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跑得太急,魂不守舍。
就在一条连接判官司与稽查司的岔路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头拐来,差点与我撞个满怀。
是卢挺。
我们都猛地刹住脚步。
目光在空中短暂接触的一刹那,彼此都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但随即便化为了冰冷的漠然。
他显然也看见了我,以及我怀里那个遮掩形状的纸袋。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嘴角绷紧,随即立刻移开了视线。
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团空气,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与我擦肩而过,径直朝着稽查司的方向去了。
我也立刻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丝因这冤家路窄而生出的烦躁,将怀中的纸袋下意识地掩得更紧,脚步不停地继续冲向判官司深处。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次呼吸的时间,没有一句对话,没有一个手势,只有比阴风更冷的无视。
一脚再次踏进那偏僻通道,撞入符文空间。
生死簿老头看到我怀里那两瓶威士忌,鼻子抽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极致贪婪的光芒。
我把酒往他面前一顿,喘着气,盯着他:
“酒!顶尖货!刚从阳间弄来的!门我敲开了,砖也送到了,该你兑现了!告诉我全部!”
生死簿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嗯——味儿对了。算你小子识相。”
我没废话,直接把一瓶酒递了过去。
他接过去的速度快得像抢,枯瘦的手指利落地拧开瓶盖,甚至没用什么法术,就这么对着瓶口“咕咚”灌了一大口。
他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度满足的、近乎呻吟的呜咽,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仿佛瘾君子终于吸到了魂梦萦绕的东西。
“嘶——哈!”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浓烈酒精味的浊气,浑浊的眼睛终于亮晶晶地看向我:
“咱们说到哪了?要你还是你开头吧,老子今天心情不赖,肯定知无不言。”
我盯着他,问出那个烧灼我魂魄的问题:
“你刚才说焦晓龙,还有他背后的转轮王怕我,为什么怕我?”
听到这个问题,老头顿了顿,脸上那点醉醺醺的惬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坐直了些,晃着酒瓶,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怕你?嘻嘻,他们不是怕你这个小鬼差。”
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们是怕你‘代表’的东西。怕你身上缠着的,那份他们永远算不清、也还不完的……业力巨债!”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引发风暴的器物:
“众生剧本,无非善业恶业引导,无论过去还是未来,皆在善恶一念……焦晓龙那条小泥鳅,还有他背后那个转轮老小子。
他们那个派系,这些年攒下了多少阴私勾当,欠下了多少因果孽债?
这债,平时靠着权势压着,看似风平浪静,可天道轮回,哪有欠债不还的道理?”
他凑近我,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恶意和兴奋的神情:
“而你这小子,不知道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还是走了狗屎运,你偏偏就成了那个……业力结算的‘奇点’!”
“奇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宣判般的严肃,
“就是……一样东西,或者一个人,由于业力的凝聚而成。他或它本身甚至什么都不用做,但只要它‘存在’在那个‘位置’上,就足以让某个看似稳固的系统,无可挽回地……崩溃。”
此时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看到了我背后纠缠的无形业力网络。
“对你而言,高阳,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悬在转轮王和他那条阳间走狗焦晓龙头顶的……铡刀。
时辰一到,或者你靠近到某个距离,他们那个靠着偷抢拐骗、篡改生死才垒起来的破架子,就得稀里哗啦地……散架。”
这解释冰冷、客观,甚至带着一种神性的漠然。
我听得脊背发凉。但下一秒,他脸上那副严肃表情突然碎裂,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好玩的事,猛地爆发出一种恶意满满的、几乎要喘不上气的大笑:
“噗——哈哈哈!可笑!太他妈可笑了!”他拍打着躺椅的扶手,笑得前仰后合,像是突然受了刺激,酒瓶里的液体都晃了出来。
“焦晓龙那个蠢货!他以为在阳间弄死你,让你早死早超生,就能把这‘账期’混过去?
哈哈哈!结果就他越怕越做,越做越错。杀你一次不够,看你受了菩萨的照拂,又偶遇天兵,他觉得他不能等了,他得让你死。
哈哈哈哈……他这不叫救命,他这叫自爆啊傻小子!”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我,用那种俯瞰众生的、极尽嘲弄的语气说道:
“他越是对你下手,你这‘奇点’聚集的业力就越大,爆得就越快!他现在是不是更想弄死你了?
因为他发现你非但没消失,还钻到他老巢眼皮子底下来了!
哈哈哈哈!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不,是泼油救火,越烧越旺!
他们懂个屁,这帮自以为是的蠢货都懂个屁!”
这突如其来的癫狂大笑和恶毒嘲讽,让我浑身发冷,又有一股无名火起。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最实际的问题:
“那我……该怎么对付他们?”
