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转身离去,却见刘道人怀里揣得鼓鼓囊囊,手里还提溜着两个油纸包。
一脸心满意足地跟胡三太爷作揖告别。那老狐狸更是热情,直往他袖子里又塞了个小锦盒。
“好家伙,你这连吃带拿的,脸皮比城墙还厚!”我等他走过来,忍不住吐槽。
刘道人嘿嘿一笑,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高老弟,这你就不懂了。咱这趟是给他面子!他还得谢咱呢!”
见我不解,他压低声音,“你猜怎么着?人家话里话外透出意思。
想给你、我,还有卢公子,在得力弟子的堂口里立个长生牌位,享人间香火供奉!美其名曰报恩,嘿,实则是想先把咱捆住!”
我心头一凛,立刻摇头:“不行!绝对不行!咱们食的是阴司俸禄,受的是天条规制,岂能私下受这阳间香火?这是犯忌讳的事!”
“我就知道你得这么说。”
刘道人倒也不意外,只是掂了掂手里的油纸包,叹口气,“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话说回来,这帮野仙靠着附体出马,在阳间替人消灾解难,这钱财流水,可真他娘的肥啊……”
他最后这句感慨,随着夜风飘散,却像颗种子,悄然落进了我心里。阳间阳间,这阴阳之间的账,到底该怎么算?
从阳间那场信息量爆炸的宴席回来,一脚踏回酆都城那永恒不变的阴晦与森严。
我脑袋瓜子嗡嗡的,不是醉的,是让那堆破事给撑的。
李墨轩、邪门纸人、焦晓龙、心安生物……这一连串名儿跟走马灯似的在我脑子里转。
搅和着阳间酒菜的残余热气,顶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些东西一旦查出端倪,后一步如何走?我心里真的没有数。
我只觉得心里头那股压力越来越大,像有座无形的大山直直压下来,沉得我两肩似扛千斤之重。
纸人袭击案要是查清了我要交给老崔,最起码也算有个交代,更能在老崔面前证明我的价值。
想到交代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卢挺的脸,随即我心里骂到这小子不识好歹。
“哎!”我不由得轻叹一口气。
这事儿,从骨子里透着邪性,背后牵扯深不见底。瞅瞅老崔派出去那官面儿上的调查,这么些天了,屁个响动都没有。
这就说明这里有古怪,大概率,就不是我一个小小鬼差能单独扛得动的,我可不想找死。先查吧,往后走一步看一步。
可还没等我喘匀这口气,阴司那套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流程就又糊脸上了。
“血月事件深度反省暨自查自纠‘复盘’工作动员大会”——硕大的、用森然鬼火凝成的标语,就悬在判官司前广场的上空,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站在一群睡眼惺忪、魂体发蔫的鬼差中间,听着台上某位殿君麾下的官员,用那抑扬顿挫、毫无感情的腔调,念着那份又臭又长的动员令: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血月异象,虽暂得平息,然其间暴露之问题,触目惊心!
思想松懈、纪律涣散、应急失当、协同不力……各级僚属,务须深刻反思,触及魂灵!
兹决定,即日起,于全司范围内,深入开展为期七七四十九天的‘复盘’运动!所有在职阴差,需提交不少于五千字的《深度自查与整改心得》……”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绝望的哀嚎。又五千字!
还得“触及魂灵”!这他娘的是“复盘”吗?这是复盘看看我们死没死透啊!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那点关于阳间线索的焦灼,瞬间被这铺天盖地的荒唐感给冲淡了不少。
得,天大的事儿,也得先给这五千字“反省”让路。
这就是阴司的规矩。
接下来,整个酆都城又陷入了“文山字海”。
到处都能看到抓耳挠腮、四处借“反省模板”的鬼差,纸钱墨锭的消耗量陡增。
文牍库门口排起了长队,甚至催生了不少代写“反省书”的黑市买卖——当然,价格也水涨船高。
我一边腹诽着这劳民伤财的形式主义,一边也只能认命地趴在案上胡编乱造,去凑那该死的五千字。
就在我被这“复盘”搞得晕头转向之际,一个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坏的消息传来了:配发新式“执法记录仪”的申请,批下来了!
