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里顿时只剩下我和卢挺,还有门外那两个煞神。
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魂体像被抽空了力气。
卢挺站在原地,脸色依旧难看,他看了一眼门外,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低声道:
“高兄……你好自为之。”说完,他也转身匆匆离开了,大概是不想再落人口实。
得,这下真成瓮中之鳖了。
不过,比起直接被扔进察查司的大牢,暂时被软禁在这熟悉的值房里,总算还有点喘息的机会。
苏锡这老小子,被卢挺拿程序卡了一道,心里不定憋了多大火呢。
他这么急着去察查司,肯定是去添油加醋了。
察查司那地方……听说比我们这儿阴森多了。大牢里不知道是啥光景?单间?通铺?最好是个“软包”,起码干净点……
呸!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个!
老子在阳间规规矩矩几十年,连派出所的门朝哪开都没摸清楚过,这倒好,死了下来,直接要进“最高检”的审讯室了!
我心里清楚,苏锡既然动了手,肯定准备了一堆办法等着我。
这次我凶多吉少。
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自救!
但眼下最要命的是,我他妈被关在这屋里,消息完全闭塞,跟个聋子瞎子一样。
谁能帮我把消息递出去?卢挺刚走,肯定也被盯死了。
关键谁能救得了我——崔判官!只有崔判官!但他会信我吗?
怎么才能让他知道我这里出了天大的事?
要不得夸一下苏锡办事就是雷厉风行!
他去察查司“报案”没过多久,我便被两个察查司的鬼差推搡着来到了我的监房。
当我心里正想着要被扔进怎样一个血污横流、刑具林立的鬼地方,结果他们却在一扇看起来颇为厚重、甚至带着点隐秘的铁门前停下了。
其中一个鬼差掏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我被一把推了进去,身后的门又无声地合拢、落锁。
我踉跄一步站稳,抬头四下一看,整个人……不,整个魂都愣住了。
这……这他妈是阴司的大牢?
没有预想中的阴铁锁链,没有血迹斑斑的刑架,甚至没有扑鼻的霉味。
眼前是一间不大但绝对称得上“雅致”的囚室。四壁贴着某种暗纹墙纸,触手温凉,竟能隔绝部分阴寒之气。
地上铺着厚厚的、不知是什么阴兽皮毛织就的毯子,踩上去悄无声息。
一张宽大舒适的卧榻,铺着锦缎被褥,旁边甚至还有一张书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
以及一盏散发着柔和稳定光芒的、绝非普通“气死风”魂灯所能比拟的照明法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安神定魄的檀香气味。
我僵在原地,足足愣了三四息功夫,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嗤笑。
“真他娘的是……‘软包’啊……”
一股极其荒诞、又带着刺骨冰寒的明悟瞬间冲上心头。
我环顾着这间比起囚室,更像某个阴司官员内书房的地方,一股混合着恶心和滑稽的怒火顶了上来。
这帮掌权的老鬼……他们是不是也怕自己哪天风水轮流转,被对头扔进这大牢里。
所以才肯花大价钱,把这种地方弄得人模鬼样?好让自己倒霉的时候,也能稍微有点体面?
这得花多少阴司的银子,才能把这察查司的牢,装修得比阳间五星级酒店还讲究?
这他妈是坐牢还是来疗养了?
枉死城里那些挤在一起、怨气冲天的孤魂野鬼要是看到这场景,怕不是得当场再气死一回?
真是……做鬼都分三六九等!
这极致的讽刺让我心头那股绝望和恐惧,都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了的冰冷。
苏锡把我弄进这种地方,恐怕不只是为了“优待”,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看,我要动你,连牢房都给你备的是最好的。
也是一种羞辱:你高阳,也就配在这种金丝鸟笼里等死。
我瘫在那张过分柔软的卧榻上,感觉魂体像陷进了一团棉花,无处着力。
环境是好了,但危机感却更重了。在这种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更强烈。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囚室一角的一扇小暗门“咔哒”一声轻响,从外面被拉开了一个仅容碗碟通过的方口。
一个穿着干净得多、甚至称得上体面的狱卒服的老鬼,沉默地推进来一个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气腾腾的……凝神茶?
这待遇,真是绝了。
我心里一直思考,消息怎么传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或者几个时辰?阴司的时间感很模糊),每次送饭来的狱卒都不同,
个个面无表情,动作机械,我就像被彻底遗忘在了这个豪华的牢笼里,外面的消息一点也透不进来。
就在我越来越焦躁,越来越心乱如麻之际,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人。接着是锁链响动,门被推开。
一名察查司的鬼差板着脸出现在门口,侧身让开通道。随后走进来的人,让我瞳孔一缩——竟是卢挺!
