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朝阳呆立在轰鸣的焚化炉前,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看着我那已经紧闭的炉门,又扭头看看飘在旁边、一脸“这下踏实了”的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人……人命……官司……”
他喃喃自语,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差点瘫软下去。他这勾魂使者的兼职干了二十多年。
从毛头小子熬到如今四十五六的中年,仗着几分小聪明和谨小慎微,愣是没出过大纰漏。
可眼下,亲手(虽然是用法力)把个阳寿未尽的大活人(的魂)推进炼人炉里烧成灰。
这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这已不是纰漏,是铁证如山的罪过!
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顶头上司老崔那张古板铁青的脸,还有老范那看似和气实则刻薄的冷笑。
这笔原本或许能含糊过去的糊涂账,竟被他自己办成了铁案!
“马爷,”我凑近些,语气带着点劫后余生(虽然生的是鬼生)的诡异平静。
“现在是不是该想想,怎么跟您上头解释我这……灰飞烟灭的流程事故?”
马朝阳猛地一激灵,像是被我的话点醒了。
恐慌、懊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在他脸上交织。
“解释?解释个屁!”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躲闪,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晦气,“妈的,流年不利……碰上这种邪门事儿!老子这回算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完了,全完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没有再多说一句关于“坑人”的话,只是反复念叨着“完了”。
这时,工作人员戴着厚手套,开始进行下一项流程。
他们用长钳从尚有余温的炉膛里,将另一具白骨残骸小心夹出,放在不锈钢托盘里。
骨骼大多酥脆,呈现灰白与焦黑交织的颜色。
接着,工作人员熟练地用工具将大块骨骼轻轻敲碎,然后用小扫帚和簸箕,将全部骨灰仔细地扫起,倒入一个看起来十分廉价的、贴着标签的红色绒面骨灰盒中。
整个过程冷静、迅速,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产业式冷漠。
这感觉,就像看人拆你拼了半辈子的乐高,最后还他妈给砸碎了装进一个比鞋盒大不了多少的红色绒面骨灰盒里。
真是,活着买房困难,死了占地也不易。
就在这当口,一个熟悉得让我魂体一颤的身影,出现在了取灰窗口。
是魏薇,我那刚分手一个月、处了七年的前女友。
她穿着一身比夜色还沉的黑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正低声跟殡仪馆管事的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几张单子。
管事儿的朝我们这边(准确说是朝炉子这边)努了努嘴,点了点头。
“阿姨,您慢点。”魏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那个还热乎儿的红色骨灰盒,转身递给了几乎瘫软在我父亲怀里的我妈。
我妈一把抱住骨灰盒,像是抱住了我最后一点念想,哭嚎声能掀翻屋顶:“我的儿啊!阳阳!你就这么走了啊!”
魏薇在一旁搀扶着,也泪眼婆娑,不知道是真伤心还是被气氛感染到了:“阿姨,节哀顺变……让高阳安心走吧。后面的事儿……有我在呢。”
她这话说的,又体贴又担当,让做了鬼的我不禁在心里多了一份懊悔,要是我少点想法,多干点实在的,是不是就可以有“娶妻如此,夫复何求”的感叹了。
我妈的哭声还在持续攻击:“阳阳!你连个媳妇都没给妈娶回来啊!你就这么狠心啊!”
这哭声,配上魏薇那无微不至,让我那点残存的愧疚心和那点可笑的男性自尊心搅和在一起,发酵出一种极其拧巴的滋味。
我他妈生前是得多失败,才能把这手人生烂牌打到这个地步?
连死,都死得这么具有讽刺意味——前女友帮忙火化,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高阳……”
马朝阳忽然在一旁低声念叨了一句,像是才想起我的全名,又像是在咀嚼什么。
“你这名字倒是不错,高阳,艳阳高照。可惜啊……”
可惜什么,他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懂。
可惜我这小三十来年的人生,跟“艳阳高照”没有半毛钱关系,活得拧巴、纠结,高不成低不就,最终一事无成,死得如此窝囊。
母亲的哭声更加撕心裂肺:“我的儿啊……阳阳……你怎么就这么狠心走了啊……你让妈可怎么活啊……”
那哭声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在我魂体上反复切割、灼烧。
生前总觉得她唠叨,嫌她催婚、念叨我没出息给她压力,现在听着,却只剩下无边无际、深入骨髓的懊悔和酸楚。
我他妈都干了些什么?
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跟家里较劲;为了逃避现实,得过且过;
遇到挫折就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倒霉的人,从没真正奋力拼搏……
现在好了,一了百了,把无尽的痛苦和绝望,留给了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年轻人,要是能看见,还能呼吸,就他妈的赶紧好好活着。
珍惜眼前人,干点正经事,别学我,活成一摊连自己都嫌弃的烂泥。
马朝阳大概是被这哭声搅得更加心烦意乱,又或许是怕迟则生变,猛地扯了我一把:
“高阳,别愣着了!听见又怎么样?你现在凑过去,除了让她多沾点阴气病一场,还能有什么用?赶紧走,趁现在还有点时间!”
我最后望了一眼那哭得肝肠寸断的母亲,和一旁搀扶着、同样泪眼婆娑的魏薇。
心里堵得像塞满了刚刚冷却的骨灰。是啊,我现在还能做什么?还有比逃避更好的办法么?
“走吧,”我哑声对马朝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彻底认命的疲惫,“去你们那地府。总得有个去处。”
马朝阳面色阴沉,不再多言,只是闷头在前引路。我俩一前一后,离开了这充满悲伤与焦糊气味的阳间最后驿站,向着那片通往未知的、更加浓重的阴暗迷雾深处走去。
我这边正被马朝阳拽着,在一种非阴非阳的混沌雾气里深一脚浅脚地飘。
这老马自从焚化炉前那一出后,脸黑得能滴墨,但眼神里那点精光没灭,显然在疯狂琢磨怎么把这天大的娄子糊弄过去。
一回到那片鬼气森森的“老地方”附近,他没直接去找范、崔二位,而是先把我拉到个僻静角落,脸上挤出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
“高兄弟,”他压低声线,带着股推心置腹的劲儿,可话里的寒意却比阴风还刺骨。
“咱哥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等下见了领导,你……唉,你也机灵点。
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要是因为‘操作失误’挨了重处,被一撸到底,你这‘返魂失败’的案子,可就真成了没人管了——按规定,得走标准流程了!”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无形的规则听去:“到时候,可就没人像我这样‘热心肠’地带你斡旋了。
流程怎么走?先上黄泉路,那路长得没尽头,两边的孤魂野鬼可比阳间的流浪汉凶残百倍!
再过恶狗岭,那些孽畜专挑软柿子捏,像你这种新魂,三五下就能被撕扯得魂光黯淡!
接着是金鸡山,那铁嘴铜爪的报晓凶禽,啄一下就能让你想起生前最疼的滋味!”
马朝阳顿了顿,让我消化一下这恐怖的画面,才继续用那种描述既定规章的语气说:“这都还算开胃小菜。
最后,像你这种死因不明、肉身已毁、又无人‘担保’的糊涂案魂体,九成九是直接扔进枉死城里某个角落。
那地方,终年阴风呼啸,可不是普通的冷,是能一点一点蚀魂削骨的阴煞之气!
你在里头熬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啥时候能排上号再审?猴年马月吧!”
他最后重重一拍我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所以,高兄弟,事儿呢,已经发生了,虽然谁也不想它发生。
接下来,咱俩都得聪明点!帮我,就是帮你自己!你放心,只要我在,肯定给你搏个好出路。”
我心想你他妈现在知道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推我进炉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但形势的确不乐观,我只能木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