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个梦游者,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回稽查司那间阴冷的值房。
怀里的空酒瓶还残留着一丝洋酒的余味,冰凉的瓶身贴着魂体,不断提醒着我刚才那场荒诞而骇人的遭遇。
脑子里是生死簿老头那张癫狂嘲弄的脸,和“奇点”、“业债”这些炸得我魂飞魄散的字眼。
“我是……业力奇点?焦晓龙和转轮王怕的是我……的存在?”
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魂体都在滋滋作响。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更深沉的茫然。这消息太骇人,也太……虚无缥缈了。
它像一把传说中可以屠神的利器,却沉重得我不知该如何举起,更不知该刺向何方。
我本能地只想找个角落蜷缩起来,把这团乱麻的恐惧,慢慢嚼碎了,看看能不能品出一丝能让我在这死局中活下去的滋味。
我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值房里空着,卢挺不在,苏锡的位子也空着。这寂静反而让我绷紧的魂体稍微松懈了一点。
然而,还没等我把那口冰冷的惊惧咽下肚子,甚至没来得及理清“奇点”二字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苏锡。
他脸色比平日更沉,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穿着巡游司号服的鬼差,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苏锡平时摆谱,但从未直接带着巡游司的人进我们这屋。
他走到公案后坐下,没像往常一样先翻看文书,而是慢条斯理地将那枚新配发的、泛着幽光的“执法记录仪”玉符,轻轻地、刻意地放在了桌面最显眼的位置。
那玉符的冷光,刺得我眼睛有点发涩。
“高阳。”他抬起眼皮,目光没什么温度地落在我身上。
“在。”
我站起身,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近来司内风气整饬,你是知道的。”
苏锡开口,声音平平板板,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尤其尔等新晋鬼差,更需谨言慎行,恪守阴司律条。”
我低头应了声“是”,脑子飞快转着,他这开场白是什么意思?是针对我,还是泛泛而谈?
“然,”
他话锋一转,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有同僚反映,你近日行踪颇有疑点,时常往返阴阳交界,且与阳间一些人或者事……不清不楚的。”
我的心中一跳。
他怎么会知道我去阴阳交界?
是了,我匆匆忙忙、风风火火去见仙家拿酒,回来的时候虽然尽量避人,但难保没有被巡逻的鬼差见到!
但光凭这从阳间拿两瓶酒可定不了我的罪,我可以说从家里,甚至可以说从马朝阳老马家里连吃带拿,这也值得他这么兴师动众?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个带着几分惫懒和油滑的借口瞬间成型。
我脸上立刻堆起一种被冤枉的、带着点委屈的苦笑,拱手解释道:
“苏提辖明鉴!您这可真是冤煞卑职了!”
我故意把姿态放低,语气带着点熟人之间抱怨的熟稔:
“那哪儿是什么阳间财物!那……那是卑职前两日去功兼职勾魂使者马朝阳府上串门,他非拉着我喝两杯,说是得了点阳间的新鲜玩意儿,让卑职尝尝鲜!
卑职推脱不过,这才……这才带了些回来。顶多算是同僚之间……呃,过从甚密,行为欠妥,可万万当不起大人口中‘不清不楚’的重罪啊!”
苏锡静静地听完我的辩解,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立刻反驳我关于“马朝阳”的说辞,而是做了另外一件事。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向桌面上那枚泛着幽光的执法记录仪玉符。
玉符应声激活,一道光幕浮现,上面清晰无比地显示出一段影像——正是我昨日从阴阳交界处返回时,怀里揣着一个用纸袋遮掩、但明显是瓶装物体的画面!
时间、地点、我的身形面貌,分毫毕现!
“高阳,”苏锡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你看仔细了。此物记录得,可还清楚?”
他特意顿了顿,让我看清那无可辩驳的画面,然后才慢悠悠地,用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语气补充道:
“哦,对了,本官差点忘了。提议为各班鬼差配发此等‘执法记录仪’,以‘规范执法,明晰权责’的条陈,好像还是你高阳,当初亲手拟定并上报的吧?”
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刺向我:“你可曾想过,这‘明察秋毫’之功,头一个验看的,竟会是你自己?”
我心中虽凛,但并未慌乱。
这影像只能证明我带了东西回来,却证明不了东西的来源。
我稳住心神,躬身道:“卑职知错,甘受惩处。然此酒确系马朝阳所赠,还望提辖明察。”
我咬死马朝阳,只要他无法立刻证伪,我就还有转圜余地。
苏锡对于我的坚持并不意外,反而像是等我钻入这个套。
他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从案几下又取出一个酒瓶——与影像中我携带的、以及桌上空瓶一模一样的洋酒!
