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青羊观那气派非凡的山门和熙熙攘攘的香客就在眼前,我甚至能隐隐“看”到那朱漆大门上两位门神爷散发出的、让魂体本能感到敬畏和不适的煌煌正气,像两道无形的火墙,拦住了所有不洁之物的去路。
我立刻停下脚步,拽了一把还东张西望的卢挺,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行了,卢兄,就送到这儿吧。前面就是龙潭虎穴,我自个儿去闯。你赶紧的,趁苏锡那边还没反应过来,立刻回阴司去!”
卢挺被我拽得一趔趄,扭过头,那张俊脸上写满了“你过河拆桥”的夸张表情。
他努了努嘴,指向那香火鼎盛、正神威压弥漫的正门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阴森”,却也点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我的高大人呐,您老人家雄心壮志是好的,可您想好怎么进去了吗?就您这身阴司官袍,瞒瞒寻常鬼差还行,想瞒过里头坐镇的正神和护法灵官?
嘿嘿,您要是好声好气通报,人家不让你进,那顶多是吃个闭门羹;
可要是沟通不善,被哪位脾气不好的尊神顺手给拿了,再一道符箓发回咱们酆都察查司……那可就崴泥了!
到时候,咱俩可真就得在牢里作伴,一起唱《铁窗泪》了!”
他这番恐吓,像冰水浇头,让我发热的脑子瞬间冷静下来。
这厮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牙尖嘴利、句句诛心了?
我暗骂一句,但不得不承认,他说到了点子上。
我现在的身份,尴尬至极,即便是官差,这正神道场青羊观,能不能进得去也未知之数。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没好气地瞪着他:“那你说怎么办?你有办法?”
卢挺双手一摊,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分明是“这下你撵不走我了吧”的得意。
他凑近些,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办法嘛,总比困难多。
俗话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你现在把我赶回去,你连这观门朝哪开都搞不清楚,咋找那些藏头露尾的仙家?不如咱俩一起想折,好歹有个照应。”
看着他这副赖定我的架势,我是一脸黑线。
可细一想,他娘的,这小子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我现在是两眼一抹黑,强闯是自投罗网,没个熟悉情况、又能在外策应的人,确实寸步难行。
让他就这么回去,万一我在里面真出了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回阴司……似乎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了。
“行吧!”
我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算你狠!暂时让你跟着!但说好了,找到仙家,问明情况,你立马给我滚回阴司!”
“得令!”卢挺眉开眼笑,仿佛得了天大的好处。
既然决定一起行动,我俩便不敢再在正门附近逗留,像两个真正的幽魂一样,悄无声息地绕着青羊观高大的红墙开始转悠。
这道观占地极广,香火鼎盛,前门人声鼎沸,后墙根却是一片冷清。
我们鬼鬼祟祟地摸索了半天,别说狗洞,连条缝儿都没找到,墙壁滑不留手,还隐隐有一层屏障,显然被高人设下过禁制。
绕到道观后身一处更为偏僻的角落,只见墙根下零星摆着几个地摊。
一个挂着“铁口直断”破布幡的老头正打着瞌睡,幡子脏得看不出本色;旁边还有个卖劣质香烛符箓的妇人,也是无精打采。
这萧索景象,与前面的热闹判若两个世界。
我看着那“铁口直断”的招牌,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诞感,低声对卢挺苦中作乐道:
“啧,卢兄,你说我是不是该找这位‘半仙’算一卦?看看我高阳今年到底是冲撞了哪路凶神?
怎么这霉运从阳间走到阴司,又从阴司追到阳间,现在居然混到要蹲在道观后墙根儿底下吹冷风?”
卢挺闻言,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肩膀耸动,用气音儿回我:“快得了吧你!就这些江湖骗子?
他们要有那真本事,早算出来今天墙角有俩阴司的官儿在打他们摊前路过,赶紧收摊避祸了,还能在这儿打瞌睡?”