“对付?”老头止住笑,抹了把脸,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神态,晃了晃酒瓶。
“简单啊。比如,你想让焦晓龙那小子明天就暴毙?老子现在就能给你把他的阳寿勾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拍死一只苍蝇。
我心头一震。
这诱惑太大了。
但紧接着,他斜睨着我,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恶劣的、仿佛在怂恿别人跳火坑的笑容,又一次凑了过来,像要分享一个秘密:
“你知道老子的能耐么?想加寿数?
嘿嘿,只要老子高兴,给你加个一年两年是加,十年百年也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他话锋猛地一转,语气变得异常轻佻,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漠然。
“不过嘛——咱可把丑话说前头,这改完之后,搅动的因果巨债,可是你们三界众生一起担着,与老子可不相干!”
他嘿嘿笑着,摊了摊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三界之内,能见到我这副模样的人,都可以跟我提要求。
我无所谓啊,有酒就行。嘻嘻,且看你们这点能耐,能不能玩死你们自己!”
我看着他因为酒精和这种“上帝”般的权力而兴奋得放光的脸,一股寒意从魂体深处冒出来。
这老东西,他根本不在乎真相、正义或者任何人的死活。
“怎么样?心动不?”
他晃着剩下的半瓶酒,舌头似乎都有些大了,眼神浑浊而狂热,
“再给老子弄二十瓶这样的好酒来,别说焦晓龙,就算你想给转轮王那个老王八蛋减点道行……嘿嘿,也不是不能商量!”
“连转轮王都能‘动’?!”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猛地劈进我被贪婪和愤怒搅浑的脑海!
十殿阎罗之一,执掌轮回的至尊存在,在他口中,竟如同可以随意增减的筹码一般轻飘飘?
极致的诱惑,反而带来了极致的清醒!
如果连转轮王这等存在的“道行”他都能商量着“减点”,那他自身为何还会在这方寸之地,需要靠我这点微不足道的“酒水”来换取一点可怜的“乐子”?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这个灰蒙的空间,扫过那些无声流淌、仿佛与他一体却又明显构成束缚的暗金色业力符文。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窜了出来:这种“无所不能”,是不是恰恰正是他无法挣脱的、最坚固的牢笼?
他怂恿我修改因果时那兴奋而癫狂的眼神,不像是一个掌控者,更像是一个……被困在赌场里的荷官。
自己无法上桌,只能拼命怂恿别人下注,以此来感受一点扭曲的参与感和刺激!
他不在乎谁赢谁输,只在乎赌局够不够大,乐子够不够多!
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这张赌桌、这些规则、以及所有赌注汇聚而成的……最大的一份囚徒!
“他是个被禁锢的……”这个念头不再是猜测,而是变成了一个带着刺骨寒意的结论,狠狠砸在我的心里,
“……一个以观看众生在他既定的规则下挣扎、出错、乃至自我毁灭为乐的……疯神!”
“前辈……你说,你能改动转轮王的道行……”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流淌的金色业力符文,又看向生死簿手中那瓶酒,继续说道:
“你拥有这等改天换地的权能……却为何……会被困在这方寸之地,需要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鬼差,用这阳间的杯中之物来……换取一点‘乐子’?”
我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试图撬开真相的一角。
“你怂恿我修改寿命,其实就是在修改因果,然后你说‘后果由三界众生承担,与你无关’……听起来无比洒脱。
但如果你真的完全‘无关’,真的彻底‘自由’,又何必急于寻找乐子,来打发这永恒的时光?”
“你告诉我真相,是不是因为……你自己无法直接下场?
您需要一颗‘棋子’,一个‘变量’,去搅动那潭您被困于其中、无法亲自触碰的死水?”
“你看似是全知全能的庄家,但会不会……你同时也是这张赌桌上,被规则束缚得最深的……最大的一位赌徒?”
“或许…你真的只是一本书!”
这话说完,那疯癫的老头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却带上了一丝诡异的笑意。
我直管死死盯住他,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发颤:
“你……你怂恿我改这改那……是不是因为……你自己根本动不了你自己这本书?!
你只能看,只能怂恿别人去改,你看别人在你这本破书上乱涂乱画,就是你唯一的乐子?!”
“哼……啧。”
他摇了摇头,之前那种刻意营造的疯癫夸张神态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本质的、带着厌烦的清醒。
“果然……业力重到能摸到我这门槛的,就没一个是真傻子。想骗都骗不过去,真没劲。”
他突然又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没错!老子就是本书!一本被你们众生业力写就的、最厚最重的书!
老子能翻看、能注解,甚至能……撕掉几页!”
