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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吃瘪

作者:醒松说梦些 当前章节:65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04

我心脏骤停,一股混合着古老威严与磅礴怒意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海啸。

瞬间淹没了整个“软包”!这威压……如此熟悉,如此令人魂核战栗!

是崔珏?!

他听懂了我的暗语?!

他来了?!

逆着门口破碎光影中弥漫的尘埃,一个高大仿佛能撑起整个牢狱的身影轮廓,清晰地矗立在那里。

不是崔珏,竟然是陆判官!

“竟然是这个贪财的老油条!”

这是掠过心头的第一个念头。

他怎么会来?

而陆判官根本没看我,他那张平日里总挂着精明算计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

一双眼睛不再是眯缝着算计香火钱的样子,而是瞪得滚圆,里面燃烧着被触犯权威的滔天怒火,狠狠钉在苏锡身上。

整个空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两个死士压制我的手,都下意识地松了几分力道。

陆判官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子,每一个字都砸在灵魂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提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死士和我仰面朝天被压制的狼狈相,最终又回到苏锡脸上,语气平淡,却蕴含着风暴前的平静。

“尔等,是欲灭口么?”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质问,让苏锡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但没等苏锡狡辩,陆判官脸上那滔天的怒意竟如同幻觉般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可怕的、带着几分戏谑的淡然。

他甚至非常好整以暇地,对着苏锡轻轻抬了抬下巴,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怎么停了?”

陆判官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本官还挺好奇,你接下来想怎么演。

是打算当着我的面,把这‘癫狂自毁’的戏码坐实呢,还是另有高招?”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却令人魂飞魄散的冷笑,“别拘着,继续。本官准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力。

整个“软包”内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时间都停滞了。

苏锡僵死在那里,别说继续动作,就连微微颤抖一下都做不到!

他整个人就像被无形的寒冰冻住,连眼珠都无法转动,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那不是对惩罚的恐惧。

而是对自身一切,包括呼吸、心跳、念头等都被绝对力量支配的恐惧!

陆判官说“准了”,意思就是,此刻就连他苏锡想眨一下眼,都需要得到陆判官的“批准”!

这种绝对的掌控,比死亡更令人绝望!

陆判官颇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下苏锡这副僵硬的丑态,仿佛在看一尊雕刻拙劣的石像。

几息之后,他似乎觉得无聊了,有些索然地轻轻“啧”了一声。

“给你机会……”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你也不中用啊。”

话音未落,也未见陆判官有任何动作,我只觉得周身一轻,那股由苏锡带来的禁锢感瞬间消失!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住我,将我轻轻一带。

下一瞬,我已经稳稳地站在了陆判官身侧稍后的位置,仿佛我一直就在那里。

而对面,苏锡还保持着那个可笑的挟持姿势,手里空空如也,连之前那柄魂刃也早已不知何时化作了虚无。

直到此时,陆判官那平淡却如同最终审判般的声音,才再次响起,目光重新落在苏锡那惨无人色的脸上:

“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说说吧,苏提辖,谁给你的胆子,在察查司的大牢里动私刑?”

但苏锡毕竟是苏锡,只见他强行稳住心神,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

“陆、陆判官何出此言?下官……下官只是见高阳魂体有异,恐其癫狂自毁,这才命人将其制住,正要施法安抚……绝无灭口之心啊!陆判官明鉴!”

“哦?施法安抚?”

陆判官嗤笑一声,缓步上前,靴子踩在扭曲的铁门上,脚尖轻提,好似没用多大力度。

结果那沉重的铁门竟如同活了般,带着一股恶风,贴着地面急速旋转。

“呼”地一声,精准无比地擦着苏锡的头皮飞了过去,“哐当”一声巨响,砸在后面的墙壁上,又弹在地上。

这一下好似表达了他根本不信苏锡的鬼话,但明显也懒得拆穿。

只见陆判官用带着极度厌恶和讥讽的语气说道:

“给本官收起你这套把戏。秦广王和转轮王两尊大佛怎么斗法,老子没兴趣,也懒得掺和!”

陆判官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凌厉,手指几乎要点到苏锡的鼻尖:

“但你们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这是察查司!是老子的地盘!

阎罗王殿下清净不争,不代表底下人就能蹬鼻子上脸!

有什么脏的臭的,见不得光的勾当,滚回你们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去搞!

敢在老子这里撒野,坏了我阎罗殿的清静,就别怪老子按老子的规矩办事,把你们一个个都扒光了扔进孽镜台前,照照你们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强调阎罗一系的中立。

但那句“老子的规矩”和“孽镜台”,却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极强的地盘掌控欲。

在这摊浑水里,如果有人跟你表达着中立的态度,那他的真实想法不言而喻。

苏锡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青白交错,那不仅是恐惧,更是被当众打脸的羞愤。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想法,竟也上前半步,拱手道,语气居然也带上了一丝强硬:

“陆判官息怒!下官一时情急,行事孟浪,冲撞了虎威,在此赔罪!”