就在我俩像俩找不到家的野鬼,躲在墙角阴影里互相挤兑、苦中作乐的当口。
许是我俩这鬼祟行径和身上与生人迥异的阴气,终于触动了道观的防护禁制!
只听一声并非响在耳边,而是直接震荡在魂魄深处的低沉喝问,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尔等何人,胆敢在此窥伺玄门清净之地!”
话音未落,一股强大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猛地从道观院内压下!
紧接着,一道模糊的、周身流淌着淡金色光华的虚影,自墙内缓缓升起,悬浮于我们头顶半空之中!
那物似蛇非蛇,身形悠长,通体仿佛由光芒凝聚,覆盖着细密的光鳞,头颅部位有未成形的角状凸起,一双毫无感情的眸子如同冰冷的宝石,死死锁定了我和卢挺!
它散发出的气息,并非纯粹的杀意,却带着一种涤荡污秽、镇压邪魔的神圣威严,压得我魂体发沉,周身官袍的聚阴效果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我和卢挺脸色同时一变,心猛地沉了下去。
坏了!还没摸到门呢就被发现了!
慌乱与后悔的情绪瞬间上头。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道观的护法神灵如此警觉!
卢挺这厮真是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
现在可好,别说找仙家,怕是立刻就要被当成邪祟给拿了!
“莫慌!”卢挺到底是世家子弟,他低声急促道,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亮明身份!按规矩来!”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踏前一步,将我稍稍挡在身后,尽管腿肚子可能还在打颤。
但声音却努力拔高带上了几分稽查司副提辖应有的、色厉内荏的官威,朝着那半空中威严的龙形镇兽拱手道:
“尊神息怒!我等并非邪祟!我乃阴司稽查司副提辖卢挺!这位是我同僚高阳!我等奉上峰之命,来此有要紧公务,需寻几位仙家问话!惊扰尊驾,实属无奈,还望行个方便!”
他这番话,按阴司对外交涉的章程,挑不出大毛病,先亮明身份,再说明来意,尽管是编的,姿态也还算客气。
然而,那龙形镇兽闻言,非但没有丝毫缓和,那双冰冷的眸子反而掠过一丝极明显的不耐与厌恶。
如同看到了什么污秽之物,猛地打断卢挺,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吼道:
“又是你们阴司的鬼差!此处乃玄门正神道场,清净之地,没你们相干的腌臜事!滚一边去!再敢聒噪,休怪本君不客气!”
别的还好,那“滚”字,更是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卢挺脸上!
卢挺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对待?
此刻被一个“看大门的”如此呵斥,他世家子弟的脾气“噌”地就顶了上来,脸涨得通红,刚才那点强装的镇定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他气得手指都抬了起来,指着那镇兽,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前理论,“好个看门的!安敢如此无礼!你可知……”
我一看这还得了!
真要动起手来,我这个“戴罪之身”在阳间正神道场闹将起来,这罪过可就大了!
苏锡正好拿着这由头把我们往死里整!
我赶紧扑上去,死死抱住卢挺的腰,嘴里一边高声喊着:
“卢提辖!息怒!提辖息怒啊!”
明面上把他当领导,给足对方面子,也暗示我们是有编制的,不是野鬼。
一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急道:
“我的卢公子!你醒醒!跟它较什么劲!
在人家地盘上,打又打不过,闹起来,它把咱一捆,真送回阴司,咱俩可就真得回去唱《铁窗泪》了!忍一时风平浪静!”
卢挺被我抱着,挣扎的动作一滞,显然“铁窗泪”三个字戳中了他的要害。
他胸脯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响,那股恶气却实在难消,还是梗着脖子,想再撂下几句狠话找补点面子回来。
那龙君灵体见我们竟敢“不服”,尤其是卢挺那指着它的动作,让它觉得权威受到了挑衅,顿时怒极!
