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化身的大领导不再多言,只是微一颔首,身形便如青烟化入虚空,走得干脆利落。
待那令人敬畏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阴阳交界处,原本空荡荡的四周,几道藏青色身影才从迷雾中缓缓显现。
范老师与老崔并肩而立,马朝阳则缩着脖子跟在最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三位鬼差先是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那位"大领导"确实离去后,神态才明显松弛下来。
"高阳同志,"老崔脸上堆起熟悉的笑容,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领导……这就回去了?不知临走前,可曾交代什么?"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漏掉半点口风。
老实说我也是什么老实人,我心头一动,顺势接话:
"领导说,既入地府当差,名分要正。'见习'二字不对劲,听着像临时糊弄人。"
这话一出,三位鬼差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老崔立即会意,笑着打圆场:"领导说得在理!'见习'确实不妥,显得咱们阴司不够郑重。"
范老师也微微颔首:"既如此,便按正式员额办理。"
马朝阳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偷偷抹了把冷汗。
我趁热打铁,故作镇定地说:"领导还特意叮嘱,落编手续要完备。
老崔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白我的选择,笑道:"这个自然,你放心便是。"
范老师看了眼马朝阳:"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阳间的工作不要了?"
马朝阳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化作一道青烟便往阳间去了。
我眼睁睁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猛地一抽——那是我再也回不去的阳世,是我爹娘和……魏薇还在的人间。
这小子闯了滔天大祸,却能拍拍屁股走人,继续做他的“兼职”,而我呢?我他妈连个尸首都没了!
这念头像根毒刺,扎得我魂体都在发颤。
这时老崔转向我,笑眯眯地说:"高阳啊,既然定了留在阴司,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遍的。"
我一听,顿感不对,道:"走什么流程?"
"正常一个人去世都要走的流程啊,"老崔解释道,"黄泉路、恶狗岭、金鸡山这些,你都得走一趟,每个环节登记备案,手续齐全了才能正式落籍。"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直强压的火气再也摁不住了!
“走流程?!还他妈走什么流程!”我几乎是吼出来的,魂体都激动得有些涣散。
“我肉身都成灰了!是你们的人操作失误把我弄死的!现在倒让我去走那些新死鬼才要受的罪?!
这他妈是什么道理?!合着你们的人犯错,后果全让我担着?马朝阳能直接还阳,我倒要先去恶狗岭被撕咬一遍?老崔,范老师,你们扪心自问,这说得通吗?!”
我豁出去了,把憋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全倒了出来。
老崔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范老师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厌烦。
“高阳,”范老师开口,声音像冰碴子,“注意你的态度。阴司有阴司的规矩,岂容你讨价还价?”
老崔也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小高啊,这话就说差了。
马朝阳返阳,是去继续履行职责,戴罪立功。而你入职阴司,是新的开始。
但在开始前,应该把亡魂的流程走了。若是为你破例,让其他鬼魂如何看待?阴司的体统何在?”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低声道:
“我说句实在话,你可别不爱听——就冲你刚才那番话,就知道你还是个……愣头青(他巧妙地换了个词,但意思与‘煞笔’无异)。
在下面混,光靠拧巴和冲动,是走不远的。让你走这一遍流程,磨磨性子,对你有好处。”
我心里一片冰凉。我明白了,他们根本不是跟我讲道理,他们是在告诉我:规矩他们定,解释权在他们手里。
什么“体统”,什么“为你好”,全是狗屁!他们就是故意的!
故意用这套繁琐的流程来敲打我,让我认清自己的位置,别以为有了菩萨的只言片语就能翘尾巴!
我盯着他们,胸口堵得厉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再争下去,除了自取其辱,不会有任何结果。
“好……好得很!”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老崔立刻又挂上那副和事佬的笑容:“这就对了嘛!年轻人,经历点磨练不是坏事。放心,我会安排妥当,让你走个过场,不会真让你受罪的。”
他话说得漂亮,但我对他一点都不信任。
而这,或许仅仅是个开始。我甚至隐隐有种预感,老崔这么热心安排我“入职”,恐怕背后另有文章,绝不像他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带着满腹的屈辱、疑虑和一丝不甘,我这位“特批”的新晋阴差,终究还是被老崔交给那个穿着油腻道袍、浑身酒气的刘道长。
崔珏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刘道长一眼,低声道:
“老刘,带高阳同志把‘流程’走一遍,务必……稳妥。”
刘道长心领神会地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布袋:“崔爷放心,规矩我懂,包在我身上!”
离开那片混沌交界,刘道长并没直接带我赶路,反而先拽着我蹲到个僻静角落,从破布袋里摸出个脏兮兮的酒葫芦,抿了一口,才斜眼看我。
“小子,算你运气好,碰上崔爷范爷这样‘体贴’的上司。”
他喷着酒气,脸上是一种见惯风浪的懒散,“看你这样儿,就知道是身上背着‘麻烦’的。
具体啥麻烦,我不问,你也甭说,知道多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说着,那只油乎乎的手就在破布袋里掏摸起来,嘴里絮絮叨叨:
“干我们这行的,讲究个眼色。上头既然特意交代要‘稳妥’,那意思就是——常规路子不能走,得用‘特别通道’。”
话音刚落,他竟从袋子里摸出几张皱巴巴、却盖着模糊红印的黄纸符箓,在我眼前晃了晃。
“瞧见没?土地司的备案凭信,城隍衙的特批路引!”