他先认了个小错,话头随即一转,“然,高阳此人,牵涉上面亲自过问的要案,干系重大!

下官也是奉上命行事,不得不谨慎!

今日之事,确是下官思虑不周,坏了察查司的规矩。

待此间事了,下官定当备齐厚礼,亲自向判官大人负荆请罪!”

他这话,绵里藏针!

表面认错,实则搬出转轮王,点明自己是“奉上命行事”,暗示陆判官若强行阻拦,便是与转轮王过不去。

同时,又用“备礼请罪”给双方一个台阶。

陆判官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他黑脸上露出一丝极其不耐烦的笑:

“上面?谁的上面?稽查司上面是秦广王殿下!

行啊!只要你拿十殿联签的手续来,随你便!否则,就给老子滚蛋!”

“滚蛋”二字如同惊堂木,重重砸下。

苏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但目光触及陆判官那双深不见底、已无半分戏谑只余冰冷实质的眼睛,所有强撑起来的强硬瞬间崩塌。

他像一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癞皮狗,肩膀彻底垮了下来,连拱手告退的姿势都做得歪歪斜斜。

“是……是……下官……遵命……这就滚……这就滚……”

苏锡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不敢再有半分迟疑,甚至不敢再看我一眼,对着那两个同样面如死灰的死士使了个眼色。

几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间令人窒息的“软包”。

我僵立在陆判官身后,魂体仿佛才重新学会呼吸,巨大的脱力感席卷而来。

刚才那短短片刻的经历,比在阴阳磨下走一遭更耗心神。

我偷偷抬眼,看向前方那高大如山岳、救了我却又更令我感到深不可测的背影。

陆判官却并未立刻理会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落在苏锡等人消失的门口,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嘲讽:“什么东西。”

说完这几个字,他才缓缓转过身,那双能看透魂魄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挡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现在,”他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轮到你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最后咂了咂嘴:

“啧,小子,命挺硬啊。苏矮子最擅长这点不上台面的手段,都没能立马送你上路。”

我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

“卑职叩谢判官大人救命之恩!此恩如同再造,高阳没齿难忘!日后大人若有驱策,卑职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我一边表着忠心,心里一边闪电般盘算着那被克扣的七成钱款,忽然觉得花得……好像也不算太冤?

陆判官闻言,嗤笑一声,随意地摆摆手:

“驱策?结草衔环?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

他斜睨着我,语气带着一种“你懂”的调侃,“老子今天救你,这人情,你小子可得记心里,明白吗?”

“明白!明白!卑职万万不敢忘!”

我赶紧应声,心想这债欠得是实实在在,以后怕是得给这位爷当牛做马了。

谁知,陆判官听了我的回答,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凑近半步,用指节敲了敲我的额头,笑骂道:“傻小子!还我人情?还我什么人情?”

我被他问得一愣,懵懵懂懂地抬头:“啊?不然……不然还谁的人情?”

“你呀!”

他嘴角那丝讥诮的弧度更明显了,“当然是还人家崔珏崔判官的人情!

没人家老崔惦记着你小子的死活,你以为我能来得这么及时?

真当老子闲得慌,天天蹲大牢里等着救你呢?”

老崔!崔珏判官!

我猛地抬头,彻底懵在原地。

是了!卢挺!一定是卢挺将我的暗语带给了崔大人!可……这里还有关节想不通……

没等我理清头绪,陆判官已经背着手,踱步到那扇被他踹得扭曲变形的铁门前,用脚尖踢了踢残骸。

嫌弃地皱了皱眉:“这地方是不能住了。妈的,修门的钱还得从老子账上出……走吧,给你换个地儿。”

他说完,也不等我回话,背着手便径直朝牢外走去。

我赶紧快步跟上,落后他一步左右。

刚踏出这间破烂的“软包”,一眼就看见走廊阴影里,一个穿着低级功曹服色的身影正垂手恭立,不是别人,正是大王庄的那个值日功曹,王老三!

王老三见到陆判官,立刻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

陆判官鼻子里“嗯”了一声,脚步丝毫未停。

就在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王老三极快地抬了下头,与我眼神有一个短暂的接触——那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你知我知”的沉稳和一丝如释重负。

随即,他便如同最普通的跟班一样,悄无声息地跟在了陆判官的身后。

我心中顿时雪亮!这想不通的“关节”果然是他!是崔大人早已布下的这步暗棋!

