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寂寂,唯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
我和卢挺对视,眼中是沉重与决绝的火。
但我必须把这火引向“安全”的方向。
我脸上堆起怒容,朝天低吼:“焦晓龙这王八蛋!不把他揪出来碎尸万段,我高阳二字倒写!”
卢挺果然被点燃:“此獠不除,天理难容!高兄,你说,该怎么干?是直接杀上门,还是……”
“杀上门?咱俩能打过谁呀。”
我嗤笑打断,换上算计表情,“得讲策略。卢兄,你说,对付这种上有保护伞的混蛋,最稳妥的办法是什么?”
卢挺拧眉,世家思维让他想到“程序”:“自然是搜集铁证,层层上报!告到我舅舅、秦广王面前!
实在不行,去酆都大帝驾前敲冤鼓!
我不信,这‘破坏轮回’的大罪,十殿阎罗谁敢包庇!”
他激动,脸颊泛红。
这思路正,但太险太慢。
我露出“你太年轻”的笑,拍拍他肩:“告御状?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得用更聪明的法子。”
我凑近,压低声音:“卢兄,可知大明首辅张居正?”
卢挺微蹙眉,带着被小觑的不悦:“张江陵?自然知道。此刻提他作甚?”
“正是此人!”我嘿嘿一笑,“你知道他当年是怎么扳倒辽王的?
我顿了顿接着说道:“他没直接动辽王,而是发动言官,今天参他纵容家奴,明天告他侵占民田,不停找由头,在朝堂制造舆论,让他臭名昭著!
等所有人都觉得他倒台理所应当,再拿出致命一击!这时,墙倒众人推!”
我双手一摊:“咱们就用这招对付焦晓龙!先在阴司各衙门,散播各种关于‘心安生物’造孽的传闻!让同僚皆知此事,制造风声!”
卢挺眼睛一亮,击掌道:“妙啊!高兄!我明白了!
回阴司后,我立刻起草文书,列举关于心安生物的罪状!”
我一听“起草文书”,差点没噎住,赶紧摆手,哭笑不得:
“哎呦我的卢公子!我的傻哥们!你当是考状元写策论呢?还起草文书?你署名不?盖不盖稽查司的大印?”
卢挺一愣,理直气壮:“当然要署名用印!否则如何取信于人?匿名投书,岂是君子所为?也显得底气不足!”
我简直要扶额,这世家子的耿直真是刻在魂髓里了。
我压低声音,带着点“教你点实在的”的意味:“我的卢兄啊!咱们现在是要‘造势’,不是要‘定案’!
证据不全的时候,你署名递上去,打草惊蛇不说,还会给自己惹下不必要的麻烦,人家搞不好反手就能给咱们按个‘诬告’、‘构陷’的罪名!
到时候焦晓龙没事,咱俩就先进察查司大牢了!”
我凑得更近些,眼神闪烁着市井的狡黠:“造谣,懂么?
要的就是鬼鬼祟祟,暗戳戳的!就得是匿名!
就得是‘听说’、‘据传’、‘好像有点问题’!
话不能说满,要留三分余地,像湿手沾面粉,甩不掉,也抓不实!
今天功曹司有人说一句‘心安生物的‘活’好像有点脏’,明天察查司有人嘀咕一句‘他家那个新药效果邪乎’,后天判官司有人‘偶然’提起‘好像有阳寿未尽者用了他家药’……
这些话,像风一样,吹到每个角落,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家公司有问题,但又说不出具体问题在哪!
等这风声成了气候,咱们再亮出真凭实据,那就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卢挺听完,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赞同,甚至带着点嫌弃:“高兄!你……你这尽是些馊主意!阴招子!
这……这非君子所为,近乎小人行径了!我卢挺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岂能做这等鬼蜮伎俩?”
我早就料到他会是这反应,不气反笑,直起身子,抱着胳膊,语气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笃定:“卢公子,我的卢大少爷!有效啊!
在证据不全、敌强我弱的时候,想活下来,想赢,就得用点‘阴招子’!
张居正用的就是这招,他是不是赢了?
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等你把那套‘君子所为’的规矩讲完,焦晓龙早把证据销毁干净,把咱们灭口八回了!”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挣扎和原则的俊脸,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
“卢兄,我这不是教你学坏。这是策略,是生存之道。咱们面对的不是讲规矩的君子,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跟他们讲光明磊落,那就是送死。
咱们得先活下来,才能谈怎么铲除他们,对不对?”