它存心要给我们一个深刻的“教训”,那心思带着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好个不知死活的小鬼!本君今日就代你们上官,好好教训你们!”
话音未落,它那巨大的、由灵光凝聚的龙尾,看似挟带风雷之势,实则精准地控制着力道和角度。
朝着我们扫来!目标并非要害,而是刻意要让我们以最狼狈的姿态——脸先着墙!
我俩注意力在争吵上,加上实力悬殊,根本躲不开这灵体的迅捷一击!
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那力量中还带着一股巧劲,刻意拧着我们的魂体。
确保脸部率先承受冲击——“砰砰!”两声,我们如同被扔出的破布袋,脸结结实实拍在了冰冷坚硬的墙壁上!
“我靠……”卢挺何曾受过这种羞辱,世家公子的体面碎了一地,眼睛瞬间就红了。
我也被摔得心头火起,在阳间当时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被彻底激发了出来,啥算计、啥后果全忘了,只剩下“跟这长虫拼了”的念头!
“妈的!跟它拼了!”
我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扯身上那件碍手碍脚的官袍,仿佛要脱了衣服跟它肉搏,一边嘶哑着对卢挺吼道,“卢兄!这看门狗欺人太甚!”
那龙君见我们竟敢“继续反抗”,光尾再次扬起,显然打算再给我们几下更狠的,彻底打掉我们的“嚣张气焰”。
然而,就在我的手指因为愤怒和忙乱,再次无意中重重碰到官袍上那枚看似普通、实则是天兵所赐的金扣时——事情发生了转机。
那原本气势汹汹、准备再次戏弄我们的龙形镇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即将再次扫出的光尾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它那颗威严的龙头低下来,那双冰冷无情的眸子,此刻却盯住了我胸前——准确地说,是盯住了我指尖触碰的那枚金扣!
它鼻翼虽是光形虚影,却做出了抽动的姿态,剧烈翕动,仿佛在捕捉某种极其细微、却让它灵魂战栗的气息。
先前那滔天的怒意和戏谑,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等……等等!”
它发出的声音不再如雷鸣,反而带着一丝温和,巨大的头颅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我脸上,“小……小子!你身上……你这扣子上的气息……是……是那位尊神?!是那位执法的金甲天神?!”
我和卢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保持着一个要拼命、一个要脱衣服的滑稽姿势,僵在原地。
我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金扣,警惕地看着它:“是……是又怎样?关你屁事!”
那龙兽得到确认,庞大的光躯竟微微颤抖起来,声音充满了激动和追忆:
“不会错!是那位天神的煌煌正气!虽只残留一丝,但本君绝不会认错!
当年……若非那位尊神秉公执法,替本君主持公道,本君恐怕早已怨念缠身,堕入魔道,哪还有今日在此守护道场、积攒功德的机缘!”
它的话如同闪电劈入我的脑海!金甲尊神?执法?我猛地想起大王庄那一夜,那位赐予我和卢挺缘法的金甲天兵!
再结合这龙兽所言“主持公道”、“堕入魔道”……
一个被遗忘的细节瞬间清晰——天兵曾说过,王栋之所以会被天兵的金锏压着。
是因为他贪嘴吃了一条因救人耗尽法力、暂时退化成鱼的江中行雨龙君,而后被金甲天神显圣惩罚!
那鱼……不对!那龙……莫非就是……
我失声叫道:“你……你就是那条被王栋吃了的……江中行雨的龙君?!”
龙形镇兽的光影一阵波动,带着无尽的唏嘘和感激:
“正是本君!当日我救完人,却遭了劫难,暂时退化成鱼身修养,不料被那愚夫所害。
幸得天兵尊神明察秋毫,以无上神通救我残魂,又严惩了那愚夫,助我凝聚龙魂,方有今日!
虽神格大跌,只能在此做个守山护法的镇兽,却也免了堕入魔道之厄!”
