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局谈崩了,第二天踏入稽查司衙门时,我那点宿醉未醒的头疼,瞬间被眼前景象治好了。
不是好了,是直接升华了——尴尬他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
我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就感觉两道视线“嗖”地一下钉在我身上,又在我抬眼望去时,“唰”地一下各自弹开,快得仿佛刚才那是我的错觉。
一道目光来自西首的副提辖卢挺。
他正拿着一份卷宗,看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眉头紧锁,仿佛手里捧的是无字天书。
连我进来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惊动他——如果他那耳根子没可疑地泛红的话。
另一道,则来自正中央那张被垫高了的提辖公案后头,苏锡。
他更是道行高深,连眼皮都没抬,正拿着一支朱笔,在一份公文上勾画。
姿态沉稳,挥洒自如——如果他那笔尖没有在接触到纸面的前一瞬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的话。
好嘛,稽查司算上我统共就三个能喘气的(虽然都算不得严格意义上的“喘气”),我一己之力,得罪了两个,还是俩领导。
这效率,我自己都佩服自己。
我心里那点因为昨晚冲突而来的郁闷,瞬间被这诡异场面搅和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混不吝的邪火和恶趣味。
行,不是都观察着我吗?不是都怕我搞出幺蛾子吗?
爷今儿还就偏要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好好“当差”!
我脸上瞬间堆起一个热情洋溢、充满干劲儿、甚至带着点“昨日之事我已幡然悔悟”的诚恳笑容,声音洪亮地朝着堂上躬身行礼:
“卑职高阳,参见苏提辖!卢副提辖!”
我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值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锡的笔尖终于实实在在落在了纸上,划出了一道略重的墨迹。
他没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鼻音:“嗯,来了?”
卢挺则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肩膀几不可查地一抖,手里的卷宗哗啦响了一声。
他飞快地瞟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又迅速低下头,含糊地应了句。
“来了!”我答得那叫一个清脆响亮,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忠心与干劲,“二位大人有何差遣,但请吩咐!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说完,我也不等他们反应,径直走到属于我的那张小书案后,一撩袍袖坐下,开始……磨墨。
对,就是磨墨。
我一个现代人,不会用毛笔,但是老子就是磨墨!
我挽起袖子,拿起那块劣质墨锭,兑上几点阴泉水,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磨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一丝不苟。
磨墨声在寂静的值房里规律地回响,像和尚敲木鱼,透着一股子心无旁骛的虔诚。
可我这心里,乐得都快打鸣了。
眼角的余光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两位领导,看似在忙,实则浑身都不自在。
苏锡批阅公文的间隔明显变长了,时不时会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一口,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我这边的动静。
他在判断,判断我这份突如其来的“恭顺”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药。
卢挺更是不堪,他根本静不下心看卷宗,一会儿假装起身去架子上找文档。
一会儿又拿起空茶杯想去倒水,每次经过我案前,脚步都会下意识地加快几分,活像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整个上午,稽查司值房就沉浸在这种诡异到极点的氛围里:一个下属在“认真”磨墨干活,两个上司在“专注”办公,可空气里紧绷的那根弦,却仿佛一碰就要断。
直到日头偏西,该点卯散值了。
我站起身,再次用那洪亮得有些刻意的嗓门汇报:
“苏提辖,卢副提辖,今日公务已毕,卑职先行告退!”
苏锡这次终于抬了抬眼,目光深沉地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道:“……嗯,去罢。”
卢挺则干脆装作没听见,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心中暗笑,再次躬身,然后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出了衙门。
直到走出老远,才终于忍不住,靠着墙根闷声笑了起来。
爽!真他娘的爽!
你们不是怕我搞事吗?不是都防着我吗?
老子就天天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做个‘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好下属’!我倒要看看,咱们仨,谁先憋出内伤!
这时,旁边黑影里就钻出个人来,一把拽住我袖子。
“高老弟!留步,留步!”
我扭头一看,是刘道人。这老小子搓着手,一脸褶子笑成了菊花,眼神里却藏着点兴奋。
“有屁快放。”我没好气地甩开他。这一天够堵心了,没空跟他猜闷儿。
“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压着嗓子,像是怕被谁听见,“还记得上回你和卢公子救的那伙东北仙家不?领头的胡三太爷!
昨儿在阴阳交界处找到了我!张嘴就提你和卢公子,一顿千恩万谢啊!说伤全好了,功力还见涨!
非要摆一桌‘谢恩宴’,请您和卢公子务必赏光!就在阳间一处僻静堂口,绝对安全!”
我心里动了一下。阳间的酒菜……倒是好久没沾了。但这“你和卢公子”几个字,瞬间把我那点意兴给捅没了。
“我和他?”我扯出个冷笑,“你看我俩现在这样,像能坐一桌推杯换盏的吗?你告诉他们,心意领了,饭就免了。”
刘道人赶紧又拉住我:“别啊!高老弟!胡三太爷特意强调,二位恩人缺一不可!
