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间那带回的信息,像一团乱麻塞在我脑子里。
焦晓龙、心安生物、曹晓龙……线索是有了,却都指向更深的迷雾。
回到阴冷寂静的稽查司,心里火烧火燎,却又百无聊赖。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这时我想起了小曹,他是怎么查的生死簿?
可这玩意儿在哪儿?怎么查?我一个小小鬼差,应该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吧?
脑子里灌着这些东西,我强压下心里的焦躁,表面上依旧老老实实整理卷宗,却开始有意无意地往判官司跑得更勤了。
借着送文书、请教案由的机会,跟各衙门的同僚插科打诨,慢慢把话题往那上面引。
这天下值前,我抱着一摞卷宗,溜达到判官司负责档案的功曹老赵那儿,一边帮他归置东西,一边装作随口闲聊:
“赵哥,你说咱们崔大人判案,动不动就查生死簿,那得是多大一部书啊?得占好几间屋子吧?”
老赵是个老资历,闻言嗤笑一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好几间屋子?高老弟,你这眼界窄了!
那可是注三界生死的东西!连天众的生死也在其内,浩如烟海听说过没?
我听早年伺候过崔大人的老鬼说,崔大人每次查阅,都得划着一叶小舟,驶入那无边的字海里头去!那才叫一个气象万千!”
我配合地露出惊叹的表情,心里却嘀咕:划舟?这听着也太玄乎了。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鬼差凑过来,一脸神秘地压低声音:
“老赵,你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听说早革新了!现在那生死簿,根本就不是书!
我听轮值到殿前守卫的兄弟说,瞧见过一眼,就是个会发光的薄板子,跟阳间现在的‘平板电脑’一个样儿!
崔大人手指在上面这么一划,唰唰唰,一生福祸就全出来了!”
“胡说八道!”
另一个资格更老的文书忍不住插嘴,一脸“你们懂个屁”的表情。
“什么平板电脑!那都是障眼法!我祖上在酆都山当差时就有真传!生死簿其本体,乃是一块混沌初开时就存在的——‘混沌原石’,是‘三生石’的妈!
咱们现在看到的三生石,不过是它身上崩下来的一块小碎渣!
崔大人查阅,那得是以无上神识沟通原石本源,耗费的心神,啧啧,说折寿千年都是轻的!”
“三生石它妈?”旁边有鬼差噗嗤笑出声,“老哥,你这越说越没边了!”
我听着这帮老鬼越扯越离谱,心里一阵无语。
俗话说,话传八百里没准信。
但这当面传瞎话的看来也不少。还三生石它妈?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不也刚被传成是地藏王菩萨的亲孙子么?这帮家伙编起故事来,真是一个比一个敢开牙。
不过,吐槽归吐槽,我听着这些荒诞又充满敬畏的传说,心里那点念头不但没消,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
如果连这些老鬼差都说不清它的真面目,那是不是意味着……它可能根本不是他们想象的样子?那又会有什么样的空子可钻?
我得知道怎么接近它。
我趁热打铁,装作一脸好奇和仰慕,插话道:
“各位大哥见识真广!听你们这么一说,这生死簿真的很神奇啊!那我再打听个事儿。
”我压低了声音,故意给了个合理的由头。
“我听说啊,有些重情义的鬼差大哥,为了报答生前恩人,是不是……真有门路,能求上头在生死簿上给人家添点阳寿?
就像老话里说的,崔判官当年不也给唐太宗加了二十年阳寿吗?这事儿……是真的假的?”
我这话一问,刚才还吵吵嚷嚷的鬼差们顿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一个年轻点的鬼差嘿嘿一笑,带着点羡慕的语气说:“高老弟,你这算是问对人了!真的,当然是真的!不过啊,关键不在于‘报恩’这个理儿,而在于‘门路’硬不硬!”
