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卢挺一前一后漫无目的的走着,我们彼此无话,就那么默然的走。
他是不想说,而我是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这种情况持续了具体多久,只是走着走着,周围开始变得寂静。
寂静,本该抚慰人心,此刻却酝酿着无声的杀机。
——变故,起于无声。
没有预警,没有风声,甚至没有法力激荡的波动。只是周遭的景色,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声音消失,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剥离,仿佛一层透明的、粘稠的膜悄然覆盖了方圆数十丈。
阳光依旧透过枝叶洒下光斑,但失去了温度;鸟鸣依稀可闻,却遥远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结界!”我心头大惊,魂体本能地绷紧。这不是攻击性结界,而是禁锢与隔绝类的。
我们以前经历过。749的人?他们怎么找上来了?
“卢兄!小心了!”我厉喝一声,试图用声音惊醒卢挺。
但话音出口,却显得缥缈而不真实。
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融化。
黑色的沥青路变成了我和魏薇婚礼上铺着的、崭新的地毯;斑驳的树影化作了酒店宴会厅顶部旋转的、洒下碎金般光点的彩灯球;远处道观的飞檐,变成了司仪台上用粉色纱幔和塑料花扎成的拱门。
音乐是优雅的《婚礼进行曲》,流淌在宴会厅每个角落。宾客们衣香鬓影,低声谈笑,举杯致意,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幅定格的油画。
我穿着剪裁极致合体的定制西装,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魏薇一袭奢华婚纱,头纱下的脸庞光洁完美,她挽着我的手臂,笑容温婉,姿态亲昵。
婚后的日子,更是蜜里调油。还生了个漂亮得像个年画的儿子,眉眼像她,鼻子嘴巴像我,集合了父母所有的优点。
三个月会翻身,六个月能坐稳,八个月含糊地叫出“爸爸”,一岁就能摇摇晃晃扑进我怀里。
他从不无故夜啼,生病也少,聪明伶俐,是小区里人见人夸的“别人家的孩子”。
每到下班回家,他总会跌跌撞撞跑来,伸出藕节般的小胳膊要抱抱,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回来啦”,那一刻,心都能化开。
我妈和魏薇处得如同亲母女。周末家庭聚餐,厨房里传出的是她们一起研究新菜式的笑声;我妈会给魏薇买她最爱吃的点心,魏薇会记得给我妈买舒服的羊绒衫。
她们一起逛街,一起追剧,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我妈常拉着我的手说:“小薇这孩子,真是咱家修来的福气。”而魏薇,则会依偎在我妈身边,笑得眉眼弯弯。
家里永远窗明几净,饭菜可口,充满了鲜花的香气和孩子的笑语。
这一切的一切,让我倍感幸福,让我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可偏偏每在忙碌间隙或者独处之时,让我隐隐的觉得不安。
直到某个周末傍晚,夕阳给家里洒满金光。
儿子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客厅里玩着玩具,魏薇端来水果,她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一切都完美得如同广告片。
“高阳,”她轻声说,声音柔美,“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我笑了笑,习惯性地想去揽她。
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像一根针,猛地刺破这完美的气泡:
“我爱你,”她凝视着我的眼睛,语气无比真挚,甚至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圣洁的光芒,“我永远爱你。”
……永远爱你?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我混沌的脑海。
她……从来没说过“永远”。
恋爱时没有,甚至在最甜蜜的时候也没有。魏薇是现实的,她的爱意表达总是带着条件,带着衡量,带着“我们现在很好”的此刻,却从不承诺虚无缥缈的“永远”。
她说“喜欢”,说“在一起”,说“好好过”,但“永远”?这个词太沉重,太绝对,不符合她的性格。
幻境在试图给我最极致的甜蜜,却恰恰暴露了它最根本的虚假。
它模拟出了完美的魏薇,却模拟不出那个真实的、带着些许自私和精明的魏薇。它给了我渴望的一切,却给不了那份带着瑕疵的真实。
在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完美无瑕、说着“永远”的魏薇,我没有感到幸福,反而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讽刺。
是啊……我这样的一直不怎么走运的人,怎么会配拥有“顺遂”这种东西?又怎么会遇到一个承诺“永远”的人?
这根本不是我的造化这是骗局。
伴随着这个念头的升起,那完美的客厅,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儿子,如同退潮般迅速模糊、消散。剧烈的眩晕感袭来,魂体仿佛被撕裂。
轰——!
幻境彻底崩塌。
我大口喘息,眼前是幽寂的树林和僵立呢喃着的卢挺。
彻骨的冰寒和后怕席卷而来——我差点就永远沉溺在那个“完美”的谎言里了!