看来那套冗长到令人发指的“提请-研议-报批-复核-敕造”的流程,终于他娘的走完了!从打报告到东西发下来,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去功曹司领取时,负责发放的老鬼差絮絮叨叨,仿佛在交付什么了不得的圣物:
“……总算是制好了!省着点用!这玩意儿炼制不易,金贵着呢!记录时长也有限,非紧要公务,不得滥用……”
我捏着那两枚触手冰凉、泛着微弱毫光的玉符,仔细端详。
这东西跟阳间的执法记录仪不太一样,并非别在肩头的笨重盒子,而是薄薄一片,能完美嵌入我们官袍的盘扣之中。
意念催动即可记录,说是能摄录现场影像与魂波波动,美其名曰“规范执法流程,厘清权责界限”。
发东西的老鬼差还特意扶了扶眼镜,补充了一句,脸上带着一种完成重大使命的庄重:
“上官们特意吩咐了,这新款玉符的形制,是请高人设计过的,配发中山装的官服,更显威严肃穆,整体搭配更好看!”
我听得嘴角直抽抽。
行吧,流程繁琐效率低下他们不改,在“官服搭配好看”这种旁枝末节上,倒是显现出惊人的“人性化”考量和审美追求。
真他娘的让人……无话可说。
领完了东西,我却磨蹭着不想立刻回稽查司那令人窒息的值房。一想到要面对卢挺和苏锡,我就浑身不自在。
操!我他妈到底图个啥?
纸人袭杀是冲卢挺去的,我就是个被殃及的池鱼。查的出查不出,着急的应该是他舅舅。
你说我在这跟着心急火燎的算得什么?而跟他吵翻,纯粹是气他不识好歹,睁着眼睛往火坑里跳!
我见魏薇是为了了却心事,可看她吓成那样,我也狠不下心再逼问。
至于焦晓龙……血月之后,那股子恨劲好像被菩萨给摁住了,憋着火却不知往哪砸。
还有小曹临死前说的话,当时在场的就仨人。
一个重伤昏迷,一个魂飞魄散,现在就剩我一个全须全尾的。这事儿……我真不知道该跟谁提、怎么提。
这么一想,我他妈现在就是个“无事忙”。事儿事儿伸不上手。好像除了搞“复盘”那他妈五千字,小爷我好像没别的事了!
得,既然没事儿,爷今儿就不回去了!
我把卢挺和苏锡的那枚记录仪随手塞进袖袋,扣上自己那枚,脚下一拐,没往稽查司方向去,反而溜达着钻进了隔壁赏善司的院子。
“哟!魏老哥!忙着呢?”
我瞅见一个相熟的赏善司判官正苦着脸对着一堆功德簿,笑嘻嘻地凑过去,掏出腰间从刘道人那儿顺来的烟递过去一根,“歇会儿,歇会儿!”
那姓魏的判官抬头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苦笑,接过烟卷:
“是高老弟啊?咋有空跑我这来了?咱们阴司最近不是正搞‘复盘’吗?你那五千字写完了?”
“嗐!别提了!脑袋都抠大了!出来透透气,换换脑子!”
我顺势在他旁边坐下,帮他吐槽了几句公文繁琐,又看似随意地问起他们赏善司最近的趣闻。
就这么着,我打着“交流感情”、“搞好群众基础”的旗号,从赏善司溜达到罚恶司,又从罚恶司串门到察查司。
跟这个判官抱怨一下反省书难写,跟那个阴差八卦一下哪家香火店的供奉偷工减料。
我兜里那点烟卷很快散了个干净,换来了一堆或真或假的抱怨、牢骚和各衙门无关紧要的八卦。
效果嘛,说不上有啥大用,但至少混了个脸熟,让不少鬼差觉得稽查司这个新来的高阳,虽然有点愣,但人不坏,还挺“接地气”。
串门间隙,我靠在察查司后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看着手里那枚新发的、冰凉滑润的“执法记录仪”,一个有点荒诞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执法记录……基层走访……群众基础……
那些在阳间窜街走巷、能查到保姆家纸人会动的东北野仙,还有他们手下那些三教九流的出马弟子……算不算最广义上的“群众”呢?
让他们帮忙查案,算不算是我发动群众?又算不算一种……极其刁钻的“合规”呢?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引得旁边路过的察查司同僚侧目不已。
行吧。上面让反省咱就反省,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能少。
反正我高阳就是路子多,明路走不通,就走暗路。官面文章要做足,野路子也不能放下。
这阴阳两界的账,看来真得换着花样来算。
转身,我又溜达着向下一个衙门走去,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准备去“搞群众基础”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