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刘道人没费什么劲,就在档籍阁后身那间堆满破烂的耳房里找到了他。
这老伙计正就着一碟茴香豆,抿着小酒,优哉游哉地翻着一本不知哪个朝代的话本小说,看得津津有味。
我二话不说,上去夺了他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仰脖子灌了下去。
阴司的劣酒,一股子纸钱烧糊的味儿,剌得嗓子眼生疼,但那股辣劲儿倒是瞬间冲散了心里的憋闷。
“嘿!我的酒!”刘道人心疼地直咧嘴,看清是我,才没好气地翻个白眼,“高老弟,你怎么一直这幅火急火燎的德行?”
我抹了把嘴说道:“老刘,有正事!挺子那小子,快栽阴沟里了!”
刘道人闻言,小眼睛眯了眯,把话本子合上,身子往前凑了凑:“怎么说?”
我道:“因为一个小娘皮。我瞧他这回是魔怔了,一头扎进那唐晓雪的温柔乡里,眼看要出不来!
再这么下去,非得把自个儿的前程、乃至小命都搭进去不可!”
“那唐姓丫头……有这么大能耐?”
他眼神里透着精明的探究,显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但我不点破,他也不会明问。
“可不!”我一拍大腿,凑了过去说了一下卢挺五迷三道的模样,但没提撞破苏锡的事,只含糊道。
“有没有能耐另说,关键是挺子现在听不进去人话!”
我烦躁地摆手,“咱得想个法子,把他从那坑里拉出来!硬劝肯定不行,那小子驴脾气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刘道人闻言,脸上那点紧张散去,又恢复了那副万事皆在掌握的油滑相,他捻着山羊胡。
嘿嘿一笑:“我当多大个事。高老弟,你这人,就是太实诚!男人嘛,尤其像卢公子这样的年轻才俊,又是官身,他贪恋个女色,再正常不过!你堵不如疏啊!”
“疏?怎么疏?”
“简单!”刘道人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咱给他换个更好的!摆一桌庆功酒,就咱哥仨!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把话递过去。
明着是贺他高升,暗地里,咱就给他‘疏’一‘疏’!老哥我认识几个‘清吟小班’的头牌,那模样、那身段、那曲儿唱的,啧!
比那走阴串阳的野路子,不知强到哪里去了!最关键的是,知情知趣,干净利落,绝不黏牙!”
他挤眉弄眼,一副“你懂的”表情:
“等卢公子见识了真正的温柔乡,哪还记得什么唐小姐李小姐?这心病啊,自然就好了!这叫‘以美易美’,上上之策!”
我心里暗道,这老小子,果然一肚子男盗女娼!但这法子……听起来虽然下作,却可能是眼下最直接、副作用最小的法子了。
只要把卢挺的注意力从唐晓雪身上引开,就是胜利。
“能成?”我表示怀疑,“挺子看着不像那种人。”
“哎呦我的高老弟!”刘道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这世上哪有不吃腥的猫?关键是看这鱼饵香不香!放心,包在我身上!保证让卢公子宾至如归,乐不思蜀!”
他拍着胸脯,仿佛兜里就揣着好几个绝色头牌的生辰八字。
“行!”我咬咬牙,“就这么办!酒钱我出!你负责把人……呃,把场子安排妥当!”
“痛快!”刘道人眼睛一亮,又搓了搓手指,“不过……那‘清吟小班’的姑娘,出场费可不低,打点鸨母也需要……”
我懂。再次忍痛掏出几枚凝聚着阴德的“通宝”塞给他:“办漂亮点!”
“得嘞!您就瞧好儿吧!”
刘道人眉开眼笑,将通宝揣进怀里,压低声音,“咱们啊,这也是为了卢公子好!等他尝过了真滋味,回头还得谢咱呢!”
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样子,我心里却有点七上八下。
这法子,对付一般的纨绔子弟或许有效,可卢挺对那唐晓雪,似乎真有点不同……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先把这傻小子从悬崖边拉回来再说!
五味楼的雅间里。
酒过三巡,桌上摆着几碟阴司特色的下酒菜,我们三个团坐其内,气氛看似热络,实则各怀心思。
刘道人给卢挺斟满一杯碧绿色的“魂梦香”,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卢公子,再满饮此杯!年少有为,步步高升,真是羡煞我等啊!”
卢挺哈哈一笑,仰头干了,脸上已见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刘道长,高阳,你们是不知道,这劳什子的副提辖差事,看着风光,实际就是个屁……嗐!要不是小唐时常宽慰我几句,这差事真他娘的难熬!”
来了!话题终于引到了这上头!
我和刘道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刘道人立刻接话,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风月事:
“哎呀,卢公子一表人才,又是少年得意,身边岂能少了红颜知己?
