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壁触感还残留在脸颊，我和卢挺跟着前方那庞大却此刻显得异常“和蔼”的龙君光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青羊观后山走去。
穿行在幽静的竹林小径，光线晦暗，只余龙君身上散发的柔和金光照明。
四周弥漫着竹叶清香和浓郁的檀香气息，让我这阴司魂体既感不适，又觉莫名的心安。
“到了。”
龙君在一处被茂密藤萝遮掩的山壁前停下，光尾轻轻一扫，藤萝如同有生命般向两侧滑开。
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里面隐约有微弱的光晕和……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香火和些许野性的气息透出。
“进去吧，他们就在里头。”
龙君侧过巨大的头颅，那双冰冷的眸子此刻竟带着几分“自家地盘”的随意，“本君在外守着，免得闲杂人等扰了清净。”
“多谢龙君！”
我和卢挺连忙躬身道谢。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忐忑，率先弯腰钻进了洞口。
卢挺紧随其后。
洞口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步，豁然开朗。
洞内竟别有洞天，颇为宽敞，穹顶有天然形成的萤石散发着朦胧清光，地上铺着干燥的茅草。
而此刻，洞内景象让我和卢挺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胡三太爷、黄二姑、灰仙家、柳仙家等几位熟悉的仙家，并未像我想象中那般狼狈躲藏，反而一个个……气象一新！
他们依旧是原身，但皮毛光泽油亮，眼神清明。
身上那股子山林野怪的躁动之气淡了许多，反而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于庙宇中那种沉静安详的韵味。
尤其是胡三太爷，原本狡黠的狐狸眼此刻竟带着几分通透。
蹲坐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尾巴轻轻摆动，颇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派头。
黄二姑甚至人立而起，小爪子合十，像在模仿道士打坐。
我们进来的动静惊动了他们。
几双小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先是警惕，待看清是我们俩后，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哎妈呀！恩银？！是恩银来啦！”
黄二姑第一个窜起来，尖利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想扑过来，似乎又顾忌着什么，在我脚边急得直转圈，用脑袋蹭我的裤腿。
胡三太爷也从石头上跃下，人立而起，抱着前爪，像人一样躬身作揖。
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一丝哽咽：“高恩银！卢恩银！真……真是您二位！老天开眼呐！俺们就知道，您二位福大命大，肯定没事！”
灰仙家和柳仙家也围了上来，虽然没说话，但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亲近感，扑面而来。
他们围着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
“恩银呐，可算把您盼来了！”
“您二位没事吧？可担心死俺们了！”
“那帮天杀的，没把您二位咋样吧？”
看着他们毫不掩饰的关切，听着这熟悉的多音，我鼻子一酸，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大石仿佛被这股淳朴的热情撬动了一丝缝隙。
卢挺显然也没料到是这般光景，世家公子的矜持有点绷不住，眼圈也有些发红，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我们都好，都好！你们……你们也没事就好！”
这时，龙君那庞大的光影脑袋也从洞口探了进来，声音轰隆隆却带着笑意：“怎么样？本君没骗你们吧？
这几个小辈在俺这‘憩灵洞’里，沾了观里的几分清气，可比在外面东躲西藏强多了！”
众仙家见到龙君，立刻显出无比的恭敬，纷纷伏低身子：“多谢龙君老爷收留！多谢龙君老爷庇护之恩！”
龙君摆了摆光尾，算是回应，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在卢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随即对洞内一块明显被清理出来、位置最正、甚至还铺着干净蒲团的大石头示意了一下：“卢小友，气息清正，与此地灵气颇为相合，可坐于此位。”
那位置，显然是这洞中最“上座”了。
卢挺一愣，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坐下。
我则被胡三太爷他们热情地拉到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
龙君自己则盘踞在洞口附近，看似随意，却隐隐守护着入口。
坐定之后，我终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诸位仙家，那天……堂口到底怎么回事？真是焦晓龙和749局动的手？”
提起这个，刚才还欢欣鼓舞的仙家们顿时安静下来，脸上露出心有余悸和后怕的神情。
胡三太爷叹了口气，用爪子捋了捋胡子，恨恨地道：“可不就是那挨千刀的焦晓龙和他请来的749局高手嘛！”
黄二姑抢着话头，尖声道：“那天杀千刀的！招呼都不打一个，突然就带人冲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穿着749的老杂毛，眼神跟刀子似的，厉害得紧！