陆判官带着我七拐八绕,来到了另一处囚室。

这里看起来寻常了许多,阴冷、坚固,但至少干净,还有一扇极小的、能看到外面模糊景致的窗户。

“踏实在这儿住着。”

陆判官在门口站定,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苏锡不敢再明着动你,在这察查司,有老子在,你小命暂时无忧。”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官场的冷漠:“不过,你小子的案子,流程还得走。

在察查司结案,或者十殿有新的明令下来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明白吗?”

“卑职明白!谢大人庇护!”我赶紧应道。这是规矩,能保住命已是万幸。

陆判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囚室的门缓缓关上,落锁。

我瘫坐在新牢房冰冷的石榻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纷乱的思绪交织在一起。

陆判官最后那几句点拨的话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还老崔的人情?

就在这时,囚室门上的小窗“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条缝。我没抬头,以为是送被褥的看守。

结果,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浓重乡音却又明显努力想往官话上靠、显得有点别扭的嗓音小心翼翼地传了进来:“高……高爷?您……您老没事吧?”

我猛地抬头,凑到小窗前。只见窗外是王老三那张黝黑、带着几分庄稼人憨厚又难掩精明的脸!

“王老三?是你?”我压低声音,又惊又疑。

“是额是额!”

王老三紧张地左右瞟了瞟,把嘴更凑近小窗,那股子陕味又不由自主地重了起来,但关键的字眼儿却刻意咬得清晰:

“高爷,您可吓死额了!多亏了卢公子提拔,让额来这察查司当差,总算……总算也是出人头地,能帮上您和崔大人的忙了!

额搁外头瞅着苏提辖带人凶神恶煞地进去,心就提到嗓子眼了!

幸亏……幸亏额机灵,一瞅苗头不对,立马撒丫子跑去寻陆判官禀报了!”

他这话信息量太大,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你直接去找的陆判官?”

一个低阶功曹,遇事能直接禀告判官?这不合规矩!

王老三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带着点小得意,又带着后怕,解释道:

“哎呦额的高爷!您是不晓得!自打上回卢公子抬举,把额从大王庄弄到这察查司来当差,额就牢记着崔判官他老人家的吩咐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转述重要指示的郑重:

“崔大人交代过额,说‘老三啊,你在察查司,机灵点。盯着点高阳。

万一……万一他遇到啥过不去的坎儿,尤其是在察查司里头,有人要动歪心思,你别犹豫,立马直接去寻陆判官禀报!

务必要保住高阳的性命!’您听听,崔大人对您可是上心得很啊!”

我心中巨震!原来如此!

老崔之前的无意之举竟为我埋下了这样一道保命的护身符!

难道这就是所谓“奇点”的被动技能?

而且,听王老三这口气,“直接去寻陆判官”,这说明什么?

说明老崔和陆判的关系,好到了可以让底下人在紧急时能直达天听的程度!这绝非普通的同僚之交!

“所以……你刚才一看情况不对,就直接去敲了陆判官的门?”我顺着他的话问道。

“那可不!”王老三一拍大腿,“额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冲进陆判官的值房,噗通就跪下了,俺说‘判官大人不好了!

苏提辖带人进了高爷的牢房,看着像要下黑手!’您猜咋着?”

王老三模仿着陆判当时的语气,“陆判官一听,‘腾’就站起来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只说了句‘崔珏这个老东西,尽给老子找事!’,然后……然后您就都知道了。”

崔珏这个老东西……尽给老子找事……

这话听着是埋怨,里头透出的,却是那种可以互相兜底、甚至互相“擦屁股”的过命交情和不言自明的信任!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浊气。

之前所有的疑惑、猜测,此刻都串联了起来,变得清晰无比。

这不是简单的公务救援,这是一个围绕着我展开的、盘根错节却又精准无比的人情与权力网络。

我欠下的,何止是陆判一次出手?我欠的,是老崔一份沉甸甸的、从始至终的庇护之恩,是卢挺那份不计利害的兄弟情义。

甚至……还有眼前这个看似卑微的小功曹王老三,那份冒着风险传递消息的义气。

身上是冰冷的石榻,窗外是王老三那张朴实的、带着关切的脸。

虽然仍身陷囹圄,但我知道,最危险的关口,暂时是过去了。

接下来的,将是另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较量。

而这一次,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我的命运,已然和这些名字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谢了。”我看着王老三,郑重地说道。

王老三憨厚地笑了笑,摆摆手:“高爷您客气啥,都是额该做的。您踏实歇着,外面有额……有陆判官和崔大人盯着呢!”

小窗轻轻合上。

牢房里重归寂静,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却在我心中悄然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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