他得意地呲牙一笑,“甭管你是横死的、冤死的、还是死得不明不白的,只要有这玩意儿,土地庙、城隍府那套挂号问案的麻烦全省了!直接过关!”
我看得目瞪口呆,这玩意儿还能随身备着?
刘道长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嗤笑一声:“这有啥新鲜的?地府这么大,哪天没几个关系户、或者死因不好张扬的魂要悄悄送进去?
老刘我干这‘流程引导’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类‘加急特批’的票引,兜里常备着好几套呢!都是真家伙,只不过……来的路子比较灵活。”
他熟练地抽出一张票引,塞到我手里:“拿好,这就是你的‘身份’了。从现在起,你就是个……嗯,因公殉职、特事特办的魂,别的细节,一概模糊处理。懂吗?凡事别较真,糊弄过去就得!”
我捏着那张来历不明的票引,心里五味杂陈。这刘道人,分明是把地府的规章流程当成自家后门在走,而且看起来轻车熟路,绝非第一次干这种勾当。
“走吧!”
刘道长站起身,懒洋洋地拍了拍道袍,“跟着我,亏待不了你!保证让你这‘流程’走得又快又安稳,谁也挑不出毛病!”
于是,在这位揣着“万能票引”、深谙各种潜规则的刘道长带领下,我的“入职流程”从一开始,就踏上了一条用关系和手段铺就的“捷径”。
而这一切背后的真相,似乎也没人在意,只要能糊弄得过去,便万事大吉。
刘道人领着我,大摇大摆地绕开关前蜿蜒的长队,直奔侧翼一道小门。
把守的鬼差见到他,非但不拦,反而咧嘴一笑:“哟,刘爷!又走‘急件通道’?”
“废话少说,稽查司公务!”刘道人熟稔地抛过去一小串纸钱,晃了晃“特批路引”。
鬼差麻利地开门放行,我还听到他低声嘀咕:“这老刘,门路真硬……”
出了鬼门关,眼前赫然便是那条传说中唯一的黄泉路。
这条路比想象中更窄,仅容三五人并行,路面崎岖不平,笼罩在永不消散的浓稠灰雾里。
前后望去,无数神情呆滞、步履蹒跚的新魂,在鬼差鞭策与呵斥下,汇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缓慢而痛苦地向前蠕动。
更可怕的是路的两旁。
那里并非实地,而是深不见底的漆黑虚空,无数扭曲、贪婪的阴影在其中翻滚、嘶嚎,它们是滞留此地的孤魂野鬼化成的恶灵,不断伸出枯爪般的手臂,试图将队伍中的亡魂拖入深渊。
哭喊声、挣扎声、锁链声、恶灵的狞笑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冥交响。
“紧跟着我,别东张西望,更别理会两边的动静!”刘道人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几分严肃。
他迅速从那个破布袋里摸出几张泛着微弱黄光的符箓,口中念念有词,随即分别拍在自己和我的肩头、后背。
符箑触及魂体的瞬间,一层淡薄却坚韧的金光便笼罩了我们。
效果立竿见影——周围亡魂的哭嚎和恶灵的嘶吼仿佛瞬间被隔绝到了很远的地方,变得模糊不清;
那些试图伸过来的阴影利爪,在触碰到金光时,如同碰到滚烫的烙铁,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迅速缩回。我们周围仿佛出现了一个无形的安全气泡。
虽然依旧走在这条险恶的路上,脚下坎坷依旧,但来自外界的侵袭和干扰被极大削弱了。
刘道人和我一前一后,在这条绝望的长龙中,显得格格不入地“从容”前行。他甚至还时不时点评几句:
“瞧见没?这就叫‘术业有专攻’!”他颇为自得,“老刘我这‘护身金光咒’,可是花了大力气才练成的。没这手本事,谁敢接这种‘带人过路’的活儿?
那些恶灵,都是千百年的老鬼,凶得很!
寻常新魂,心志不坚的,很容易就被它们勾了魂,拖下去就成了它们的替身,永世不得超生!”
我看着周围那些在恐惧中挣扎、不时被鬼差用鞭子抽打、甚至被恶灵扯得魂体黯淡的亡魂,再感受一下自己周身这层“特权”的金光,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黄泉路,对绝大多数魂灵而言,是名副其实的鬼门关第一道酷刑;而对有“门路”的,却只是一段需要些法术庇护的“行程”。
“你也别觉得他们可怜,”刘道人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嗤笑道,“这都是因果业力,生前造孽,死后受报,天经地义。
咱们能走得顺畅,那是崔爷范爷的面子,也是你小子的……呃,机缘!”
他及时刹住了话头。
我沉默地点点头。
这唯一且艰难的黄泉路,以其最直观的方式,向我展示了阴司的残酷法则:
绝对的公平从不存在,规则之上,总有特权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