卢挺沉默了,脸色变幻不定。
他固有的价值观在激烈抵抗,但理智又告诉他,我说的是眼下最现实、最可能有效的方法。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阴司的方向,最终,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罢了!……就……就依你这次!但是,高阳,你记住,这等手段,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我心头一松,最难的一关总算过了。
脸上堆起笑,拍了拍他肩膀:“成了,卢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等扳倒了那姓焦的,咱们再堂堂正正做人!”
“所以,”我收敛笑意,正色道,“你眼下顶要紧的,就是回阴司,用这‘非常’法子,把水搅浑!摸清风向,等时机!”
卢挺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尽数吐出,眼神复归坚毅,尽管那坚毅里已染上了几分对“必要之恶”的晦暗认知:“我明白。此事,我会暗中操办。”
“好!分头行动!”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一切小心!”
“保重!”他转身,步履依旧坚定,却分明多了一丝沉滞,身影很快没入竹林深处。
我目送他消失,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褪去。
忽悠走了。
用的还是他最不齿的手段。
心里那点不是滋味,像滴在清水里的墨,迅速洇开,但随即被更冰冷的决心压了下去——值得。
身旁竹影微动,龙君光影浮现,望卢挺离去方向,冰冷眸子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低沉声音响在心底:“呵……君子可欺之以方。小子,你这阳间市井的泼皮手段,倒是用得熟稔。”
我心中苦笑。
龙君未再看我,光影淡去,余音袅袅:“棱角磨一磨,未必是坏事……”
我站在原地,望着卢挺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更沉重的担子压的我长叹一声。
孤身一人,前路茫茫,我得赶紧琢磨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可还没等我把思绪理出个头绪,小径那头就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去而复返的卢挺,脸色煞白,眼神里是见了鬼似的惊恐,跌跌撞撞地又冲了回来!
“卢兄?你怎么……”我心头一紧,迎上去。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吓人,嘴唇哆嗦着,胸膛剧烈起伏,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看见什么了?”我反手握住他,连声催问。
能让这位世家公子失态至此,绝非凡事。
卢挺喉咙里“咯咯”作响,仿佛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咽喉,憋了足有好几息,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变形:
“小……小唐……在前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坏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心脏。
唐晓雪?
她怎么会在这里?
青羊观?!
我强压下瞬间翻腾的惊疑,面上努力绷着,甚至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故意用轻松甚至带点调侃的语气说:
“唐晓雪?你……不是好久没见她了吗?在这儿碰上不是挺好?瞧把你给激动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这故作轻松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卢挺强撑的镇定。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里面充满了震惊、恐惧、茫然,还有一丝极其尖锐的痛苦,他死死盯着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灵魂深处挤出后半句:
“她……她大着肚子!!!”
短短六个字,像六道惊雷,劈头盖脸砸下来。
我还没从这冲击里缓过神来,卢挺已经像头被激怒的公牛,反手死死抓住我手腕,拖着我就往回走。
他力气大得吓人,身体都隐隐在发抖,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只能跟上。
“等等!卢兄!你冷静点!”我试图劝他,声音发紧。
可卢挺置若罔闻,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额角甚至暴起了青筋。
他哪还有半点平日世家公子的从容,整个人被一种混杂着恐惧、震惊和某种濒临崩溃的急切攥住了。
我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回刚才那个能瞥见青羊观前庭与外部山道连接处的岔路口。
卢挺猛地刹住脚步,拉着我躲到一株枝繁叶茂的古树后,手指颤抖地指向观门方向,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就……就在那儿……刚出来……”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屏息望去。
青羊观朱红色的正门庄严肃穆,门前广场上香客已比午间稀少了许多。
只见一个穿着素淡棉麻长裙、外罩一件宽松针织衫的身影,正缓步迈出高高的门槛,小心翼翼地下着台阶。
她手里确实提着一个青布包裹,像是刚从观里请的经卷或符水。
午后偏斜的阳光将她的身影拉得老长,看上去竟有几分单薄和……落寞。
是唐晓雪。
她微微低着头,步履不似从前那般轻快,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沉重和谨慎。
微风吹过,拂动她略显凌乱的发丝和宽大的衣摆,就在那一刹那,布料贴身,清晰地勾勒出腹部圆润隆起的弧度。
即便我心里早有准备,甚至阴暗地期待用这真相来斩断卢挺的执念,可亲眼见到这活生生的、无法作伪的孕相,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还是瞬间窜遍我的魂体。
这冲击太直接、太具体了!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用最拙劣的借口去掩盖这刺眼的现实,仿佛这样就能安抚身边即将崩溃的卢挺,声音干涩地脱口而出:
“吃胖了吧?”
