泣鬼神!
假山背后瞬间死寂!
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紧接着,传来唐小姐一声极度惊恐的、被死死捂回嗓子眼的尖叫,以及男子一声惊怒交加、差点岔了气的低吼:“什、什么东西?!!”
我甚至能想象到他们此刻手忙脚乱、魂飞魄散的狼狈样儿!爽!
我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捏着鼻子继续胡诌,声音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啧!还敢磨蹭?看来是要吾呼叫增援,请判官亲自来给你们做个‘道德鉴定’了?!”
“判官”两个字如同索命梵音!
假山背后立刻传来一阵极度慌乱的窸窣声、踉跄的脚步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互相拉扯的动静!
他们显然被这荒诞不经却又直戳要害的“检查”给彻底吓懵了,根本来不及分辨真假,只想赶紧逃离现场!
“快走!”我听到男子一声气急败坏、又惊又怒的低吼。
目的达到!我憋着差点炸出来的狂笑,不敢再停留,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玩命地往回跑!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心里那股恶气总算出了个大痛快!
我一路不敢回头,七拐八绕,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眼看就要跑到园林边缘,再穿过一个月亮门就是相对人多的档籍阁侧巷了。
我刚想松口气,放慢脚步,却冷不防从月亮门另一侧,猛地撞出一个人来!
我俩都猝不及防,差点撞个满怀!
我定睛一看,魂儿差点吓飞了!——竟然是苏锡!
只见他表情狼狈,额头上还沾了点灰,几缕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脸上还带着未及完全收敛的惊怒、仓皇和一丝……羞愤?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我,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愕,随即化为锐利如刀的审视和冰冷的杀意!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照面间,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整理一下狼狈的衣冠——
他左手腕上,那块老气的阴刻计时珮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铂金表壳的腕表!
然看不清具体字样,但那独特的质感和我片刻前听到的描述瞬间对上了号!
轰隆!
我脑子里像炸了个雷!
原来刚才在荒园里那个被我“精神文明检查”吓得屁滚尿流的男人,真的是他!
稽查司的苏提辖!
苏锡的反应极快,那丝狼狈瞬间被压了下去,脸色迅速恢复了惯有的沉冷。
但眼神却冰冷得吓人,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看穿。
“高阳?”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却比怒吼更令人胆寒,“你在此处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