“马朝阳所赠?”他捏着那新酒瓶,语气充满玩味,“那此物,你又作何解释?”
我心头一跳,隐隐觉得不妙,但强自镇定:“提辖这是何意?这酒阳间并不罕见。”
“罕见与否,本官自有判断。”苏锡将新酒瓶“咚”一声放在桌上,与空瓶并列,目光锐利如刀。
“此酒,乃巡游司同僚,根据阳间线报,于今日清晨突击清查一家关外野仙堂口时,从其地窖中起获的赃物之一!与你高阳私自携带入境的酒,完全相同!”
巨大的震惊让我魂体微颤,我立刻意识到更可怕的:苏锡怎么知道这酒与仙家有关?
他还拿到了堂口里的同款酒?!难道……仙家堂口真被端了?!
是焦晓龙还是阴司动得手?那胡三太爷他们……
我用力思考,这些仙家们从未在阴司正式露过面,难不成有人卖我?
在这阴司之中从头到尾,知道仙家的人只有刘道人和卢挺……不过,刘道人连吃带拿,卖我就跟卖他自己一样,难道是卢挺?
我脑子在我脑子打转,难不成,这傻小子看我跟他冷战不休,头脑发热把我卖了?不能吧!
如果是阳世里的人,那毋庸置疑就是焦晓龙了。
难道仙家的监视和打探被其发现了?
而苏锡根本不给我思考的时间,攻势如潮水般涌来,他紧接着又“哐当”一声,将一块黑沉沉的木制牌位掷于案上!——北齐开国文宣帝高洋之神位!
“苏提辖这是何意啊?”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出言问道。
“北齐高洋,暴戾昏君,秽乱宫闱,人神共愤!早已是臭名昭著,哪有人会去供奉他?!”
苏锡答非所问的说道。
“对啊!所以苏大人的意思是?”
苏锡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牌位都跳了一下:“可偏偏就在与你高阳过从甚密的野仙堂口里,发现了这块牌位!嘿嘿……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鄙夷和得意的笑容,一字一顿地分析道:
“分明是那帮野仙,受你指使或为讨好于你,想给你高阳立长生牌位,享阳间香火!
却又深知阴差私受阳间供奉乃触犯天条的大罪,不敢明写你‘高阳’之名!”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着牌位上的“高洋”二字,声音拔得更高:
“于是便用了这同音的昏君‘高洋’来替代!行那暗通款曲、亵渎阴律之事!这等掩耳盗铃的伎俩,瞒得过谁?!”
他猛地转向我,声色俱厉:“高阳!你勾结野仙,私设淫祀,妄图窃取阳间香火,已是罪证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牌位?!
仙家当初确实提过要供奉我,被我严词拒绝了……难道……难道他们阳奉阴违,私下还是立了牌位,又怕被发现,用了“高洋”这个同音字来掩人耳目?
毕竟仙家做事,有时确实不拘小节……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牌位……
这个念头让我瞬间心虚了!
因为仙家确实有过这个动机!
苏锡的发难利用了我与仙家关系中确实存在过的真实提议,击中了我的心理弱点!
但是此时绝不能认栽,否则就真的完了。
我看那牌位上“北齐开国文宣帝高洋”越看越觉得荒诞,我脸上扯出一丝冰冷的讥诮,直视苏锡,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苏提辖,您这‘铁证’,还真是……别出心裁啊。”
苏锡见我非但不惧,反而语带讥讽,脸色一沉,但立刻用更重的语气,试图用“典故”压垮我:
“别出心裁?哼!高阳,你休要狡辩!此等‘借名暗度’的鬼蜮伎俩,古已有之,岂能瞒过法眼?!”
他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那“高洋”的牌位上,试图增强说服力。
“就好比前明遗民,不敢公然祭祀史可法那般忠烈,便在家庙中供上梁山泊的‘九纹龙史进’,借同姓之便,行追思之实!
这牌位,与你高阳之名同音,分明就是那帮野仙欲盖弥彰,行那淫祀之事,为你窃取香火!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他这番引经据典,自以为天衣无缝。
我却听得差点笑出声来!我立刻抓住他话里的漏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极其尖锐的反讽:
“哦——?!原来如此!苏提辖您真是博古通今,明察秋毫啊!”