那唐小姐固然是好的,温柔体贴……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带着男人间才懂的暧昧,“这阴司苦寒,佳人也需知冷知热、解语生香才是极品。
老道我倒是认得几位‘清吟小班’的大家,那才是真正的妙人儿!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一曲《知否》……啧,保管卢公子听了,什么烦忧都忘了!”
我赶紧在一旁帮腔,试图把气氛往“兄弟为你好”的路子上引:
“是啊,挺子!大丈夫何患无妻?哦不,何患无红颜?刘道长一番美意,也是看你近日辛苦,想让你松快松快。
那种阳间来的走阴人,身份尴尬,牵扯也多,哪有咱们本地……呃,本地的姑娘知根知底,伺候得周到?”
我俩一唱一和,一个描绘风月无边,一个强调利害关系,配合得倒也默契。
起初,卢挺只当是玩笑,还跟着打哈哈:“二位兄长莫要取笑我了!我对唐小姐是一片真心!”
可随着刘道人越说越露骨,甚至开始具体描述某位“大家”如何“身段软如无骨,歌喉能勾魂摄魄”时,卢挺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
他放下酒杯,眼神里的笑意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冷意。
他看看刘道人,又看看我,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
“高兄,刘道长,”他声音冷了下来,“你们今天这顿酒……怕不是单为贺我高升吧?”
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刘道人惯会见风使舵,立刻打哈哈:“哎呦,卢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自然是贺喜,自然是贺喜!贫道就是顺嘴一提,提一提……”
他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苗头不对,见好就收’。
我也觉得火候过了,再劝下去怕真要伤感情。
本想就此打住,日后再慢慢想办法。
可看着卢挺那副为情所困、执迷不悟的样子,再想到苏锡那副嘴脸和唐小姐的虚情假意,我心里那股“恨铁不成钢”的邪火又顶了上来。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用哥们儿间嬉笑怒骂的方式,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想用这种亲昵的举动打破尴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一句:“你小子别不识好歹!哥哥们是为你好!”
就是这一拍,坏了事!
卢挺仿佛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甩开我的手臂,“噌”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之前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指着我鼻子吼道:
“高阳!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从刚才开始就跟刘道人一唱一和!什么意思?啊?!看我卢挺像个傻小子一样被女人耍着玩,很可笑是吗?!!
我告诉你!我跟小唐的事,用不着你们操心!更用不着你们给我塞什么‘清吟小班’的头牌!我卢挺不是那种人!”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死死地盯着我,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吼道:
“高阳!你个心眼多的拧巴鬼!什么事你都操心,你不累吗?!
你看不惯就直接说!少他妈在这儿跟我拐弯抹角、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花枪!”
“拧巴鬼!”
最后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我的心窝子!瞬间把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为你好”捅得支离破碎!
我整个人像被点着的炮仗,腾地一下火就顶到了天灵盖!理智瞬间烧没,只想把心里憋屈全骂回去!
“我他妈是为了谁?!”我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哐哐响,梗着脖子就要吼回去,“要不是看你像个傻哔——”
“高老弟!!!”
就在我那个“哔”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电光石火间,旁边的刘道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旁边扑上来!
他不是劝,简直是一把死死捂住我的嘴,另一条胳膊拼命箍住我,用上了吃奶的劲儿把我往后拖!
“唔!唔唔!!!”我后面更难听的话全被他捂了回去,气得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胳膊肘使劲往后顶他。
刘道人一边死死按住我,一边朝着已经彻底惊呆、脸色铁青的卢挺拼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声音都吓变了调:
“卢公子!卢公子息怒!息怒啊!高老弟他喝多了!胡说八道!全是胡说八道!您千万别往心里去!今天这酒喝岔了!喝岔了!咱改天!改天再聚!
卢挺看着我们俩,眼神冰冷,带着一种厌恶和疏离。
眼瞧着我们这出狼狈不堪的闹剧,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极度的失望和冰冷覆盖。
他最后又深深的瞪了我们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他没再理会刘道人那套“喝多了”的说辞,只是死死盯着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高阳,行,你真行!”
他点了点头,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冻裂魂魄。
“从今往后,咱俩桥归桥,路归路。”
“以后谁他妈先搭理谁,谁就是孙子!”
我挣脱来刘道人的手,高声喊到。
我这话刚说完,他便猛地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雅间。
“砰!”门被狠狠摔上,那声巨响仿佛震得我一阵发愣。
刘道人瘫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脸的无奈:“哎呦我的祖宗哎……你说你何苦呢,少说两句好了……”
“行了,老刘。”我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淡。
“戏唱砸了,角儿也掀桌子走人了。咱这俩拉弦敲锣的,还杵这儿干嘛?等退票啊?”
刘道人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态度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呵……”我喉咙里滚出一声轻响,也不知道是在笑谁,“拧巴鬼……骂得真他娘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