一进门就说俺们‘聚集妖邪，扰乱阳间秩序’，要‘清理门户’！”
灰仙家补充道，小眼睛滴溜溜转，带着后怕：“他们是有备而来！带了能禁锢灵体的家伙事儿！
俺们好几个出马弟子，当时正在堂口里帮着香客看事儿，一下就被他们用符给定住了魂魄，给抓走了！”
柳仙家吐了吐信子，阴恻恻地说：“嘶……那家伙确实厉害，法力浑厚，俺们几个联手都挡不住他三招两式。眼看就要被一锅端了……”
这时，黄二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压低声音说：“那个……危急关头，俺……俺没控制住，放了个……惊天动地的屁……”
她这话一出，洞内气氛顿时有点微妙。
连趴着的龙君光影都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
黄二姑赶紧解释：“恩银别介意！俺那屁……不是一般的屁！是俺黄家保命的‘迷魂遁形烟’！又臭又辣，还能遮蔽气息和视线！”
胡三太爷接过话，带着几分庆幸和狡黠：“也多亏了二姑这看家本领！
那屁一出来，简直是乌云罩顶，对面那老道当时脸就绿了，直咳嗽！
趁着这机会，俺们几个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挖洞的挖洞，钻缝的钻缝，借土遁的借土遁，一哄而散！
等他们反应过来，俺们早没影儿了！”
灰仙家嘿嘿笑道：“他们749再厉害，想在俺们的地盘上把俺们这些地头仙一网打尽？门儿都没有！”
我听得是又惊又奇，没想到脱险的过程如此……有味道，但又合情合理！
这正是这些“野仙”们赖以生存的看家本事，登不得大雅之堂，却实用至极！
“后来呢？”卢挺追问道，“焦晓龙没罢休吧？”
胡三太爷脸色沉了下来：“那姓焦的岂能甘心？他明面上动用了阳间的势力搜捕，暗地里，肯定还勾兑了阴司的人！”
他看向我和卢挺，眼神带着同情和了然，“俺们后来也隐约听说，恩银您在底下也遭了大难，就是那姓苏的动的手吧？肯定跟这事有关！他们是铁了心要斩草除根啊！”
“那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
黄二姑抢着说：“俺们当时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跑，慌不择路。就觉着这青羊观方向有股让俺们安心又害怕的‘正气’，跟那天兵爷爷身上的有点像，但又柔和不少。
俺们想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那些坏蛋肯定想不到俺们敢往正神道场钻！就试着摸过来了，结果就遇到了龙君老爷……”
胡三太爷感慨道：“龙君老爷心善，察觉俺们身上虽带野性，却无恶业，还有一丝天兵执法的正气残留，就问明了缘由。
老爷听后，便默许俺们在此栖身，还嘱托俺们借此机缘，洗练心性，莫要再只惦记着那点香火供品，要走正道修行。”
他说这话时，几位仙家眼中都流露出一种以往未曾有过的、清澈的向往。
我忽然明白，为何他们对我们毫无怨言。
或许在他们单纯质朴的认知里，跟着“恩人”干事，遭了难是劫数，而能因祸得福，得到正神道场的庇护和点化，反倒是更大的机缘。
动物的赤诚，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让我不安的问题：
“胡三太爷，诸位仙家，有个事儿我一直想不明白。之前你们在医院盯了那么久，一直平安无事，怎么突然就……暴露了，招来了那么大的祸事？是哪里出了纰漏？”
听到这个问题，刚才还你一言我一语的仙家们，突然安静了下来，互相看了看，眼神都有些闪烁。
最后还是胡三太爷，清了清嗓子，习惯性地用爪子捋了捋胡子，那动作里带着沉重和一丝懊恼。
“唉，高恩银，卢恩银，这事儿……说来话长，也怪俺们当时太心急，沉不住气。”
他叹了口气，狐狸脸上满是追悔莫及的神情，“就在堂口被端的前两天，俺们照常在医院那管道里趴着。”
“一开始也没啥特别，那焦晓龙还是隔三差五来看他那个养父李老爷子，哭丧着脸，表演孝子贤孙，俺们都看腻了。”黄二姑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不屑。
“对，”胡三太爷点点头，接回话头，“可那天不一样！焦晓龙是风风火火冲进来的，脸上那表情，不是装出来的悲切，是……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里面是种泛着古怪的药水。
他对着病床上只剩一口气的李老爷子说：‘爹！不能再等了！不管您老醒来怪不怪我，这药，儿子必须给您用上了！’”
灰仙家搓着爪子，小眼睛滴溜溜转，补充道：“当时俺们也没太当回事，儿子救老子，天经地义嘛。虽说那药水看着邪性，但阳间古怪玩意儿多了去了。”
“问题就出在那药拿出来的时候！”
柳仙家吐了吐信子，阴恻恻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那药瓶一打开，俺们离得老远，就感觉一股子钻心刺骨的怨气冒了出来！
那可不是一般的病气、死气，是……是无数细小、纯净、却充满了极致痛苦和不甘的怨念！
粘稠得像是化不开的血脓！
俺们修炼多年，对气息最是敏感，那玩意儿，绝对不是什么救人的正道药材！”
胡三太爷重重一拍爪子，接口道：“就是这话！俺们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焦晓龙，弄来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给他养父用这种玩意儿，是救人还是害人？还是……有别的更歹毒的勾当？”
他看向我和卢挺，眼神锐利起来：“俺们几个一合计，觉着医院这边怕是查不出更深的东西了。
那药的根源，肯定在‘心安生物’！俺们当时也顾不得会不会打草惊蛇了，当晚就潜回了‘心安生物’的老巢，想挖出那药的底细！”
洞内一片寂静，连龙君的光影都似乎凝滞了，在默默倾听。
我和卢挺屏住呼吸，知道接下来要听到的，恐怕是足以石破天惊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