他换上了一身正式的稽查司副提辖官袍,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肃然,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
他先是对那察查司鬼差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有劳兄弟,本官奉上峰之命,需对案犯高阳进行初步问讯,厘清几个细节。还请行个方便,一炷香即可。”
那鬼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神与卢挺有极短暂的交流,便退后一步,顺手将门虚掩上了,却没完全关死,留了一条缝。
这微妙的姿态,分明是银子打点到位后“行方便”的标准流程——既给了卢挺单独说话的空间,又守住了“有人在场监督”的程序底线。
我心里顿时雪亮!
卢挺这是花了钱,买了个“合规”的问讯机会!
门一虚掩,卢挺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肃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虑和急切的凝重。
他几步跨到我面前,根本不等我开口,便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时间不多,你仔细听好!”
他先扬了扬手中的文书,做出问讯的姿态,声音却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高阳,本官问你,昨日酉时三刻,你携带入境的阳间酒水,从何而来?”这是个标准流程问题。
但不等我回答,他立刻急速说道,内容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马朝阳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他会一口咬定酒是他送的!同僚馈赠,最多算行为不检,苏锡用这个定不了你的重罪!”
我心头猛地一松,这最关键的一环,他竟然已经帮我补上了!
卢挺紧接着,又假意翻动文书,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
“还有更重要的!仙家没事!堂口是被端了,但不是阴司动的手,是阳间的势力,胡三太爷他们提前收到风声避开了,根本没被抓到!苏锡手里没有仙家方面的人证!”
仙家没落网!我呼吸一窒,巨大的希望涌上心头!苏锡证据链里最致命的一环——直接人证——是空的!
“所以,”卢挺目光锐利地看着我,语气带着告诫,“接下来无论谁问你,除了马朝阳赠酒这一节,其他一概不知!
尤其不要提仙家,更不要提你频繁往返阴阳界的真实目的!明白吗?”
他这句话,既是叮嘱,也隐约透露出他可能猜到我另有隐情,但他选择不问,只帮我解决眼前的危机。
“我明白!”
我重重点头,思路瞬间清晰。
卢挺这番操作,简直是雪中送炭,不仅补上了最弱的一环,还点破了苏锡的最大弱点。
“稳住心神。”卢挺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慰,“外面有我。”
卢挺说完最后一句安慰的话,深深看了我一眼,便转身准备离开。
“卢兄!等等!”我猛地开口叫住他。
卢挺诧异地回头。
我的心在魂体里狂跳。卢挺带来的消息是希望,但远远不够!
苏锡和焦晓龙布下的是死局,他们绝不会因马朝阳的口供就罢手。只要我还在牢里,他们就有的是办法。
必须引一股足够强大的外力入场,而这个人,眼下只有崔珏!
他是卢挺的亲舅舅,更是能压制苏锡乃至其背后势力的唯一人选!
但如何说动崔珏?
他心思深沉,绝不会因外甥的求情就轻易介入。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一个直接触及他核心利益的理由!
电光石火间,我的思绪定格在了那个猥琐、癫狂的生死簿老头身上。他是阴司最大的秘密,也是崔珏必须守护的底线!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卢挺,压低了声音:
“卢兄,你的情义,我记下了。但眼下这局面,我们需要请动崔判官,才能彻底稳住。”
卢挺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为难:“我舅舅……他为人你最清楚,没有十足的理由,他绝不会插手稽查司内部的纠纷。”
“有理由!”我打断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吐出那句石破天惊的暗语:
“你只需原话转告崔判官——‘高阳让属下禀报:那酒,最终的去处,是生死簿旁边。’”
果然,卢挺听完,脸上没有出现我预想中的震惊或恐惧,反而是一片茫然和困惑。
他眨了眨眼,用一种“你是不是急糊涂了”的眼神看着我:
“生死簿?旁边?”
他重复了一遍,眉头锁得更紧。
“高阳,你这话……什么意思?酒和生死簿有什么关系?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我怎么跟舅舅说?他肯定会觉得你我失心疯了!”
看着卢挺全然不解、甚至觉得荒唐的反应,我心中反而一沉。
我意识到,以卢挺的年纪和处境,崔珏确实对他严格保护,不会让他接触“生死簿”这等核心禁忌的秘密。
我赌上了所有的这句话,在他听来,可能只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呓语。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卢兄!你别管什么意思!”
我抓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急迫,“你就这么原话告诉他!一字不漏!这是唯一的办法!崔判官他……他听了自然明白!”
卢挺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他显然无法理解这句暗语的分量,但他看到了我眼中濒临绝望的恳求和在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兄弟义气压过了理智的怀疑,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行!我帮你这一次!我就这么跟舅舅说。不过……”他脸上写满了担忧,“要是舅舅怪罪下来,说你胡言乱语,我可保不住你!”
“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我立刻保证。
”狗屁,你保证有个屁用!你……我真是欠了你这个孙子的!”
说完,他迅速后退一步,脸上瞬间恢复了副提辖的威严,提高了音量,仿佛刚完成问讯:
“高阳,方才所言,俱已记录在案。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转身,对门口那名鬼差点了点头,便大步离去。
门被重新锁上。
牢房内重归寂静,但我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