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朝阳见我“配合”,松了口气,又整了整那身衣服,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沉痛中带着点委屈的表情,快步朝着正在低声交谈的范头和老崔走去。
“范头儿!崔老师!”他离着几步远就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汇报工作的郑重,
“情况……万分紧急,但属下拼尽全力,总算把高阳带回来了!只是……过程有点复杂!让我给二位汇报一下。”
范老师和老崔同时转头,目光如电,先扫过马朝阳那副“痛心疾首”的脸,又落在我这“生无可恋”的魂体上。
老崔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惯常的“关切”:
“小马,不是让你去执行返魂流程吗?这……高阳同志怎么还是这副模样?”
他刻意回避了最坏的那个词。
马朝阳仿佛要的就是这个提问。
他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语速又急又痛,像在汇报一场抢险救灾的失败:
“两位领导!我严格按照规程,将高阳的生魂引至其肉身所在的殡仪馆。但就在魂体即将归位的关键时刻,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
他顿了一下,偷瞄领导反应,继续道:“高阳同志的肉身,因阳间流程……推进神速,已被送入焚化炉前沿!
当时千钧一发,我察觉返魂最佳窗口期即将关闭,本着对魂魄高度负责的原则,冒着风险尝试进行紧急魂体链结,试图抢在最终程序启动前挽回损失!”
这话术高明,把“操作失误”包装成了“冒险抢险”。
“但是!”马朝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技术性困惑和沉痛,“就在法术施行的刹那,似乎……似乎因阳间大型火化设备产生的特殊能量场干扰,或是高阳同志魂体因极度抗拒产生剧烈波动,导致链结过程发生未知扰动!
最终……未能成功。
高阳同志的肉身……已按阳间既定流程,火化完毕。”
他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但重点突出——肉身没了,是“阳间干活太快”、“设备干扰”、“魂魄自身不稳”共同造成的意外。
我马朝阳反应迅速、尽职尽责,甚至“冒着风险”尝试了“紧急操作”,压根没提我魂魄入体,是被活活烧死的事。
范老师听罢马朝阳那套滴水不漏的汇报,没急着吱声。
他先是用眼神把马朝阳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刮得老马魂体发虚,这才慢悠悠地把脸转向老崔,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儿晌午吃什么:
“老崔啊,你们这边汇报工作,是越来越有水平了。前因后果、客观困难,编排得是滴水不漏,听着是半点毛病没有。”
他话锋就这么不着痕迹地一转,目光瞟向一旁呆若木鸡的我,嘴角扯出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可我这人实在,有不明白的就想问。按小马这说法,横竖都怪不到他头上——那我可就纳了闷了。”
他故意顿了顿,像是真遇着了啥想不通的难题,手指头朝我这边虚点了点:
“既然都没错,那这小子,咋没顺顺当当回他那个热乎的肉身里去,反倒全须全尾地戳在这儿碍眼呢?”
我一听,这话问得那叫一个诚恳,那叫一个困惑,可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专往最疼的地方扎。
问完,他眼皮一耷拉,也不看人:嗐,我就是随口一问,老崔你看着办。
哪想那老崔也不是善茬,脸上还是那万年不变的和气模样。
他没接“为何失败”的话茬,反而腰板微微一直,说道:
“范兄,您这话问得在理。”他先肯定一句,随即话锋陡然一转,手指轻轻点了点我和马朝阳,
“可范兄,您得明鉴,眼前这‘生魂’和这‘事故’,可不是我老崔一人的首尾!当初发现这魂籍不明的生魂游荡到鬼门关,是咱们俩共同撞见的。
后续派谁去处理、怎么处理,也是咱们俩一起拿的主意,派的是我手下的小马不假,但这执行的可是咱们共同的决议!
现在事办岔了,您要说小马操作有误,那还在两可之间,就算是我督导不力。可要说这整件事的责任划分……”
他拖长了音,目光锐利地看向范无救,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范兄,这板子要是真打下来,你我的名字,可是并排写在这案卷第一页的。
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是要‘追究责任,深挖细查’,把这事儿弄个底儿掉?