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这借口蠢得连我自己都不信。
身旁的卢挺猛地一颤,像是被我这句蠢话刺痛了最后一丝侥幸。
他霍然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我,里面是滔天的痛苦和一种被侮辱了智商的暴怒,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放屁!”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伸手指着远处唐晓雪那即便穿着宽松衣物也遮掩不住的、轮廓清晰的孕肚,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的嘲讽和尖锐的痛楚:
“谁吃胖了……能他妈单长肚子?!”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碎了我最后一点试图粉饰的幻想,也彻底撕开了血淋淋的真相。
我讪讪的不敢搭话。
紧接着,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她怎么会在这里?青羊观?对了,这观子香火旺,据说保平安最是灵验……她是来拜神的?拜的哪路神仙?求母子平安?还是求……心安?
看她那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与隐隐的不安,走几步便下意识地护住小腹的动作……我几乎能断定,她此刻前来,绝非闲逛。
多半是心里揣着事,揣着巨大的惶恐,才想来这香火鼎盛之地,寻求一丝渺茫的庇佑,或是洗刷某种罪孽感。
这女人……看来这“喜”,也未必是她心甘情愿、或是能坦然承受的。
这念头让我心头涌现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但随之而来的,是我心里的一个更惊悚的念头——苏锡!他是鬼差,是阴魂!而小唐是活人!
若真是苏锡的种……那这算什么?阴阳结合?以前读书的时候,倒是在书上看过鬼神结合能生下孩子,据说孩子生下来就没有影子,可这么想的我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鬼……鬼和人……能生孩子么?”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恨不得缝上自己的嘴!
只是没想到这话落在卢挺耳中,却是另一重意思。
他没有看我,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头,声音轻得像要碎掉:
“不是我的……我们……还没到这一步。”
“还没到这一步……”这话信息量在我看来有点巨大,没到“这一步”,那到底到了“哪一步”?
不禁让人浮想联翩,卢挺这傻小子,竟用如此斩钉截铁的方式,划下了一道血淋淋的界线。
这道界线的背后,算是变相承认了那种他曾以为触手可及的温存,与她始终固守、不容逾越的藩篱。
或许那些欲言又止和那些看似亲昵却又总在关键时刻戛然而止的触碰……此刻都有了残忍的答案。
小唐给了他足够的希望,让他沉溺,却又牢牢把守着最后的关口,将他置于一种“似得非得、求而不得”的煎熬之中。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此刻想来,何其精准,又何其……残酷。
然而,卢挺的茫然只持续了极短的片刻。那双眼睛里,痛苦迅速被一种被欺骗、被羞辱的暴怒吞噬。
世家公子的骄傲、长久以来的真心,在此刻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我得去问清楚……”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执拗,抬脚就要从树后走出去。
“卢兄!”我再次死死拽住他,几乎是用尽全力,“你要干什么?让她一个孕妇,怎么回答你?!你问不出什么的,非要闹得不可收场吗?!”
“不可收场?”卢挺猛地甩开我,力道大得让我踉跄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观门方向那个缓缓前行的身影,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压抑着咆哮。
“我还要怎么收场?!高阳!你告诉我!我像个傻子一样找了她多久?等了多久?结果呢?她躲在这里,怀着不知道谁的种!你让我怎么冷静?!我今天必须问个明白!现在!立刻!”
他的理智已然被汹涌的情绪冲垮,世家子的教养和体面在此刻碎了一地,只剩下一个被背叛的男人最原始、最激烈的愤怒与不甘。
“让开!”他低吼一声,不再看我,猛地拨开枝叶,像是挣脱了所有枷锁的困兽,决绝地朝着山道下那个让他爱恨交织的身影,大步冲了过去。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决绝的背影,知道一切劝阻都是徒劳。那种从云端跌入深渊的剧痛,足以焚毁一切。
我只在他身后,用尽力气低喊了一句,不知他能否听进:“……问可以!但是……给自己……也给她……留点余地!”