而能醒来,恰恰是因为我骨子里那点对自己“不配好运”的深刻认知,和那份杠精般的、对一切“过于完美”之事的本能质疑。
那声从未有过的“永远爱你”,成了压垮这虚假完美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窒息般的疼痛和巨大的荒谬感席卷而来。
而身旁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原地的卢挺,则在提示我,危险还只是个开始。
我见他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的一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嘴唇却在微微开合,无声地翕动。
仔细看,能发现他眼角有极其细微的、魂力波动形成的湿痕——那是极度痛苦时,魂体本能逸散的情绪残渣。
他完全沉浸在为他编织的、更温柔也更残酷的幻境里,无法自拔。
“卢兄!”我强忍着魂魄撕裂般的余悸和虚弱,扑过去想摇醒他。但手指刚触及他的肩膀,但无济于事,根本唤不醒——迷魂阵的力量还在影响他。
也是该着这傻哥们有这一难,刚刚经历感情的重大变故,却偏偏碰到这“对症下药”的法术!也许,他的潜意识也拒绝醒来。
我正不知所措时,前方空气一阵水波般的荡漾,两个身影如同褪去伪装般,缓缓浮现。
一高一矮,皆穿着样式古朴的藏青色道袍,袖口与衣襟处以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与星斗图案。
年长者个高,约莫四五十岁相貌,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淡漠与审视。
年轻者矮胖,三十四十之间,面皮白净,眼神锐利如鹰,嘴角天然下撇,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他们手中各持一柄杏黄三角小旗,旗面无风自动,散发出维系结界的微弱灵光。
显然,这精妙却恶毒的“迷魂阵”,便是出自他俩之手。
“毕竟是有编制的,竟破得这‘七情迷魂阵’,心智还挺坚毅。”
年轻道士率先开口。而听他这话,好似把阳间当差的优越感,不自觉的“以己度人”了一番。
只听他接着说道,那声音平稳无波,却自有一股判别之气:
“阵法映心,执念愈深,沉沦愈深。你这位同僚,看来是心中有郁结未解,执念深重,道心已蒙尘,故难自拔。”
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观测结果,而非嘲讽,“可惜了。若在平日,或可点化,但今日要事在身,没辙了。”
“你们要干什么?”我再也忍不住道,一指卢挺“把术法给我解开。”
“你很激动啊!看来你很关心他,这很好,我们就需要你们之间的这种牵绊。”
那年轻的道人一脸坏笑,搞的我很是焦躁。但是随之在心底升腾起一丝疑惑——要看这周围结界,他们应该是跟之前“纸人案”一般手法,那就说明他们俩就是749的那两位高功。
而且,身形一个高个子一个矮胖,这与仙家的描述对上了。可听他们说话,好似对我和卢挺不甚了解。
那么…他们跟焦晓龙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呢?而这次对我们出手,虽然突然,但好似没下死手,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不如…套一套。
想到这里,我收束了一下心神,理了理思路说道;“二位高功想必也是吃官饭的,阴司阳世向来泾渭分明,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才引得二位几次三番对我们两个阴差下手?如果真是这样,大家把话说开,免得被小人利用了。”
年轻道士闻言,嗤笑一声,手中杏黄小旗随意晃动,那层隔绝内外的“膜”微微荡漾。
“误会?”他嘴角下撇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哪有误会,我们需要的是配合。”
“二位意欲何为?”我心头一紧,这二人的确不是善茬。
他目光如刀,嫌恶地扫过浑噩的卢挺,最终像钉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评估货物般的冷酷,直接说道:
“废话不多说,你们俩,得有一个跟我走。帮完忙,放你们回来。牙崩半个不字,哼……”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霸道至极!什么忙?去哪儿?一概不提!仿佛我们只是两件可以随意取用的工具,用完了施恩般“放回来”便是!
我心头火“噌”地就顶了上来!先前被阵法暗算、被幻境折磨的憋屈,对方这种全然不将我们放在眼里的轻蔑,以及这话里蕴含的未知凶险,瞬间混合成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跟你走?门也没有啊!阁下是不是太不把我阴司放在眼里了!”
我声音陡地拔高,官袍无风自动,尽管魂体虚弱,但那股属于阴差的煞气与尊严不容践踏!
“要拿人,就拿阎君手谕来!要问话,就去判官司递文书!这般藏头露尾,强掳阴差,真当阴司律法是儿戏吗?!”
“儿戏?”年轻道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戾气暴涨,“在本座眼里,你们阴司那套破规矩,就是儿戏!”
年轻道士再无废话。他左手捏了个古怪印诀,朝着我和卢挺虚虚一按!
霎时间,一股无形的重压从天而降!这并非针对肉身的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魂体本源,仿佛整个空间都变成了粘稠的胶质,要將我们的意识、阴气、一切活动都彻底冻结、镇压!