还是本着对魂魄负责、对阴司声誉负责的态度,‘妥善处理,平息事态’?反正,我老崔是跟着范兄您的步子走。”
他这完美地将“个人责任”的追究,偷换成了“共同决策”后果的承担。
并将“深挖细查”会牵连老范和“妥善处理”一起捂盖子这两个选项,赤裸裸地摆在了对方面前。
范老师的眼神骤然锐利,死死盯了老崔片刻。
老崔这番话,等于明白告诉他:这事你休想独善其身,更别想趁机踩我一脚。
要么一起担责,要么就都当没这回事,把责任全推给“阳间干活太快”这个无法对质的死无对证。
沉默了几秒,范无救鼻腔里逸出半声几不可闻的冷哼,算是接过了老崔抛来的“共识”。
他视线转向虚无,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既然都有牵扯,那便说说,眼下怎么收场。”
老崔双手在身前虚虚一搭,神色恳切:
“不瞒范兄,这事棘手得很,我一时也难有万全之策。范兄向来思虑周全,愿闻高见。”
这话说的既示了弱,又有攀扯之意,把皮球轻轻踢了回去。
范老师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淡淡道:“多少年的老相识了,还来这套。你直管按你的想法办便是。”
这话听着是放权,实则划清了界限——你惹的事,你自己平。
“范兄言重了,自然是要共同商议,方能稳妥。”老崔笑着应承,话音未落,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朝侧后方的马朝阳飞快一瞥。
见对方微不可察地一点头,确认我这“苦主”已被彻底拿捏、再无反抗之力,他这才心下一宽,彻底转过身来面向我。
脸上那副惯常的、带着交易意味的笑容,此刻如同面具般戴得更加妥帖从容。
“小高啊,”他语调轻松,仿佛刚才一番暗涌从未发生,“我们几个可都是一心为你着想啊。你看,阳间的肉身确实是没办法了。
但地府是讲道理、重规矩的地方!我们绝不会让任何一个魂魄受委屈!鉴于情况特殊,我们为你争取了两个特别方案,也算是公家对你个人的关怀。”
方案一,下一世补偿套餐。
老崔搓着手指,“根据《三世书》快速审核,你此生情感挫折较重,可折算成下辈子的福报。
比如,增加阳寿一纪(十二年),或者……财运方面有所补贴。”
他说得含糊,像保险公司推销说不清条款的理财险。
但结果昭然若揭,滚球吧你,滚到下一世,谁还记得你这不明不白的死。
方案二,老崔压低声,“小高,不瞒你说,下面也缺人手,特别是处理阳间经济纠纷引发的‘阴债’案子,我看你前一世的工作履历,正缺像你这样有基层执法经验、懂流程、底子又相对干净的。
这案子又牵扯到我们内部流程……咳咳,我可以跟上头汇报,不如给你个‘见习稽查员’的编制,也算人尽其才,将功补过。”
听着这些话,就是再傻再笨我心里也门儿清了。
什么“一心为我着想”,分明是这两位爷刚才内斗打了个平手,谁也没法把对方彻底摁死,现在不得不暂时握手,转头一致来对付我这个唯一的“变数”和“麻烦”。
范老师甩手不管,是怕沾一身腥;老崔主动揽事,是想把隐患控制在自己手里。
他们哪是为了我,分明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官帽子和清净日子!
正当我被这俩“关怀”方案裹挟,进退两难,心里乱麻似的纠结时。
忽然间,整个混沌的阴阳交界处,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却无比磅礴的力量笼罩了!
并非狂风大作,也非地动山摇,而是仿佛时间和空间本身都变得沉静、肃穆。
紧接着,上方无尽的虚无中,显露出一尊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万丈佛身!