卢挺的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脊背僵硬地挺了挺,仿佛用最后一丝力气撑起那早已破碎的尊严,然后更快地追了上去。
卢挺冲动的冲了过去,也不搭话,直接从后面不由分说拉起小唐的手就往人少的地方走。
这是一个人下意识的行为,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阴魂,凡人是看不见他的,而唐晓雪此刻被他牵起的手,在周围人看来,像一个无实物表演的艺术者,在表演被人暴怒的牵走往前走。
我知道,这件事,我没有掺和的份,只能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人,并且在卢挺做出过分的事之前,不能下场。
而唐晓雪在看到是卢挺拽自己后,则从一开始被人拉扯的惊慌,慢慢变得“任由”,再慢慢变得冰冷。她就那么被拽着走,也不反抗也不言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能“拿准”眼前的男人伤害不了自己一点。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一条基本看不见人的小巷出现在了眼前,过人高的砖头水泥,把这小巷围成了U型,除了墙角处几处的便溺,似乎还真是一个适合说私话的场所。
“孩子是谁的?”卢挺转过身体,放开手后开门见山的问道。
“你怎么没在阴司当值,来这做什么?”小唐的眼睛盯着卢挺那压低的眼神,好似许久未见的朋友般说道。
“我问你孩子是谁的?”卢挺语气加重,眼皮也压得更低。
“在我的肚子里,当然是我的?”唐晓雪嘴边带着浅笑,眨巴着灵动的大眼睛,还是那么娇俏嫣然。
“那我换一个问题,孩子的爸爸是谁?”卢挺双手环抱,语气依旧。
这话好似踩到了猫尾巴,唐小姐的美眼一翻,立马变脸道:“不关你事。”
说完转身就走。
卢挺随之拦在其前,唐小姐立马换个方向,卢挺再拦,他们两个就这样一次又一次。
三五次之后,唐小姐没了耐心,吼道:“你要干什么?”
“我要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卢挺甚至有些目眦欲裂。
“神经病!让开。”小唐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想快速的结束这次谈话。
卢挺不为所动,颇为倔强的继续拦着。
但…唐晓雪忽然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便停下了无谓的左右闪躲。她站定,微微仰起头,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直视着卢挺的眼睛。
“你拦着我,一次又一次,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或者说,你想以什么身份,来问这个问题?”
卢挺呼吸一滞,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身份?他以什么身份?追求者?爱慕者?还是一厢情愿的……恋人?
“我承诺过你什么么?”小唐不饶人的连珠发问:“我说过要和你在一起吗?我们……确定过什么关系吗?”
卢挺被怼的一时语塞,他可能在心里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就是没想到唐小姐用搬出这种逻辑来。
而我一瞬间,好像全都明白了。唐小姐之前的若即若离,那些俩人私下的亲昵接触也许并非没有真情。而戛然而止的疏远,根本是一种极其精明的风险管理。
卢挺对她而言,从来就不是唯一选项,而是一个性能优良、随时可用的备选方案。
她对自身的定位十分清楚,她时刻都在为自己留的有后手。她跟她的情郎的关系不正常她比谁都清楚,她不知道这种关系能维系到哪天。如果真有完蛋的时候,那卢挺就能顺利上位,甚至无缝连接。
但如果发展像今天这样——她怀孕了,那就意味着她与情郎关系无法终止。
那对卢做切割的时候,她就占了“理”。一句“我没承诺你什么吧”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这份算计不可谓不深。
唐晓雪的这几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她没再看卢挺一眼,转身,抱着肚子,径直走出了巷口。
没回头。
卢挺僵在原地,脸上一片死灰。
他死死盯着她消失的地方。
我没说话。
这个时候,任何声音都是噪音。
时间像是冻住了。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仪式般地,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刚才被扯乱的衣袍。
抚平领口,捋了捋衣服,动作很慢,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精准。
整理完毕,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了愤怒,也没有痛苦,只剩下一种被抽干了的平静,静得吓人。
他看向我,喉咙沙哑地滚出两个字:
“走了。”
我点头。
他转身,迈步。
脚步起初有些飘,但一步比一步稳,脊梁挺得异常笔直,像一根被强行楔进地面的标枪。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鲜衣怒马、会笑会闹的卢家公子,被留在了这条死巷里。
走出去的,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