我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死死盯住苏锡,一字一顿地追问:
“照您这‘史进代史可法’的高论——那是不是我大街上随便找块牌子,写上秦桧的名字,就是在偷偷祭祀秦广王殿下?!”
“是不是哪个野仙堂口供着苏洵苏辙苏轼的牌位,就是在暗指咱们稽查司的苏提辖你,有巢覆阴司之野心?!”
“还是说,今后阴司办案,都不必讲实证,只需拿着本《百家姓》和《昏君录》按图索骥、同音问罪即可?!
那这阴律还要来何用?!
直接改名叫《通假字定罪大全》岂不更痛快?!”
我连珠炮似的反诘,句句抓住他“同音定罪”逻辑的荒谬之处,将其放大到极致!
每问一句,苏锡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旁边两名巡游司鬼差的眼神也开始有些游移。
许是苏锡捕捉到了之前我脸上一闪而过的惊疑和慌乱,立刻加强攻势,语气斩钉截铁:
“高阳!事实很清楚!你私通野仙,授意或默许其为你设立淫祀,窃取阳间香火!
又因惧怕阴律,故以‘高洋’之名掩耳盗铃!如今人赃并获——你违规携带阳间酒水入境是实!
与你勾结的野仙堂口搜出你的替代牌位是实!你还有何话说?!”
他大手一挥,根本不容我细想:“证据链清晰!你勾结妖邪,私设淫祀,已非小过!来人!将高阳拿下,移交察查司!”
“且慢!”
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卢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气息微促,但眼神锐利,迅速扫过屋内剑拔弩张的局面,最后目光定格在苏锡身上。
他上前一步,挡在我与鬼差之间,先是对苏锡抱拳一礼,语气保持恭敬但不容置疑:“苏提辖,且慢动手!”
苏锡眉头一皱,脸色阴沉下来:“卢副提辖,你要阻挠本官执行公务?”
“卑职不敢!”卢挺挺直脊梁,声音清晰,刻意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
“只是,依《阴司缉捕律》,稽查司虽有稽查、问讯之权,但缉拿、羁押人犯,尤其是涉及‘私通妖邪、亵渎阴律’此等重罪,需移送察查司签押拘票,由察查司鬼差执行!
我稽查司无权直接拿人!此乃程序大防,提辖三思!”
他这番话,搬出了阴司最根本的程序法条,直接点出了苏锡越权行事的关键问题。
这不是为我的“罪行”开脱,而是在程序上叫停,极为高明。
苏锡眼神一眯,寒光乍现。他当然知道这个程序,本想快刀斩乱麻造成既定事实,没想到卢挺竟敢当众捅破。
他强压怒火,冷声道:“卢副提辖倒是熟读律条!然事急从权,高阳罪证确凿,若纵其串供或逃匿,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提辖明鉴!”
卢挺毫不退让,语气反而更加坚定:
“正因案情重大,才更需谨守程序,以杜日后非议!高阳若有罪,人证物证俱在,移交察查司依法查办,量他也插翅难飞!
但若因程序瑕疵导致案情反复,甚至落人口实,损及我稽查司乃至提辖您的清誉,岂非因小失大?”
他句句在理,字字敲在“程序”和“声誉”上,让苏锡一时难以强行驳斥。
值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那两名巡游司鬼差也迟疑地停下动作,看向苏锡。
苏锡死死盯着卢挺,又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阴得能拧出水来。他嘴角抽搐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好!好一个秉公执法的卢副提辖!熟读律例,真是我稽查司的栋梁之才!”
他这话像是夸奖,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既然你搬出了《缉捕律》,那本官就依律行事!”
他猛地转向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阳!你私携阳间器物入境,人赃并获!又涉嫌勾结妖邪、淫祀等重罪,嫌疑重大!
依律,即刻起,你需在此内禁足,不得与任何人接触!待本官行文察查司,请派专员前来处置前,你若敢踏出此门半步,视同抗法逃匿,严惩不贷!”
他根本不给卢挺再开口的机会,对着门外厉声喝道:“来人!”
应声进来的是他那两个亲信鬼差,而非刚才的巡游司之人。
“给本官看住这间值房!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去,更不准任何人靠近!听明白了没有?!”
“是!提辖大人!”
两个鬼差轰然应诺,一左一右像门神一样杵在了门口,眼神凶狠地扫过我,也警惕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卢挺。
苏锡这才阴沉着脸,袖袍一甩,大步流星地走了,显然是急着去察查司“报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