他眼中闪烁着极端恶劣的光芒,“但前提是有人跟我提——提出这样的要求来!如果没有人跟我提,我就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众生没有‘自性’!”我想到这这句话,脱口而出。
生死簿老头听到之后挑出拇指,说了一句:“对!而且只要这天地间还有因果业力在流转,老子这本书就得一直写下去!想改老子本身的‘存在’?除非三界众生同时顿悟,业力消散……哈哈哈”
我看着他,彻底明白了。
从他这里,或许能得到答案,甚至拥有改变未来的能量,但代价可能是无法想象的因果反噬。
他是一座宝藏,但更是一个陷阱。
我之前还妄想从他这里得到复仇的力量,现在想来,简直是找死!
我刚才得知的“奇点”真相和死因,这份“馈赠”的背后,早已标好了我无法想象的、可能波及众生的恐怖因果代价!
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于是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为了印证某个猜想的问题:“之前那个姓曹的文书……曹凌彦,他也来过?”
听到这个名字,生死簿脸上露出一种猫玩弄老鼠后的腻烦:“那个胆小鬼孩子?
哼,来过。
支支吾吾半天,就想查一笔烂账的流向,屁大点事都问不到点子上!废物一个!”
“他……为何能进来?”
我追问。
曹凌彦道行浅薄,按理没这“缘分”。
“为何?”生死簿阴恻恻地笑了,目光幽深地看着我,“就因为那笔烂账,最终会牵扯到你身上啊!
嘻嘻……他的业力线,和你的‘奇点’业力缠在一块儿了!
所以他才能摸到门边!他就是块敲门砖,敲完了,自然就没用了。”
我脊背一阵发寒!
曹凌彦能见到生死簿,竟是因为与我的因果纠缠!
他的死,竟也间接源于我这条“奇点”的业力吸引!这因果网络,当真是不空不坏,如影随形!
一股巨大的后怕hold住了我。不能再问下去了!
问得越多,欠的“因果债”就越重!我必须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彻底打消了所有念头,不再看他,深深一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意犹未尽、带着蛊惑的喊声:
“哎?这就走啦?不再问问细节?比如那女娃娃为啥补刀?比如怎么让焦晓龙死得惨点?老子心情好,可以打折哦!十瓶酒就告诉你!嘻嘻嘻……哈哈哈……”
我不再理会,一步踏出了这片业力的漩涡。
景象扭曲,我重回判官司那冰冷的回廊。阴冷的空气灌入魂体,让我打了个寒颤,却也带来一丝清醒。
我环顾四周,愕然发现,这处偏僻角落,与之前我误入的、充满崔判官魂气的那间值房,相距甚远,几乎在南辕北辙的两个方向。
我心中猛地一动:是了!以崔大人掌管生死簿,他定然能看见、甚至时常需要“面对”这个疯癫恐怖的生死簿本体!
他选择将日常值房设得远远的,恐怕不只是图清静,更是嫌那老家伙太呱噪、太不可控!
想到平日里威严持重的崔判官,可能也需要硬着头皮去面对那个猥琐癫狂的老头,查阅生死,我竟有些哭笑不得,差点引俊不禁。
抱着那瓶作为“门票”换来的、沉甸甸的真相和恐惧,我走在阴冷的廊下: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第一次遇见地藏王菩萨。
血月之夜,菩萨现身,看似随意地扶正了一朵将倾的灵花,对我说了句:“于因果网中,学习承担与放下。”
当时不解,只觉玄奥。
此刻,走在酆酆都城这冰冷的回廊里,怀里揣着足以掀翻一切的秘密和足以焚毁自身的业火,我忽然打了个冷颤。
菩萨那看似偶然的垂顾……真的是偶然吗?他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这一切?
看穿了我这“奇点”的身份,看穿了生死簿的癫狂与禁锢,甚至看穿了焦晓龙和转轮王的恐惧?
他那看似随意的举动和话语,是在点化我!
“扶正灵花”,是告诉我因果可正,但需顺势而为,不可强行扭曲;“承担与放下”——
承担,是直面“奇点”之命,查清真相,担起这身业力引来的一切风波,但不行魍魉之事,不借那疯癫之手;
放下,是放下对生死簿这种危险力量的依赖,放下即刻复仇的执念,放下……对魏薇那点残存的、可悲的幻想。
可我……到底该如何“承担”,又该如何“放下”?
我直到此刻,于这极度的荒诞与危险之后,才隐约触摸到一丝菩萨点化的真意,却依然迷茫于具体该如何去做。
前路漫漫,因果如网,我抱紧了怀中的空酒瓶。
仿佛抱着一块寒冰,也抱着一份沉甸甸的、不知是福是祸的“清醒”,一步步走向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