另一个老成点的鬼差接过话茬,一副“你懂的”表情:“给唐太宗加寿,那是崔大人奉了上谕,是公干!咱们底下人想办这种私事,规矩就多了去了。
首先,你得找对‘家长’!”他说着,偷偷摸摸朝阎罗殿的方向指了指,“得有够分量的人物点头。
其次,这改动不能太大,一年两年还好说,要是敢像崔大人那样一加就是二十年,哼,那动静,非惊动十殿阎罗共审不可,谁也兜不住!”
最早那个说“划舟”的老赵叹了口气,总结道:“所以啊,高老弟,明白了吧?
生死簿就在那儿,规矩也明明白白。
但能不能改,改成啥样,不全在簿子本身,而在‘人’情世故。你得有能让‘家长’为你开金口的面子才行呐!”
我连忙点头,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顺势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哦——!原来如此!多谢各位大哥指点迷津!那……咱们判官司里,供奉或者说……存放这生死簿本体的地方,到底在哪儿啊?
是不是就是崔大人批阅公文的那间值房?”
老赵闻言,警惕地四下瞅了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崔大人日常办公,看的都是‘分簿’或者投影。那真正的本体……据说就在这判官司最深处的后堂,有一间从不上锁的‘静室’。
门口贴着上古符印,寻常鬼差别说进,连看都看不真切!
那地方,邪性得很,威压重,我劝你啊,好奇归好奇,千万别往里凑,小心魂体被震散咯!”
打听到“静室”的消息后,我强压着激动,耐着性子等到交班时分,判官司人迹最稀少的时刻。
借着昏暗的光线,我按照老赵描述的方位,果然在判官司最深处的回廊尽头,看到一扇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斑驳的木门。
门上……并没有传说中的上古符印,甚至连把锁都没有。只是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透出寻常的光线。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深吸一口阴气,轻轻推开了门。
门内景象,让我瞬间愣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无边字海,没有发光的平板,更没有混沌原石。这只是一间极其普通的……值房。
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一椅,桌上散放着几卷文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墨香和一种……属于崔珏判官特有的、略带清苦的魂气。
这哪里是什么供奉生死簿的静室?
这分明是崔大人平日里小憩的卧房!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失望和自嘲。
看来那帮老鬼差也是以讹传讹,根本没人真正见过!
我居然还把他们酒后的胡诌当了真!
幸好崔大人此刻不在,若是被他撞见我鬼鬼祟祟摸进他卧室,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赶紧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完了,这条线索彻底断了。
难道查清真相就这么难?
我失魂落魄地沿着来时的回廊往外走,脑袋里乱成一团麻。
该怎么办?还能去找谁?这两个问题,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就在我心神恍惚之际,或许是被那股极度的失望和焦虑扰乱了感知,我竟在错综复杂的回廊里走岔了路。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置身于一条更加偏僻、光线愈发昏暗的通道里,四周静得可怕,连寻常鬼差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不对劲。
这地方……我从未见过。
判官司怎么会有如此荒僻的角落?
空气中的阴气也变得粘稠而陌生,带着一种古老的、令人魂体发紧的威压。
我想回头,却发现来路不知何时已被浓郁的阴影吞没。我心下一横,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摸索。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个低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洞口,里面漆黑一片,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从洞内散发出来。
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我——就是这里!
之前走错路,或许根本不是意外,在冥冥中有什么东西牵引着我,把我带到了真正的“门”前!
我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那个洞口,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望去——
洞内并非漆黑,而是弥漫着一种混沌的、仿佛由无数流动的暗金色符文汇聚成的微光。
一个猥琐的老头,瘫坐在符文凝聚成的破躺椅上,正翘着二郎腿,用他那双浑浊又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我,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他咧开嘴,露出黄板牙,带着一种“你终于来了”的戏谑口吻,懒洋洋地开口道:
“迷路啦?小子。”
“你……是谁?”我强作镇定,声音发紧。
“我?”他掏了掏耳朵,弹了弹,“你们不都叫我‘生死簿’吗?
怎么?比较惊讶?”
他嘴角扯出嘲弄的弧度。
“还是说,觉得老子该是本书?嘁,没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