这……这你不去,不是打了人家的脸面吗?再说,那帮野仙在阳间根基深,结了这善缘,以后……”
“好大的脸面!还缺一不可?你让卢挺去。这帮没脑子的,不知道我们俩现在不可能同屏出现吗?”我打断他说道。
刘道人脸一垮,赶紧摆手:“哎呦喂!我的高老弟!这话……这话你让我怎么传啊?不瞒你说,卢公子那边……我方才已经试着递过话了!”
“哦?”我眉头一挑,“他怎么说?”
刘道人苦着张脸,两手一摊:
“卢公子他……他眼皮都没抬,就说‘公务繁忙,不便赴宴’,那语气冷的……啧,能冻死鬼!我这热脸贴了个冷屁股!高老弟,你看这……”
我一听这话,心里那股被卢挺那句“孙子”激出来的邪火,“噌”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好哇!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他妈连送上门的人脉和善缘都往外推?就为了跟我置这口闲气?
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我甚至想起了老崔最初的禁令——严禁我等私下接触阳间事务,尤其卢挺,更是被老崔明确圈在阴司里,护得严实。
我今儿这趟,算不算是阳奉阴违?算!
私自越界?越了!
可老崔护着卢挺,是怕他心思单纯,着了道。
现在倒好,他自个儿往那温柔乡里陷,官面上的保护顶个屁用!
他缩在壳里当他的“正经”阴差,行!那这雷,老子去踩!这浑水,老子去蹚!
“行啊!人家这是惜命啊!”我气极反笑,指着刘道人的鼻子,“他不去是吧?好!这宴席,我高阳一个人去定了!有钱难买老子乐意,我非去不可!”
刘道人好似傻眼了,张着嘴翕动俩下。我懒得再理他,问清了时辰地点,扭头就走。
心里憋着一股劲:你卢挺不是清高吗?不是要划清界限吗?你不去,我去!老子偏要去,还要吃个痛快!
是夜,阳间,某处香火缭绕的隐蔽堂口也就是一个居民楼里。
宴席摆得是真讲究,鸡鸭鱼肉,瓜果梨桃,都是顶好的供奉。
胡三太爷作陪,几个当初伤得最重的仙家也都在场。
我打眼一瞧,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帮家伙,跟上次见时可大不一样了!
眼神精亮,周身气息圆融,隐隐还透着一股子纯阳刚烈之意,显然是因祸得福。
把那“天兵金锏”的纯阳之气彻底炼化了,道行反而精进不少!
胡三太爷端起酒杯,那口东北腔嘎嘣脆,透着股实诚劲儿:
“高大人!恩人!啥也别说了!大恩不言谢!全在酒里了嗷!俺们这帮老家伙能捡回条命,还因祸得福,全仗着你老当初指点明路!
这恩情,俺们记一辈子!往后但凡有用得着俺们的地儿,你老吱声!好使!绝对好使!”
旁边一个性子更急的仙家也跟着嚷嚷:“那必须滴!大恩人!
俺们虽说搁阳间野惯了,但也懂得知恩图报!
往后您搁阴司有啥跑腿学舌的事儿,俺们这帮兄弟、还有俺们下面那些窜街走巷的出马弟子,指定给您整得明明白白!”
我听着这话,心里跟明镜似的——报恩是真,想靠上阴差这棵大树,也是真。
这帮成了精的老家伙,心眼活络着呢。
独自赴宴,看着对面空着的那个位子,想着衙门里那副德行,我心里那点赌气得来的快感早就没了,只剩下说不出的憋闷和孤独。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可吃进嘴里,却他妈的不是滋味。
一杯接一杯,阳间的烈酒烧喉,也烧心。
平时在阴司那点谨慎和算计,全被酒劲冲垮了。
我开始拍着桌子骂娘,把一肚子苦水全倒了出来。从稽查司的憋屈,说到兄弟反目,最后说到那该死的纸人案:
“……妈的!那帮杀千刀的纸人!扎得跟他娘真的一样!力气大得离谱!差点把老子魂都打散!
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犊子在背后搞鬼!憋屈!真他娘的憋屈!”
我絮絮叨叨,把我知道的那点关于纸人的线索(除了曹凌彦用命换来的核心情报)全抖落了出来。
纯粹是发泄怨气,根本没指望这帮阳间的仙家能帮上什么忙。
没想到,我话音刚落,席间一个尖嘴瘦腮、负责在外打探消息的灰家仙(老鼠精),小眼睛滴溜溜一转,猛地一拍大腿!
“哎呦我去!高大人!您这么一说,俺还真想起来一档子邪乎事儿!”
我醉眼朦胧地瞥他:“你能有……嗝……啥邪乎事儿?”
“就前儿两个月,俺手底下一个小崽子,不是搁省城那旮沓给人看事儿嘛!”