那法相并非金光刺眼,而是如同由纯净的光、无尽的慈悲和亘古的智慧凝聚而成,充塞天地,却又丝毫不让人觉得压迫。
目光所及,皆是法身;心念所至,尽是梵音。
我这种渺小魂体,在这等景象面前,连敬畏都忘了,只剩下彻底的空白和震撼。
(后来我才明白,那或许是地藏王菩萨法身本相的自然流露,并非刻意显化。但就这一瞥,已足够让我这等小鬼魂飞魄散——字面意义上的那种“散”。)
然而,这宏大无边的景象只持续了一瞬,便如长鲸吸水般收敛。
万丈佛身、漫天祥光,迅速收束、凝聚,最终化为一位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气度沉静的中年男人。
悄然落在不远处,正蹲下身,细心扶起一株被踩倒的曼珠沙华。整个过程,自然得像露水凝结又滑落。
直到这时,我那被吓飞的魂儿才慢慢归位,心里翻江倒海:我的个老天爷!原来……原来这位“大领导”,本相竟是如此!
而他此刻这模样,难道真是因为我觉得需要个能拍板的领导,他才……?这“相由心生”,也太吓人了!
我下意识地四下一瞄。
果然,刚才还在不远处窃窃私语的范老师、老崔等一众鬼差,此刻连影子都没了,溜得那叫一个干净利索,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猜,他们要么是级别不够,不敢杵在这儿碍眼;要么就是系统自动触发了“领导视察,闲杂人等自动清场”的底层程序。
整个世界,仿佛就剩下了我和这位收敛了所有光芒的“大领导”。
他仿佛对刚才的天地异象和自己造成的“清场效果”毫无觉察,依旧专注地抚平花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结案陈词:
“这花歪了,案卷上记了一笔,我看着,心里就悬着。扶它一下,卷宗合上,心里才踏实。”
我此刻哪还敢有半点不敬?心里那点拧巴和算计,在刚才那幕天地伟力面前,显得无比可笑和渺小。
我甚至觉得,他能以这种我能理解的“领导”模样跟我说话,已经是天大的慈悲了。
“这两个选择……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选……”我望着这位气度沉静的大领导,几乎是脱口而出。那语气里的无助和茫然,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仿佛行走在无边暗夜的人,忽然看见一星灯火,便忍不住想靠过去问问路。
他闻言,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步走向旁边那堆看似杂乱无章的石头,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来,站到这儿,看看。”
我依言走过去,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抚平了些许。
只是顺着他的指引,看着那些沉默的石头和雾气中摇曳的曼珠沙华。
“觉得眼前是什么?”他问,声音像山谷里的回响,不疾不徐。
“乱……乱的,理不出头绪。”我老实回答,这像极了我此刻的心境。
他轻轻拾起一块小石,并未抛出,只是托在掌心:“你看它是顽石,它便是阻碍,觉得前路坎坷。你若能见它内里的纹路,明白它亦是因缘和合而生,它便成了你脚下的台阶。”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魂体,看到那些最深的纠结。
“执着于选哪条路能避开所有坑洼,犹如担心鞋底沾泥,却忘了行走本身的意义。”
我怔怔地听着,这些话像暖流,一点点化开我心头的冰碴。
我忽然意识到,从发现自己死了到现在,我一直在恐惧、在算计、在权衡哪个坑更浅,却从未静下来问过自己:高阳,你这一生,究竟为何而来?即便成了鬼,你又想成为一个怎样的鬼?
“投胎,是换一个身份,继续偿还宿世的业,体验未尽的缘。当差,是留在此地,于因果网中,学习承担与放下。”
他注视着我,眼神清澈如镜,“路怎么走,是你的选择。
而选择本身,亦是修行。神佛能指给你看月亮的光,却无法替你去触摸那清辉。
脚下的路,心中的光,终须你自己去走,去点亮。”
他最后轻轻将石子放回原处,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只留下一片澄明的寂静。
我站在那里,魂体轻颤,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抉择,与选择A或B无关,只与“我为何是我”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