它看向我胸口金扣的眼神,充满了“爱屋及乌”的炽热:“你既得尊神赐下信物,便是与尊神有缘!
方才本君不知是尊神眷顾之人,多有得罪,实在是……唉!”
它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歉意和懊恼。
这下,我和卢挺彻底没火气了,只剩下目瞪口呆。
这转折也太戏剧性了!
谁能想到,在这青羊观后墙根下,揍了我们一顿的“看门恶霸”,竟然是当年那场天兵执法事件的“苦主”!
而不在为难我们的原因,竟然是因为我们身上带着帮它“报仇”的天兵的一丝气息!
卢挺也反应了过来,讪讪地放下撸起的袖子,揉了揉还在发痛的脸颊,语气复杂:“原来……是这么回事……”
龙君的光影缓和下来,语气亲切了不少,但那双冰冷的龙目却若有所思地在卢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方才卢挺那股子梗着脖子、明明害怕却还要为了维护阴司体面跟它呛声的“愣头青”劲儿,似乎意外地对了它的脾气。
它修行千年,见惯了要么畏缩、要么狡诈的鬼差,这般带着点世家子弟的“蠢直”和血性的,倒是少见。
“你等既是尊神眷顾之人,有事本君自然要帮衬些。”
龙君开口道,声音温和了许多,但话语里却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一种身处高位的淡漠,“方才听你们嘀咕,是要寻那几个藏头露尾的仙家?”
我心中狂喜,连忙点头:“正是正是!龙君明鉴!我们就是来找胡三太爷、黄二姑他们!有性命攸关的要事!”
“嗯。”龙君巨大的头颅微微一点,语气带着一种仿佛驱赶苍蝇般的随意。
“前两日,确也有几个不开眼的阴差,拿着不知哪的拘传票据,想硬闯进来拿人。哼哼,被本君略施惩戒,打发走了。”
它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和卢挺背后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略施惩戒?
打发走了?
看来苏锡派来搜寻仙家的人,早就碰过钉子。
这龙君庇护仙家,对阴差出手原来早有先例!
它对我们恐怕一开始也是存了同样的心思——管你什么阴司公务,打发了再说!
龙君似乎看出了我们的后怕,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带着几分高阶存在对低阶衙门的天然蔑视:
“玄门清净地,岂是尔等阴司鬼差想搜就搜、想拿就拿的?便是你们四大判官亲自下的票捕,到了我这观前,也得先递帖子,说明缘由,敬候通传!此是规矩!”
它这话,如同惊雷,再次阐明了阴司与阳间正神体系间的壁垒森严。
我们之前能想到进门难,却没想到难度如此之高,规矩如此之大!
若非天兵这份缘法,我们连站在这里对话的资格都没有,早就步了之前那些阴差的后尘!
“不过嘛,”龙君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我胸前的金扣上,又似有若无地扫过卢挺,语气缓和了些,“既然你们是‘自己人’,那又另当别论了。
那几个小辈,身上也带着一丝尊神的正气,虽稀薄,却纯正。
本君念在同为尊神执法之下的缘分,才默许他们躲在观后竹林深处的‘憩灵洞’中。既然你们是一路的,便随本君来吧。”
说着,它那庞大的光躯转向道观后山方向,一道柔和的金光自它身上发出,在我们面前形成了一道淡淡的光桥,似乎穿过了某种无形的禁制。
在转身的刹那,它又仿佛无意般对卢挺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前辈点评后辈的随意:
“你这小子,脾气是躁了点,倒还有点胆色。比之前那些只会磕头求饶的软骨头,强上不少。”
这句看似随口的点评,让卢挺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龙君则不再多言。
“跟我来,莫要声张。”
我和卢挺对视一眼,心中波澜起伏。
这不仅是找到了靠山,更是亲身感受到了三界之间森严的等级和规则。
我们跟着龙君化出的光桥,小心翼翼地朝着青羊观后山那片幽深的竹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