灰家仙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说得活灵活现。
“就那家!雇了个新保姆!那大姐刚去没两天,就吓屁了,连滚带爬跑俺们堂口来,非要请道符保平安!”
“细一问才知道,她东家是个姓李的教授,专门研究那老辈子风俗玩意儿的。
邪门儿的是,那老教授有一天不知咋的,突然得了急病住院了,家里头就剩这新来的大姐一人儿打理。”
灰家仙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声音压得更低,“那宅子老大老大了,回廊绕得人迷糊!
那大姐头天上工,路过一扇老是紧锁的偏房门,你猜咋的?
那门上的老铜锁,它自个儿没锁严实,虚掩着一条缝!
大姐心里也纳闷儿,还以为是主家临走忘了,懵登地就顺手推开往里瞅了一眼……”
他声音带着一股子讲鬼故事的阴森气儿:
“您猜咋的?那屋里头,压根不是人待的地儿!
靠墙根儿堆满了扎好的纸人童男童女,脸煞白煞白的,腮帮子抹得通红!
地上还扔着一堆削好的老竹篾子,瞅那油光锃亮、黑不溜秋的成色,指定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我打了个酒嗝,嘟囔道:“……民俗教授嘛,收……收点这玩意儿,也……也正常……”
“哎呀妈呀!高大恩人!要光瞅着这些死物,哪能把个大活人吓堆碎了啊?”灰家仙一拍桌子。
“邪乎的就搁后头呢!那大姐说,她当时心里就发毛了,转身就想尥蹶子跑。
可就在她一转身的工夫,眼珠子余光猛地扫见——墙角根儿那个扎得最立正、穿着红袄绿裤的闺女纸人,那脑袋瓜子……好像贼拉轻地动了一下!”
“当时她就吓蒙圈了,杵在原地,大气儿不敢出,死盯着那纸人。
结果您猜咋整?那纸人搭在波棱盖上的那只手,食指头……好像……好像也跟着勾了一下!”
“就这一下!可把这大姐彻底吓劈叉了!嗷一嗓子,屁滚尿流就蹽了出来,当天回家就躺倒了,高烧说胡话,直叨咕‘纸人活了’!
没招了,才找到俺们堂口,求个化解。”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浆糊,也没多在意,随口说道:“是不干净的东西附上去了呗……”
这时,一直在一旁默默斟酒、竖着耳朵听的刘道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放下酒壶,捻着山羊胡,沉吟道:
“高老弟,话不能这么说。寻常阴魂附物,多是作祟扰人,弄出点动静、托个梦啥的顶天了。
可照这位灰老弟的说法……”他看向灰家仙,确认道,“那纸人……是自个儿‘动弹’了?
灰家仙把小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那可不!那客户说得真真儿的!吓得都堆碎(瘫软)了!
而且我们给那大姐看事儿的时候也看了,没有邪祟侵扰。
太爷,高大人,您二位说说,这事儿……是不是邪性得没边了?寻常纸人,哪有自个儿会动弹的?除非……”
“除非那不是普通的纸人!是“鬼手刘”那种通了经络、能做法驱役的物件!”
刘老道再旁边一语道破天机。
这些话炸得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醉意瞬间吓醒了一大半!身子猛地坐直了,酒碗都差点碰翻。
“哪个李教授?说清楚!”我声音都绷紧了,哪还有半点醉意。
“就省城大学鼓捣民俗的那个!叫……李墨轩!”灰家仙说得斩钉截铁。
我操——!
这话像一道裹着雷的闪电,瞬间劈进了我混沌的脑仁里!
邪门纸人、民俗教授李墨轩!
一条原本杂乱无章的线索,瞬间被这几句醉话和一个吓坏了的保姆的遭遇,串成了一条夺命的绞索!
这一下把原本陷入僵局的线索往前抻了一大步。
下面只要查查这个李教授,不管是不是他动得手,纸人在他这,总能顺藤摸瓜,挖出来几个个大的。
想到这我握着酒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看着眼前这群眼神热切、带着点谄媚和讨好的东北仙家,心脏砰砰狂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庆幸冲得我天灵盖发麻。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胡三太爷!灰老弟!”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眼神锐利得能刮下二两肉来,“你们几位算是帮了我大忙了!”
也顾不上喝酒了,我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心里思一阵后,我俯下身和这群仙家头碰头地密议起来。
如何利用他们在阳间无孔不入的野路子,顺着医院的路子查下去,看能否把纸人袭击事件的背后主使给查出来!
这场原本带着赌气和散心性质的宴席,眨眼就变成了一场真刀真枪的“战略部署会议”。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堂口出来。夜风一吹,我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酒彻底醒了。
心里头那点因为兄弟决裂带来的郁闷还在,但已经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过去——那是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笃定,一种窥见了敌人踪迹的兴奋,还有一种对命运其妙安排的荒诞感。
我回头望了阳世的天空,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卢挺啊卢挺……这顿谢恩宴,你不来,亏到姥姥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