这是玄门正统的“镇魂”法术,对付寻常阴魂鬼物,往往一击奏效,令其魂体僵直,任人宰割!
我闷哼一声,周身阴气瞬间凝滞,魂体如同被无形枷锁捆缚,沉重无比!
身旁的卢挺更是浑身剧震,他本就因情伤而心神失守,此刻被这镇魂之力一冲,脸上麻木的痛苦骤然加深,喉间发出痛苦的“嗬嗬”声,眼神更加涣散,眼看就要被彻底压垮!
然而,与我们魂魄一体、阴司的制式官袍,此刻却感应到外邪镇压,其上的暗纹符咒骤然泛起微光。
我只觉得一股温凉醇和的力量自袍服渗出,滋养着我近乎僵硬的魂体,虽不能完全抵消那浩瀚的镇魂之力,却如同在冰封的湖面下维持了一口不灭的生机泉眼!
我猛地一咬牙——一股对自身狠厉的意念,却像一根尖针,刺破了浑噩!
凭借官袍的庇护和这股不甘受制的狠劲,我竟硬生生扛住了这波镇魂,猛地抬起头,眼中恨意暴涨!
“镇不住?!”那年轻道士显然没料到我能抗住,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他这手镇魂法术,等闲百年老鬼也难挣脱,却没想到镇不住我这普通鬼差……
就是他这瞬间的诧异,给了我机会!
“欺人太甚!”我底吼一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逆着那沉重的镇魂之力,合身朝着年轻道士猛扑过去!没有什么章法,纯粹是街头打架般的搏命架势,五指成爪,直取其面门!
我算准了,这些玄门高功,法术精妙,但近身搏杀,未必有我果决!
果然,年轻道士见我非但没被镇住,反而状若疯虎般反扑过来,眼神中竟真的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显然习惯了法术压制后对方束手就擒的局面,何曾见过这等不仅镇不住,还要贴脸搏命的主?
他下意识地就想后退,指尖凝聚的紫电雷法却因心神微乱而摇曳不定!
“师弟小心!”一直沉默的年长道士低喝一声。
就在我指尖即将触到年轻道士面门的刹那,年长道士动了!他并未上前格挡,只是袖袍看似随意地一拂。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迎面撞来!我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坚实的气墙,前冲之势骤然而止。
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推得踉跄倒退,魂体一阵剧烈翻腾,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那股狠劲也瞬间溃散。
年长道士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他看也没看我,目光扫了一眼略显狼狈的年轻道士再回到我身上,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不识抬举。说不得,得让你吃点苦头了。”
话音刚落,他并指如剑,隔空向我一点!指尖并无光华,却有一股尖锐如针、冰寒刺骨的指风破空而来,直刺我的身体!我猛然间预感,这一下若是点实,恐怕是得重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放肆!敢伤阴差?!”
一声冷哼,并非响在耳边,而是如同惊雷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开!伴随着这声冷哼的,是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恐怖威压!
“咔嚓——嗡——!”
笼罩四周、那层隔绝内外的透明结界,连一息都没能撑住,就在我们头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如同琉璃破碎般的脆响!
紧接着,整个结界如同被巨锤砸中的蛋壳,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然后“嘭”的一声,彻底炸裂、消散无形!
阳光、风声、远处的鸟鸣……外界的一切声音和气息瞬间涌入!
结界,被强行打破了!
是龙君!
它那庞大的、流淌着淡金色光华的龙形虚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盘踞在半空,冰冷的龙目俯瞰下方,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绝对威严。
它甚至没有多看那两个道士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碎了一只碍眼的蚊子。
年长道士点出的手指僵在半空,脸上首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年轻道士更是面色惨白如纸,结印的手都忘了放下,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结界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暴力破除,彻底击碎了他们的认知和底气!
然而,这还没完!
龙君那巨大的光影龙尾,看似随意地、带着一丝慵懒般地轻轻一扫——动作不快,却蕴含着无法抗拒的力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恶趣味。
“砰!砰!”
两声闷响,伴随着短促的惊呼。
那年轻道士和年长道士,就如同之前我和卢挺被扫中时一样,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身形完全失控,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姿势,和我们当时的狼狈,如出一辙!
啪叽!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龙君的光影悬浮空中,依旧没有任何“交流”的意思,只是用那双毫无情绪的龙目,平静地“看”着下方两个以脸跄地、道袍沾尘、一时竟没能立刻爬起来的749局高功。
那股刚刚还要取我性命的凌厉指风,早已在结界破碎的瞬间,就被龙君浩瀚的威压碾得粉碎。
我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极具冲击力又带着一丝荒谬喜剧感的一幕,心脏狂跳,嘴巴微张,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龙君这出手……也太……霸道。